翠微星人族中心城市，玉玄城。

    這里是翠微星的第一大城市，總?cè)丝跀?shù)量超過百萬，城市最中心地帶有一塊長寬十幾丈的漢白玉臺，其上使用黑色金屬鑄造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站臺，金屬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復(fù)雜陣紋。

    玉臺純白且方，金屬臺純黑且圓，設(shè)計簡單，卻充滿古樸自然的韻味，暗合道家玄妙。

    這是萬界通行的道家傳送法陣，也是翠微星唯一的一座傳送陣。

    傳送法陣也分級別，小型傳送陣一般被大型星辰用于城池之間的穿梭，而翠微星顯然沒有這個必要；中型傳送陣用于臨近星辰之間的穿梭；大型傳送陣則可以跨星域傳送，費用也最為高昂。

    至于眼前的這座中型傳送陣，別看其上陣法銘文極其繁雜，卻是最簡單的一種，耗費的材料最少，成本并不算高，因此只連接了最近的一顆五級星辰“紫鸞星”。

    畢竟翠微星的位置太過偏遠，又受到星辰本身的資源限制，幾乎和外界沒什么貿(mào)易往來，根本沒必要修建多個傳送通道。

    這座屬于云微宗的傳送陣，一個月啟動的次數(shù)不超過五次，云微宗也是有苦自知，他人修建傳送陣是為了盈利，自家卻在倒貼經(jīng)營。

    然而頂著翠微星第一大派的名頭，這種責(zé)任不想承擔(dān)都不行。

    已經(jīng)是中午時分，烈陽當(dāng)空，曬得玉玄城的商販走卒昏昏欲睡，逛街的人也極少。大部分人都躲在茶館酒肆當(dāng)中，趁著晌午時光偷偷打個盹。

    云微宗負(fù)責(zé)管理的傳送陣忽然亮起一陣光芒，緊接著一位穿著灰色樸實衣物的中年人就出現(xiàn)在陣眼中心。中年人的臉上剛生出幾道皺紋，身形卻已經(jīng)佝僂，看上去頗具老態(tài)。

    街邊一處茶樓上，幾個喝茶聊天的人看著傳送陣，忍不住一陣搖頭：“來咱們翠微星的修士越來越少，這個月就來了這么一個人，云微宗傳送陣的生意，看起來也很是凄涼啊！”

    一旁人笑道：“再怎么凄涼，畢竟是道家傳送法陣，開啟傳送時陣紋自動吸納天地元氣，不需要消耗靈石，除了修建陣法的材料比較昂貴，平時運行幾乎沒有成本，怎么著都是賺錢?！?br/>
    第三個人接話：“說是這么說，可你看傳送陣近幾年的生意，云微宗每年一次的修補消耗恐怕都超過收入了?！?br/>
    其他人點點頭，一邊又說著沒營養(yǎng)的閑話，一邊將目光從云微宗傳送法陣上面移開。至于那名佝僂著的灰衣中年人，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看到過。

    灰衣人抬頭看了一眼，將所有的談話內(nèi)容聽在耳中，心中很是滿意。

    他不想有人看到他，那么即便滿街路過的人都看到了他，也會忘記他。

    灰衣人步伐緩慢，朝前走去，像極了一個游人，四處打量著。然而習(xí)慣了原先環(huán)境的他，身處這個偏遠小星辰，仍是有些壓抑，眉宇間露出一絲不快。

    如同一個高貴的王孫公子，進入到了貧民窟。

    哪怕這個“貧民窟”，對于大部分的修士而言是個元氣還算富足的地方。

    拐過街角，灰衣人發(fā)出一聲輕“咦”，扭頭望去。

    在距離他十丈遠的地方，一個衣衫襤褸渾身贓灰的老乞丐，正垂著頭顱坐在街角，蓬亂的長發(fā)垂下，落在他身前空無一物的破碗里。

    于是灰衣人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這名老乞丐許久，忽然沖著這名從未抬過頭，也從未看過他一眼的老乞丐，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怎么覺得，你似乎看得到我？”

    老乞丐聽到聲響，頭也不抬，一邊前后晃動著腦袋，一邊捧起地上的破碗，顫顫巍巍地說道：“善心人，行行好……賞點兒吃的……”

    動作熟稔，似乎已經(jīng)養(yǎng)成習(xí)慣。

    灰衣人下意識抬起手，撫在老乞丐滿是虱子和污泥的頭頂，面色溫和。

    他想要殺了這名渾身散發(fā)著酸臭味道的老乞丐。

    他不太喜歡“善心人”這個名號，不過跟這個理由相比，他更不想有人看到他。

    但隨后他又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的這種警惕實在是有些不可理喻。

    于是他輕微晃動了一下手指，就看到一名路人腰間的錢袋動了動，三枚銅錢就此飛出，落在灰衣人的掌心。

    灰衣人將銅錢放入老乞丐的破碗當(dāng)中，轉(zhuǎn)身離開。

    老乞丐激動地連說幾聲謝謝，等灰衣人走遠，他才放下碗，繼續(xù)垂下腦袋，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然后打起瞌睡。

    灰衣人漸行漸遠，但是他并未發(fā)覺，他已經(jīng)忘了自己見過一名骯臟的老乞丐。

    一路穿街過巷，灰衣人在一家藥鋪前停了下來，抬腳走進去，直入后堂。

    三名藥鋪的伙計跟著他進入，然后跪在地上，聽候命令。

    灰衣人繼續(xù)佝僂著身子，也不坐下，開口道：“云微宗當(dāng)下如何？”

    一名藥鋪伙計低頭回道：“偽造的宗主密信全部送出，八十二名在外云游的弟子，最慢會在三個時辰內(nèi)回歸宗門?！?br/>
    “人數(shù)可都核查清楚？”

    “絕無差錯！”

    灰衣人繼續(xù)問道：“天衣無縫？”

    那名伙計堅定地說道：“天衣無縫！”

    “很好，行事謹(jǐn)慎，計劃周密?！被乙氯寺冻鲆唤z笑容，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一個玄鐵令牌，說道：“可去執(zhí)法司任職。”

    三名跪在地上的伙計眼中露出激動和狂熱，他們接過令牌，沖著灰衣人深深一拜。

    “去吧！”

    三個人領(lǐng)命后，滿懷敬畏和感激，離開藥鋪，朝著傳送法陣所在的方向離去。

    其實他們?nèi)齻€也不知道，自己這兩天做的事情，目的是什么，但既然接了命令，他們就只管去做。而且他們明白，即便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也仍要守口如瓶。

    因為那個灰衣人，在仙庭中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如果不算上那個已經(jīng)不是人的至高存在。

    等待三名卑微的手下離開，灰衣人這才動身，好似一個勤勞樸實的藥鋪掌柜，打理著各個角落，隨后關(guān)閉了藥鋪，在封閉的木門上貼上他親自書寫的兩個大字——

    關(guān)張！

    然后灰衣人繼續(xù)行走，走過城市，走過村莊，走過山野，看上去步伐無比緩慢，卻行走了數(shù)千里之遙，遇到了無數(shù)的人，看遍了無數(shù)的風(fēng)景。

    凡俗人終其一生也無法走完的路途，對他而言不過是閑庭信步。

    然后他來到妖界碑的所在地。

    一個面容帶著擔(dān)憂和焦慮的堅毅少年，不知從何而來，風(fēng)塵仆仆，滿身塵土，出現(xiàn)在灰衣人的面前。

    古小川望著灰衣人，停下腳步。

    他之前進入宇宙聯(lián)合艦之后，瘋了一般跑遍宇宙聯(lián)合艦的各個角落，終于確認(rèn)，飛船上再無一人，所有人都已經(jīng)消失。

    看不到蘇菲的古小川，失魂落魄，直到走出宇宙聯(lián)合艦，才注意到平原草地上雜亂的腳印。

    于是他追著這些將青草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一步一步來到妖界碑這里，并和這名灰衣人偶遇。

    但在此之前，他就已經(jīng)有所感應(yīng)。

    或者說，他本沒有任何感應(yīng)，是他穿的那件永恒破舊的黑色道袍，帶給了他感應(yīng)。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遇到了天敵一般，發(fā)自本能地想要躲避。黑色道袍就此縮了起來，變小變緊，裹住古小川的身軀。

    地面上的灰塵紛紛揚起，貼附在雖然破舊但一直干凈的黑袍之上。

    不過片刻時間，黑色道袍隱藏了自己，并將古小川掩飾的更加不起眼。

    不起眼到當(dāng)灰衣人看到古小川的時候，仿佛看到了一只螞蟻。

    灰衣人依然平靜，望著古小川開口問道：“你是陳星人？”

    陳星便是地球。

    地球遠在七大星域之外最偏僻的角落，平庸至極，落魄至極，甚至連翠微星這樣的“窮苦之地”，都可以堂堂正正的鄙視它。

    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它，所以也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它的古稱。

    灰衣人當(dāng)然還是人，但他之所以知道這個名字，是因為那個至高無上的存在親口告知。

    古小川聽不懂，也開不了口，但在臟兮兮黑色道袍的掩飾下，他此時看上去仿佛很無措，也很無助。

    灰衣人笑了笑，問道：“可否在找你的同伴？”

    古小川抿著嘴，點點頭。

    “他們?nèi)ネ四莻€方向。”

    灰衣人用眼神指示著，心里想著先前的三名手下終究還是辦事不力，儼然漏算了一人。

    意外算不算過失呢？

    灰衣人認(rèn)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關(guān)系著三個人的生死。

    古小川縮著身子，與灰衣人擦肩而過，順著斜坡走下小丘陵。

    灰衣人不再關(guān)注古小川，輕輕邁出一步，身影消失，下一瞬，他出現(xiàn)在玉帶平原。

    抬頭望著那一艘巨大的銀白色宇宙聯(lián)合艦，灰衣人難得地產(chǎn)生了好奇。這種好奇只持續(xù)了片刻，他便移開目光，低頭沉吟起來。

    “算上剛才的小家伙，陳星來人八千零二十一人，云微宗內(nèi)門弟子一千二百一十三人，外門弟子四千五百三十二人，雜役兩千一百五十六人，共計一萬五千九百二十二人。”

    灰衣男子掐指算著，眼底古井無波，此地是妖族禁地，再無一個人族能看到他。

    于是他不再隱藏自己。

    佝僂的背部傲然直起，身影渙散，變幻成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樣。

    隨后一股浩瀚的氣息向四周撲去。

    掠過河流，河流生波瀾；掠過草原，青草起亂舞；掠過森林，樹木齊搖晃；掠過高山，沙石盡倒卷。

    一直到熊煞部落的族主熊御面前，那道氣息才停下。

    于是熊御生出惶恐，顫抖著跪了下來。

    “恭迎仙庭靖神司司正大人！”

    靖，代表著平定。

    神，代表著神殿余孽。

    靖神司司正，自然是這位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的灰衣人。

    如果不算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