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與沉默。

    是滋生罪惡的溫床和遮羞布。

    花妞兒出事之后，花奶奶選擇沉默，不是因為她不傷心，不憤怒，而是這種無奈的沉默，源于社會大環(huán)境的偏見。

    雖然是最值得同情最值得去關(guān)愛的受害者，可這種事情一旦曝光，受害家庭卻會成為眾矢之的，而那些異樣的眼光和不堪入耳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則會把受害者推向更悲慘的境地，嚴(yán)重的，甚至?xí)?dǎo)致悲劇的發(fā)生。

    這種可怕的隱形的二次傷害，才是花奶奶始終不敢站出來的原因。

    明月以為，老人家余生都會背著這個沉重的十字架負(fù)重前行，卻沒想到，老人還是忍受不了內(nèi)心的折磨，選擇了勇敢，選擇了正義。

    這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去尊重的老人。

    沒有什么比事實更好，更有力的武器了。

    被宋老蔫蒙蔽的村民們，在短暫的震愕和沉默之后，忽然，爆發(fā)開來。

    誰也沒有想到，最先沖上去揪住宋老蔫領(lǐng)口的，竟是他的堂弟，宋孝春。

    這個受盡宋老蔫擺布的窩囊男人，得知真相之后，再也無法忽視自己內(nèi)心深處尚未泯滅的良知，憤怒失控的他沖上去一把揪住宋老蔫，“老畜生，我閹了你，看你還咋作惡！”

    “閹了他，閹了他！”

    宋老蔫驚恐瞪眼，不可置信地威脅宋孝春，“你瘋咧，我是你哥，我手里有你……”

    “我再怕你個慫，我就不姓宋！”宋孝春一拳上去，砸的宋老蔫嗷嗷直叫。

    宋孝春慘笑一聲，舉高手臂，說：“鄉(xiāng)親們，他用我和鎮(zhèn)上小寡婦私通的照片威脅我，背地里干了不少傷天害理的惡事，他貪污四組貧困戶的補助，他欺侮村里的留守婦女，他向鎮(zhèn)上當(dāng)干部的親戚告狀，截留了高崗小學(xué)一百萬的慈善捐款……他……”

    “我也要揭發(fā)他，二月初九那天下午，我去地里干活，差點被這個老畜生給……”一位年逾四旬的中年婦女抹著眼淚，站出來指認(rèn)宋老蔫的罪行。

    “我揭發(fā)……”

    “我揭發(fā)……”

    宋老蔫見勢不妙，捂著腫成豬頭似的臉，想從人縫里溜走。

    “站住！”警察上前控制住宋老蔫，宋耷拉下腦袋，軟癱在地上。

    宋家山帶著村民們陸續(xù)趕來。

    得知情況后，宋家山上去就摑了宋老蔫一巴掌，這位樸實的秦巴漢子，憤怒到手腳顫抖，“警察同志，帶走吧，按國家法律懲處，該殺殺，該坐牢坐牢，我們高崗，從此，沒他這個人！”

    絕望哀嚎的宋老蔫，被警察帶走了。

    村民們無不拍手稱快，之前因受宋的蒙蔽，對明月和關(guān)山謾罵毆打的幾位村民，也主動到兩人面前認(rèn)錯。

    明月被踢了幾腳，再加上一個晝夜未曾休息，應(yīng)付完幾位村民，她覺得心口處悶疼不已，額頭冒虛汗，眼前的關(guān)山竟?jié)u漸變得模糊……

    “關(guān)……”她晃了晃，手臂無力地劃過空氣，人也像是抽了線的木偶似的，赫然間倒了下去。

    “明月——”關(guān)山駭然大叫，長臂一伸，攬住明月纖細(xì)柔軟的腰肢，把她穩(wěn)穩(wěn)地接在懷里。

    “明月，明月，醒醒，明月，你醒醒。”關(guān)山俊朗的五官幾乎縮在一處，他緊張地額頭冒汗，心臟砰砰狂跳，一雙漆黑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明月蒼白疲憊的臉龐，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明月微微睜開眼睛，虛弱地沖著神情焦急的關(guān)山笑了笑。

    “對……對不起?！?br/>
    關(guān)山神色一黯，心想，這都什么時候了，她居然還在說這種話。

    意識正從明月的體內(nèi)一點一點消散開來，她急得不行，因為有句很重要的話，她還沒來得及說。

    沒來得及對關(guān)山說。

    不說出來，她會后悔終生。

    用盡全身的力氣，深情地凝視著面前青山一樣挺拔峻然的軍人，喃喃說：“我答應(yīng)你……答應(yīng)你……關(guān)山……”

    隨著最后一個字輕逸如風(fēng)的裊裊散盡，明月的頭向關(guān)山懷里輕輕一歪，就此沉睡過去……

    翌日。

    明月蘇醒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不過，她不在花奶奶的院子里，也不在關(guān)山溫暖的懷抱里，而是她生活了九個多月的學(xué)校宿舍。

    這間小小的屋子，承載了她太多的喜悅和悲傷，絕望和振奮的時光。

    她動了動腳趾和手指，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酸痛，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聲。

    可是下一秒，當(dāng)她聽到熟悉到骨子里的沉穩(wěn)男聲，在屋外面響起的時候，她卻猶如遇見貓的老鼠一樣，猛地閉上眼，心虛地不敢呼吸。

    “她醒了嗎？”關(guān)山問郭校長。

    外面?zhèn)鱽砉ｉL的笑聲，輕悄悄的，卻透著溫暖人心的力量，“呵呵，呵呵，你咋這么著急呢，一天能跑來八趟，明老師沒醒呢?！?br/>
    “咋這么能睡呢？花奶奶看過了，怎么說？她不會還有哪兒不舒服吧？”愛操心的人啊。

    “呵呵，你想明老師得啥??？傻小子，想看她就進(jìn)屋去看，跟我磨嘰個啥！”不知是不是郭校長推了他一把，門的響聲有點大，緊接著，明月就聞到空氣里飄散著一股清冽干爽的氣息。

    青松一樣新鮮自然的氣息，讓她忍不住心神一悸，腳趾在被子里蜷縮成一團。

    他應(yīng)該是在偷看她。

    站著不動，隔著油燈的光亮，仔細(xì)地打量著床上一動不動的秀氣姑娘。

    等了約莫五六分鐘光景，明月睫毛輕眨，面皮火燙的就快要裝不下去的時候，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朝她走了過來。

    她屏住呼吸，手指在被子里緊握成拳。

    他又不動了。

    這次應(yīng)該是在床邊，他不知是站著還是蹲著，總之，連呼吸的頻率也放得極慢，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在偷看她嗎？

    明月實在忍不住將眼皮撩開一道縫隙。

    誰知，一睜眼，卻和近在咫尺的一雙漆黑眼眸正正撞在一起。

    “啊！”她的身子打了個顫，差點沒咬住自己的舌頭。

    他也被嚇到了。

    因為她看到他的瞳仁兒猛地縮了一下，然后，又一點一點映出她緋紅著面頰的影子。

    然后，她看到他笑了。

    熟悉到骨子里的微笑。

    挺拔的鼻梁下面，那一線燦爛的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