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陰曹地府的傳說一直流傳在人間各處。
最初道家講黃泉,佛家講十八層地府,后來兩者融合,成了大多數(shù)故事中陰曹地府的原型,地府的形象也漸漸統(tǒng)一起來,雖說修士們是這些說法的創(chuàng)造者,但他們自己其實不關心地府到底是長什么樣子,存不存在所謂的閻王,有沒有勾魂的牛頭馬面,他們只關心一件事,這世間到底有沒有輪回。
輪回最初是佛教的說法,但道教也相信人死之后可成鬼,而且專修靈魂之術的修士也不少,其中大成者在肉體損毀后仍可以魂魄之身存在,甚至繼續(xù)修煉,俗稱魂修,但這種修士在本質(zhì)上是與輪回轉(zhuǎn)世有大區(qū)別的。
首先魂修并非真正死了,所以也就談不上死后轉(zhuǎn)生,其次魂修還會再次‘死亡’,也就是所謂的魂飛魄散,而且魂修無法轉(zhuǎn)生,更是極難獲得一具新的肉體,像是故事里說的奪舍,基本很難發(fā)生在現(xiàn)實世界,因為魂魄必須與肉身的強度相合,魂魄太強,肉身無法承受,肉身太強,魂魄又會被壓制束縛。
而修士之所以對輪回感興趣,歸到底還是為了長生。
大帝在壽元上可以做到與世不滅,但大帝也會隕落,會被殺,會兵解,所以大帝們同樣希望尋求一種可以死后復生的方法,在漫長的歲月中,種種禁忌秘法被創(chuàng)造出來,有煉制第二具肉身的,有煉制無上大藥的,有將自己與帝兵融合一體,但絕大多數(shù)秘法都是失敗的。
所以開始有人追尋輪回。
而探討輪回的前提便是搞清這世上有無地府,有無黃泉。
而黃泉的存在似乎更明確一些,關于它的記載很多,而且是有跡可循的,七千年前的劍仙大概是所有修士中走的最遠的一位,他真真正正地截下了一段黃泉,而事實也證明,黃泉有著無上的威力,甚至可以溫養(yǎng)復蘇第一妖的魂魄。
不過也僅止于此了。
沒人發(fā)現(xiàn)過真正的地府。
有些人將目光放到了佛家身上,為何真佛會說這世間有輪回,有地府?莫非這位最神秘的大帝發(fā)現(xiàn)了某個秘密?但困于某種原因,無法言說,所以只能在佛經(jīng)中寥寥記述幾筆?
追尋著,追尋著,傳聞也就越來越多,有人相信真佛之所以消失,就是跑去探索輪回地府去了,這種觀點在佛教弟子中很有市場,那些固執(zhí)地認為真佛從未死去的人,有很多都擁抱了這種觀點。
也有人認為地府并非善物,真佛正是發(fā)現(xiàn)了地府的危險,才以身鎮(zhèn)壓輪回,而西漠禁地涅槃谷就是通往地府的道路。
種種猜測遍布修士世界,但所有的傳聞都沒有實證。
蘇啟對這些傳聞十分了解,在棋山的日子里,關于地府的傳說故事讓他度過了一整個難捱的夏天,而在走上界路后,蘇啟對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有了更深的了解。
地府,很有可能指的是永生界。
永生界是最為神秘的世界,它曾與天庭爆發(fā)戰(zhàn)爭,絲毫不落下風,傳聞那里是死者的世界,是一個有著無盡死氣的地方,換一個角度來說,那里的人永遠不會死去,因為在生者的眼里,他們本就已是死人。
而這具死去數(shù)萬年的骷髏竟然說,寒山與永生界有關系?
這豈能不讓蘇啟驚訝?
“永生界,那是什么地方?”樂安和尚站在蘇啟身旁,大為困惑。
蘇啟簡略地講了講永生界的傳聞,說道,“如果此人所說為真,寒山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
樂安和尚很吃驚,圓圓的臉皺成了一天,半晌后突然開口,“說起來,我這一脈一直有個傳說,與地府有關。”
“說來聽聽?”
“這件事其實是口口相傳的,據(jù)說在真佛成帝前,曾遭遇某種大恐怖,有人出手阻攔他的帝路,不過被真佛擊退了,而且真佛在成帝后常常念叨鬼門關,這讓很多真佛親徒感到不安,后來真佛游歷天下,遍訪人間各處,等歸來后不久,真佛就消失了,有些真佛親徒因此認為,真佛在游歷時應該發(fā)現(xiàn)了某種了不得的事......”樂安和尚低聲說道,“我這一脈也能算是真佛親徒傳下來的,所以對與真佛有關的事絕不會亂說,所以我想真佛成帝時肯定真的發(fā)生了什么意外?!?br/>
“鬼門關......”
這個詞也是蘇啟在故事中常見的,黃泉畔,鬼門前,地府與人間的分界就在此。
“真佛會不會也來過這里?”樂安和尚仰起頭,“寒山大概是個極古的地方,若是如此人所說,這里與永生界有關,那真佛肯定會來的?!?br/>
蘇啟微微點頭,這具骷髏的遺書在兩人的心頭都埋下了一個大石頭,也讓兩人更真切地意識到寒山的神秘。
“先將他葬了吧?!碧K啟說道。
兩人一齊動手,將樂安和尚挖好的墓穴埋上,樂安和尚念誦了一段不長的往生經(jīng)文,兩人心思重重地再次朝山上走去,樂安和尚手里仍捧著尋寶盤。
接下來的收獲不多,幾乎都是殘破兵器的碎片。
小半個時辰過去,兩人再次走回了雪崩將他們沖落的地方,但這里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
“那里有腳??!”樂安和尚的眼很尖,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緩坡。
“兩個人,等等,有一個人赤著腳?”蘇啟低下頭,眼中盡是驚訝,“這不是與我們一起來的人!”
“天機閣說的那些外來者?咦,另一個人大概是女子,”樂安和尚低聲說道,“腳印很小,步伐也小,不對,”樂安和尚細細感覺著,忽然一驚,“這里有佛力殘留!”
“是佛家弟子?”蘇啟也愣住了。
“不是我認識的人,”樂安和尚面色大變,“若天機閣主所言為真,此人恐怕是很久以前的佛教大能,僅僅是在此地經(jīng)過,就有如此強大的佛力殘留。”
就在兩人低聲探討時,身后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啟迅速握劍回頭,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修士從右后方的小山坡下朝著兩人跌跌撞撞地跑來。
“是百玄門的弟子,”蘇啟看清了道袍上的標志,微微放下心里,百玄門是中州最強的二流門派之一,在最終的三十人里,恰好就有一位出身百玄門的修士,“道......”
蘇啟的話生生截斷,他嗅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氣。
“小心!”蘇啟大喝一聲,提醒樂安和尚注意,同時身形一閃,飛快地奔至灰袍道士的身側(cè)。
但蘇啟最終沒有出手,因為他在灰袍道士的脖頸上看到了一道很清晰的血痕。
灰袍道士搖搖晃晃地向上沖去,對蘇啟的拔劍毫無反應,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身上已是佛光籠罩的樂安和尚,他只是一頭朝上狂奔,仿佛是受到了某種驚嚇。
“道友,你這是......”樂安和尚開口問道,但迅速遲疑下來,他猛然向前奔了幾步,一把安在灰袍道士的肩上,隨后他面色大變,“果然!”
“怎么了。”見灰袍道士沒危險,蘇啟收了劍。
“他死了。”
“什么?”蘇啟怔了一下,迅速轉(zhuǎn)身,盯著灰袍道士跑來的方向,可任憑他如何掃視,附近依然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生靈忽然鉆出來,也沒有人突然對他們出手。
在確認沒有危險后,蘇啟轉(zhuǎn)過身問道,“可他生機還在啊......”
“肉體生機還在,但魂魄被人剝奪了?!?br/>
樂安和尚扶著灰袍道士,伸手拂去他遮掩面孔的半頭長發(fā),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雙眼圓睜著,但瞳孔散開,沒有一點神采,雙手雙腳還在不停地舞動掙扎,似乎想要從樂安和尚的束縛里逃出來,繼續(xù)向前奔跑。
“的確死了,魂魄被剝奪后,肉身生機尚存,生前逃跑的想法殘留下來,成為了這具肉身本能會做的事,”蘇啟俯下身,細細看著灰袍道士的身體,“除了脖頸上的這道傷痕,他身上沒有別的傷。”
脖頸上的傷痕很細,環(huán)繞了脖子一整圈,像是繩子勒出來的,但有一半傷痕很深,流出了不少血,但在寒山的嚴寒下,已經(jīng)迅速干涸,蘇啟嗅到的血腥氣就是從這里來的。
“出手之人的兵器很奇怪,”樂安和尚低聲說道,“可能是鞭子之類的東西,而且擅長魂魄大術,能生生將一位筑神修士的魂魄剝奪,卻不讓他的肉身受太多傷,這不是同階修士能做的。”
蘇啟點點頭,他也贊同這一點,專修魂魄秘法的修士很難做到將整個魂魄剝奪,大多只能對魂魄造成傷害,而這就已經(jīng)夠難纏的了。
想要剝奪魂魄,至少要碾壓兩個境界才行。
“看來又是一位天機閣主提到的大能者?!睒钒埠蜕袊@了口氣,“算上那位不知名的佛修,這已經(jīng)是第二人了。”
“第三,你忘了引發(fā)雪崩的人?!碧K啟糾正道,“還有,百玄門的這位弟子未必是外來者所殺的?!?br/>
“什么意思?”
“說不定是寒山上的某種危險,”蘇啟說道,他仰起頭,“我覺得,我們還是太小瞧這座山了。”
樂安和尚沉默半晌,“說得有理?!?br/>
“將他也埋了吧。”蘇啟嘆了口氣,“死在這兒,恐怕也沒人能將他的尸體送回去了?!?br/>
兩人再次動手,尋了一個小小的緩坡,挖了一個坑,蘇啟抹去灰袍道士身上的生機,讓他徹底安靜下來,隨后將灰袍道士葬了進去。
“你們在做什么!”
一聲驚叫從不遠處傳來,蘇啟扭頭,發(fā)現(xiàn)巫氏姐妹花正驚訝地看著他們。
“你們殺了他?”
蘇啟翻了個白眼,“不是我們干的,我們只是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而已。”
“那可說不準,”妹妹巫瑤仍舊對蘇啟耿耿于懷,她撇著嘴,“說不定你在撒謊呢,殺人越貨,還想欺騙我們!”
“小僧可以證明蘇峰主的清白?!?br/>
“你們可能是同犯!”
“阿瑤,不要鬧了,”姐姐巫瑾喝住了妹妹,她走過來,帶著疑惑望了一眼坑中的尸體,“這人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氣息?!?br/>
蘇啟和樂安和尚對望一眼,蘇啟小心開口,“此人是中州百玄門的弟子,我們發(fā)現(xiàn)他時,他正從那邊緩坡下跌跌撞撞地跑上來,但其實他已經(jīng)死了,只是肉身生機尚存......我們認為他被某個存在剝奪了魂魄?!?br/>
“剝奪魂魄?”
“某個存在?”
兩姐妹的關注點完全不同,巫瑾沉默一下,開口問道,“你們說的某個存在......可是天機閣主口中的那些人?”
“或許,但也有可能來自寒山本身?!碧K啟盯著巫瑾,“道友說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氣息?這是什么意思?”
“我說不清......”巫瑾皺起好看的眉毛,“這股氣息很熟悉,但我又想不起在那見過,又是一種很陰冷的氣息,讓我很不舒服,就像是......就像是夏夜里看見某個嚇人的東西,明明很熱,卻忽然驚出一身冷汗,一整夜都難以消退的那種感覺?!?br/>
這說法也太含糊了吧。
“小僧認為是某個專修魂魄大術的修士干的,這種秘法多出現(xiàn)在南嶺,與蠻族領地很近,或許這是道友感到既熟悉,但又不舒服的原因吧?”
“南嶺修士?”巫瑾搖了搖頭,“雖說算是鄰居,但他們很少進入十萬大山的,我對他們也稱不上熟悉?!?br/>
“哎,猜什么嘛,”巫瑤大大咧咧地說道,“你們不是說他是從那邊緩坡下跑上來的?過去看看不就好了?說不定兇手還沒走呢?!?br/>
蘇啟再次和樂安和尚對視一眼。
這個念頭兩人不是沒有過,但卻很默契地放下了。
因為不管出手的人來自哪兒,很明顯都不是兩人能應對的,以身涉險去查看實屬不智,天機閣主也交代過他們,在寒山上遇到這種事,能跑多塊跑多快。
巫瑾也有同樣的想法,很果斷地否決了妹妹的提議,“不行,太危險了。”
“不過,”她轉(zhuǎn)口又說道,“我可以試試其他法子。”
說完,她雙手掐印,背后浮現(xiàn)出一只黑色的手臂,手臂不斷扭曲,如煙霧一般變形,很快手臂就從虛空中脫落下來,變成一團黑色的霧氣。
巫瑾抬手輕輕一指,“去?!?br/>
這黑霧迅速離體,朝著緩坡下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