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來早。
卻說今春的大事,還真有那么一件兒,震驚了大青京城八卦黨。
太子殿下,竟從皇帝所居乾清宮側殿搬出去了!
這簡直太不科學了!
對于平民一級的八卦黨來說,他們是第一次聽說原來之前太子竟還是跟著皇帝住的——
早前是傳說過皇帝憐惜太子自幼失恃、故而將他親養(yǎng)于宮中,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雖說貧寒人家別說父子睡一屋、就是睡一個炕上的也不少,但稍微有點家底子的,誰家父親會那么溺愛孩子的?
皇帝竟將太子帶在身邊兒養(yǎng)著,一帶還帶到十三歲!
簡直一下子就刷新了平民百姓對皇家的認知:這皇帝家,簡直比隔壁那家一死了老婆就任由兒子四處晃蕩,衣服臟了沒人補、身上臟了更是半年連臉都沒人給擦一下的,有人味兒多了!
而宗室清貴們,也一般兒震驚得很——
皇帝竟舍得讓太子搬出來了?
話說,早些年,嗯,更早的,那個嫡皇后還在、太皇太后自己也病重著,都沒忘記想讓這唯一的嫡孫兒效仿他父皇、打小兒就跟著祖母身邊兒的折騰,就不說了;就是嫡皇后和太皇太后前后腳去了,兩位有望繼后的貴妃和太后為了太子的撫養(yǎng)權各種合縱連橫,也不提了。
就單說等太子六歲那年吧,不都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么?乾清宮除了前殿還可用于小朝會之外,后殿那是皇帝自己起居、并寵幸妃嬪的所在,雖太子是住在第三進的側殿,和第五進的后殿還遠著,但總不合適吧?
再說了,雖然東宮已經三代未曾有人入住,但皇帝自打封了太子起,就不時從自己內庫里頭省出錢來,這兒修整那兒改建的,為的不就是有天能讓太子入住嗎?
所以無論宗室也好、清流也罷,在太子六歲生日后,都沒少進言請?zhí)舆w宮的。
可皇帝不讓。
奏折通通扣下了,根本不拿出來討論;敢在大朝會上說的,話一出口就被皇帝噴一臉:大青的官員有那么清閑么?讓你大朝會上都有空管朕的兒子住哪兒?太子小小年紀,你就要教唆朕讓他獨自住到東宮那兒——長于內監(jiān)宮婢之手的太子如何撐得起大青?你如此居心叵測,是和北邊草原上那些個勾結了呢還是勾結了呢?
好吧,太子確實小,說是六歲,其實還才剛過了四生日。
大青清流雖然不乏敢于死諫的骨氣,不過背著一個“居心叵測企圖讓大青下任帝皇長于內監(jiān)宮婢之手”的名頭兒去死什么的,委實劃不來。
而宗室,更犯不著去觸皇帝和太子兩位的霉頭,原先不過想著討好,既然討不了好,自然趕緊改了方向去,否則家中的小祖宗再被獨個兒扔東宮里偏殿里幾天,老母老妻的眼淚就可以淹了他們。
于是轉眼又是兩年,宗室已經識相閉嘴,而清流?
在某些個清流梗著脖子想要再次諫言之前,皇帝已經徹底將乾清宮和后宮分開,從此之后,哪怕是皇后,平日里也沒資格隨意往乾清宮去。
沒了男女避嫌的必要,又有陳老太傅一家子極力堅持太子正是因為長在皇帝身邊兒、得皇帝時時刻刻言傳身教,才能成長得如此出眾,而太子也確實足夠出色,清流們除了一二不長眼的,也都沒閑心盯著皇帝家事看。
大青的事兒,那是真的多。
而太子就是下一任的皇帝,對于如何做一個皇帝,誰敢說自己比皇帝還精通?
就是清流再不怕死,也不是這種找死法的。
大家都當皇帝要帶著太子住一輩子了,或者至少該住到太子成親,也許就是太子成親了皇帝還是個討厭的、會和媳婦搶兒子的惡公公……誰曾想,前頭兒剛連太后特特從佛堂里出來說太子親事都堅定地以“太子不宜早娶”為由混過去了的皇帝,一轉頭就將太子從偏殿里頭遷出來了?
皇帝竟舍得讓太子單???
皇帝那個子控竟舍得讓太子單?。?br/>
這太不符合常理了!
可偏偏,那日恰好接連大雨,大家伙兒也沒能見著太陽從那邊兒升起的。
但太子包袱款款進駐已經陸續(xù)修建了十余年的東宮,卻是好些人親眼目睹的。
皇帝竟真的舍得!
——才怪!
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有資格上朝進宮的宗室大臣們,在太子遷宮的第二天,就滿腦袋黑線地發(fā)現(xiàn)皇帝竟連一般兒的奏折都要搬回東宮批、私底下臣工奏報也大多在東宮,只有小朝會和晚間就寢才回自己宮中……
——這和帶著太子一道兒住有啥區(qū)別?
當然還是有的。
首先,皇帝從白天活動的地方回到寢室的路途遠了,足足穿越大半個大青宮殿群,內監(jiān)抬著肩輦慢慢走的話,來回一趟可以花上大半個時辰,就是快速趕路,一般也起碼要將近三刻鐘!
其次,皇子王孫們讀書的地兒也跟著改了。
原本是在乾清宮右側的無逸齋,現(xiàn)在干脆改到東宮正殿西邊兒的好問齋里了。每天皇帝下了朝,除非真有連那么一兩刻鐘都拖不起的大事要事,否則必定立刻就直奔東宮正殿里,而太子就在側院里頭念書——
這個距離,比起從乾清宮正殿到無逸齋,那可不只近了一點半點的。
于是諸多和太子一道兒讀書的娃子們,就又快樂又痛苦地發(fā)現(xiàn),幾乎就沒有哪一天,是皇帝沒有忽然到好問齋突擊檢查的。雖然皇帝主要關注的是太子,但其他娃子,總也難免會有那么幾個極其幸運或者極其倒霉的家伙,被皇帝提問到。
要命的是,皇帝來的時間從來不定,使得好些個宗室子哀嘆不已:這下子不只功課多少要放點到腦子里,連上課走神下課打鬧都做不得了啊!為什么自個兒不年長幾歲,早早畢業(yè)出去呢?要么小幾歲也行啊,只要錯開了芝麻湯圓太子殿下和隨時突擊的皇帝陛下就好,偏偏……
人生何其苦逼!
當然,有水洺等這樣厭學逃學的壞孩子,自然也少不了有功課上越發(fā)賣力的。
例如在宮里頭當了六年多隱形人的四皇子。
說是隱形人也不太恰當,雖皇帝不樂意見他,太子對這個幼弟還算挺照顧的,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玩的,有三皇子水澈的,就有四皇子水淇的。水淇的養(yǎng)母又是史賢妃,雖說這位不知為何不只連繼后排不上,繼繼后也依然謀劃不著,但好歹是太后娘家人,雖太后這幾年大多在佛堂,但其身份也隱約比名義上同級的董淑妃超然些。
可不知怎么的,這孩子簡直和賈敬家那只小鵪鶉侄兒有得拼,甚至還有過之,總是怯懦懦的,連對著史賢妃也不親近,只每每偷看皇帝和太子的互動,眼中滿是羨慕,可太子真拉上他一道兒,他又不敢,連拒絕太子邀請的聲音都顫顫的,黑眼睛里甚至還有淚花兒在打滾……讓太子實在無法。
就是現(xiàn)在,水淇忽然爆發(fā)出非一般的學習熱情,甚至敢努力握著略微發(fā)抖的小拳頭,主動向太子搭話請教……可為的,也不過是偶爾被皇帝問到之后的一聲兒“尚可”,連趁機多搭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太子表示很無奈,尤其在運用多種方法驗證過這孩子居然真的就是這樣性格、全無作偽之后。
雖說無論史賢妃還是董淑妃,養(yǎng)出來的孩子心太大都不是好事兒,哪怕太子對皇帝有信心,可他兄弟實在不多,實不想因為后宮婦人的挑唆,弄得連僅有的這么三兩個還派不上用場的;可如水澈那般兒的倒也罷了,可像水淇這樣的……
就算不是因為心太大用不上,就這性子,放心是放心了,可也很難派上用場啊!
太子一邊兒想著,一邊兒慢悠悠地走回寢殿,果然最里邊的那個小花園子里,賈敬已經在那兒了,除此只得一個顧文航,再沒他人。
賈敬正蹲在花園子東邊兒那小塊仔細圍起來的地兒邊上,在太子走進的時候正好站起來,很自然地攬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著地面:“看,發(fā)芽了。”
太子仔細打量了一下,果然,在黑色的土地上,冒出了一點點淺淺的綠,看起來可愛極了。不由蹲□來,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只咧著嘴兒笑:這個是孤的孩子吔!是孤和賈卿的孩子哦!
賈敬看著太子的樣子實在可愛,伸手覆住他的手,牽引著去碰觸那點兒還沒有完全冒出來的綠意。
太子剛剛有點兒走神,直到指尖兒碰著一點子微涼柔嫩的觸感才恍然自己已經接觸到那點子綠,唬了一跳收回手,也不管好不好看,直接趴伏下去,仔仔細細確認過那點兒綠意依然活潑潑鮮嫩嫩的,方起身轉頭,鳳眼兒圓瞪:“亂來!不小心弄壞了小寶寶怎么辦?”
賈敬安撫地摸摸他的額頭:“不會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這小鬼好歹有著我的部分血脈,又是靠我的精氣破土而出的,沒那么嬌嫩……再說,小鬼也想和你多接觸的?!?br/>
太子依然沒好氣地又白了他一眼,轉頭又看了好一會,才自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到那點綠,也不急著撤開,果然,指尖兒傳來一陣孺慕喜悅。
太子忍不住柔和了眉眼,而那點兒綠意,竟似乎受到了鼓舞一般,原本沒冒出來的芽兒,忽然一下子就掙脫了泥土徹底冒了出來#,雖只得兩片兒還沒舒展開來的小葉子的一個嫩芽兒,但那小小的、還不及太子半個小指甲蓋兒大的小身軀,略微搖擺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
太子看得父性大發(fā),怪道皇父連和自己待得遠些兒都受不了,一天不到就連奏折都搬到東宮來批閱,原來做父親的,真的如此的……
太子只恨不得就在這旁邊歇下,可理智告訴他不行,虧得他寢殿本來就有一扇窗可以直接看到這兒的,太子令人將床往那側移,又在床邊擺了軟榻小幾,雖看著不太好看,但一轉頭就能看到那嫩芽兒的滋味,實在好極了!
如此,太子每日看著那嬌嫩嫩的小芽兒,少不得想象一下未來孩子種出來之后的可愛模樣,看著雖然怯懦懦胖嘟嘟矮墩墩的、但怯懦矮胖得挺可愛的小四水淇,心下又柔軟了些兒。
太子年歲漸大,也知道皇帝讓董淑妃史賢妃一人一個養(yǎng)著一個小皇子是什么意思,董淑妃也罷了,好歹還留著小三兒的親娘,雖然那位不到小三兒七歲依然病死了,至少沒什么太明顯去母留子的證據,大致也還過得去,且董淑妃心里不管怎么想,明面兒上教小三兒的,好歹還是忠君愛國為臣之道;但史賢妃嘛……
皇帝可沒瞞著太子,小四兒生母甄宮人,那位其實和史賢妃還有點血緣關系的女子,死得可不是那么干凈的,而且看著對小四兒還不錯,私底下卻沒少狠逼著他,每每言語間還很有挑唆他對丹陛之上的位置產生過分渴望的意思。
若水淇果然被挑撥了也罷了,偏偏都被挑唆了四五年,還傻乎乎怯懦懦的十足乖巧,太子倒有點子不舍得拿他做磨刀石了——或者說,這么個小東西,實在沒資格做他的磨刀石!
又恰好最近父愛大發(fā),很干脆和皇帝說了,東宮冷清,要帶著小三小四一道兒住,也好早早兒為自己培養(yǎng)臂膀。
至于沒了小四兒的引子,以后如何處置史家?
太子背著手,揚著俊臉兒,很是自信:“若他們從來安分守己,看著曾祖母面兒上,再饒他們一回也罷了;若他們依然不識相,保成自有法子,也犯不著為個史家白折了皇父的一個孩兒!”
皇帝雖對甄宮人依然膈應得很,到底水淇是他親兒,也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又有太子這話兒,便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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