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天，隔壁的柳筱都無精打采的。

    之前，譚錚出名柳筱是最高興的那一個，現(xiàn)在她反倒成了最沮喪的那一個。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她一定會對譚錚好言好語的。最起碼，不會潑那一杯水，也不會站在樓道里說他：“不男不女！人妖！”這樣，就沒有那么多的難堪了。但一聲聲“人妖”，抹黑了過去，也照不見未來……這就是柳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田溪特地過去勸她：“從前你們有過節(jié)，現(xiàn)在化敵為友不好么？”

    “田姐……我去找譚錚，譚錚給我倒了杯水。我還沒走出門，他就把水杯扔了。他討厭我討厭到如此地步，你說，我們還有可能嗎？！”

    柳筱的眼睛中多了幾抹血絲，看樣子，她的煩惱很嚴(yán)重。

    譚錚換回了男裝，田溪驚艷于這人妖男子其實是個俊偉兒郎。她也是如此。而且從前那樣對他，是這般不該……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事情都發(fā)生了。她越來越后悔為什么當(dāng)初嘴那么賤，后悔到現(xiàn)在，就成了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了。

    譚錚長得帥，講究義氣，唱歌好，大男子主義中透露點溫柔。似乎……什么都符合她的口味。

    但現(xiàn)在，彼此的關(guān)系像是走入了死胡同。

    連田溪都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的確……柳筱給譚錚的印象太差了。其實譚錚這個人挺好的。只是……知道的太晚了。而且，柳筱說：“我送剃須刀給他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上次潘歆送了陳哲一把剃須刀。我，我有樣學(xué)樣就買了一件……”

    遲鈍！田溪也是無語：兩個人都遲鈍到了一定的境界。

    她要是這么遲鈍，程曇這一只煮熟的鴨子都能給飛了。

    與柳筱相反，譚錚這幾天在公司內(nèi)算是意氣風(fēng)發(fā)。他路過七樓的時候，好幾個三廳主播去給譚錚送禮物“獻媚”，但譚錚一個都沒收。倒是三樓一起共事過的楊馨，王曉安，譚錚還請了她們幾個吃飯。有那么一點“茍富貴，不相忘”的意味。

    這天，譚錚來了她的直播間做嘉賓。她準(zhǔn)備了兩首男女合唱的歌。歸功于譚錚這幾天的超高人氣，一打開直播，在線觀眾瞬間飆升到了一百萬。與之前直播間都是男性觀眾不同，今晚多出的觀眾都是女性。刷禮物倒是比男人還狠。

    嘉賓聊天環(huán)節(jié)，譚錚跟她簡直無話不談——

    “田姐是我的老朋友了，她剛一進公司咱們就認(rèn)識了?！?br/>
    “汰，咱們是純潔的革命友誼。我的“真絲”們別想歪了啊。本人至今單身?！?br/>
    “好，第一首歌呢就唱傾國傾城，田姐，你唱女聲還是我唱女聲？我看你唱越劇那段不錯?！?br/>
    下了直播，她數(shù)了數(shù)禮物錢——名人效應(yīng)就是好，今晚的禮物錢居然收了整整十萬！

    “田姐。”譚錚一向不跟她談錢的事情，但他也有心事：“程大哥最近住在你那里，過得怎么樣？要不要我把他接出來？”

    “不了，你現(xiàn)在這么忙怎么照顧他？我來照顧就可以了?！?br/>
    寂靜的直播間里，譚錚收起了剛才的神采飛揚。卻是嘆了口氣：“田姐，我估摸著程大哥這眼睛的手術(shù)還是要做的。他說成功率不到5%。但說不定他就是那5%呢！2000多萬，之前你付不起，我也付不起?，F(xiàn)在咱們兩個可以商量商量?！?br/>
    她也在考慮這件事——

    “小沁的那一套房子，我想賣出去。加上存款大概可以弄到兩千萬的?！?br/>
    說完了，心里卻是有些慚愧:房子是小沁遺留下來的財產(chǎn)。她其實……這么做有點心虧。

    “兩千萬只是手術(shù)錢，住院，醫(yī)藥費，手術(shù)后的療養(yǎng)費，還有走關(guān)系的費用……這個病，看起來是個無底洞。田姐，程大哥我向來是把他當(dāng)做親哥看待的，你也別一個人擔(dān)著。如果需要錢了就跟我說，現(xiàn)在公司那邊唱片的錢也寄給我了?！?br/>
    “那好。程大哥這幾天還念叨你呢，你來我家看看他吧?！?br/>
    “成，那下周我抽空去你家坐坐，再商量一下給程大哥看眼睛的事情?！?br/>
    送走了譚錚，她這邊準(zhǔn)備下一期的直播節(jié)目了。按照潘歆給她排的嘉賓表。下一期的嘉賓應(yīng)該是請梁時湛來。但想到那天梁時湛輕佻的態(tài)度，她就氣不打一處來。跟潘歆說了說，取消了這一次的直播。結(jié)果梁時湛居然打電話過來了——

    “田姐，聽說你把我的直播取消了？”

    “對，這幾期我沒打算再請什么嘉賓。你比賽忙，也不必費這個心思。”

    “比賽歸比賽，私人聯(lián)系一下感情也是有必要的……你這周末有沒有空？我請你吃飯?！?br/>
    “梁時湛?！碧锵驍嗔怂脑挘骸拔矣心信笥蚜??！?br/>
    這一句說出來是讓梁時湛徹底死心，說完了，她就掛了電話——就這么算了。

    打開電腦，把微博發(fā)了，把今天直播的歌曲上傳，再把后臺的結(jié)算匯報上去……一個人做這些總歸是有些孤獨的。她忙完了，后臺的微信動了動，點開了鼠標(biāo)有人加她的私人微信。加了好友以后，對方發(fā)來一個簡單的“你好。”

    她還以為是同事：“你好，請問你是誰？”

    “孫焓?！?br/>
    ……孫焓？！石榴推薦的那個大導(dǎo)演孫焓！她都差點忘了這茬了。打字打字——

    “孫導(dǎo)演你好，久違大名如雷貫耳?！边@一激動連文言文都彪出來了。

    “田小姐不必客氣，你幫了石榴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了一些。石榴是我老鄉(xiāng)，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也有交情。伯父伯母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br/>
    孫焓似乎十分健談，打字的速度比她快了好幾倍：“田小姐，老實說，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上一次那個盲人鋼琴師被打的事件里，你開直播為他說話……那個盲人鋼琴師是你的朋友嗎？聽說他最近參加了上海鋼琴大師賽？”

    問這個做什么？出于禮貌她還是打字道：“對，他叫程曇。以前是我們公司的調(diào)音師?！?br/>
    “不僅是盲人鋼琴師，還是個盲人調(diào)音師。這十分不簡單，想必其中有許多波折?！睂O焓回復(fù)道：“你的這位朋友是個不錯的電影題材?！?br/>
    ……這話什么意思？她有點懵：“孫導(dǎo)，程曇他……的事情可以拍電影是嗎？”

    “我是說，程曇先生的事跡是個不錯的題材，不是說可以直接拍電影。國外的《入殮師》《談判專家》《在云端》等等都是特殊職業(yè)題材的電影。這一類型的電影特點是：突出個人表現(xiàn)藝術(shù)，投入成本少，拍攝周期短等等?！?br/>
    忽如其來的這段話，就算聰明過人，此時此刻田溪也不知道怎么回應(yīng)了。打字極慢極慢——

    “那個……程先生他現(xiàn)在正在參加鋼琴比賽?！?br/>
    “哈，我知道。這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田小姐，你也不妨跟程先生說說：下半年我的拍攝計劃暫時為空白。關(guān)于程曇先生的事情，我也關(guān)注了蠻久了?！?br/>
    談話結(jié)束，田溪還坐在電腦屏幕前發(fā)呆——

    也許，自己低估了程曇“出名”的效應(yīng)……連孫焓這種大導(dǎo)演都知道他！

    特殊職業(yè)電影嗎？盲人鋼琴師加盲人調(diào)音師？！

    但孫焓說的模擬兩可的，她也不好直接跟程曇講。還是等這一周的入圍賽過了再說吧！

    本周，上海鋼琴大師賽的第二場比賽開始了。這一次，比賽方把選曲范圍限定在了“鋼琴奏鳴曲”上。所謂奏鳴曲，就是一種多樂章的器樂套曲。亦稱“奏鳴曲套曲”，由3、4個相互形成對比的樂章構(gòu)成。由于這個音樂體裁對鋼琴技巧和表現(xiàn)力的發(fā)揮達到了頂點，故經(jīng)常用來在音樂會上演出，并成為衡量鋼琴演奏者水平的重要工具。

    與之前隨意選曲相比，奏鳴曲的難度顯然有所提高。

    比賽的那一天，程曇早早去了現(xiàn)場。這一回，她也跟隨他入了場。只是，他坐在比賽區(qū)域內(nèi)，她坐在這邊的嘉賓席上。比賽的地點是上海藝術(shù)學(xué)院的大禮堂。這一環(huán)的鋼琴大師賽加入了許多學(xué)院派的評委進行成績的評定。

    盡管對程曇很有信心，但想到一半的成績來自“學(xué)院派”，難免有些忐忑不安。

    比賽開始了。

    選手們輪番上陣，這一回，比賽要求顯然嚴(yán)格了許多。前十個選手，超過八十分的一個都沒有。來自學(xué)院派評委的分?jǐn)?shù)更是低的嚇?biāo)廊?。一個音階弄不好，直接給你不及格的分?jǐn)?shù)。她手心捏了一把汗，數(shù)了數(shù)——程曇在倒數(shù)第二個。

    因為上一輪比賽，程曇的86分是全場第二高分，所以這次倒著排成了第二。

    而倒數(shù)第三名是……雖然那邊的燈光很暗，但仍舊可以看到一個女人就坐在程曇身邊。

    是唐葵。輪到唐葵上場的時候，屏幕上顯示唐葵選的曲子是李斯特《b小調(diào)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1853年李斯特創(chuàng)作了這部匠心獨具高度創(chuàng)新的奏鳴曲答謝舒曼。這首鋼琴曲，號稱為李斯特鋼琴作品中最高成就的奏鳴曲。難度和代表性可見一斑了。

    但是唐葵的表演……再一次震撼了全場。

    她的手指飛快，音階準(zhǔn)確無比，無論是銜接還是停頓都完美到無懈可擊。

    原來彈鋼琴和談戀愛一樣，節(jié)奏在自己手上，掌控的好，可以如此催人心動不已。

    刷刷刷——“85”“89”“90”“91”幾個學(xué)院評委接連亮了高分。其中兩個評分破90的，還是比賽以來的頭一遭。

    結(jié)合場外觀眾的評分，這一次，唐葵的得分是90分。也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成績超過85分的選手。她下場的時候，皎然的身姿猶如一位音樂女神。

    燈光照不到地方，田溪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真是奇怪，先前祈禱程曇要發(fā)揮好，要表現(xiàn)好，現(xiàn)在她反倒期待他搞砸了。

    親愛的，你知道你出場的樣子，有多英俊瀟灑人嗎？親愛的，你穿著西服走過場的時候，你知道多少女人夢中就多了一個你嗎？親愛的……我不會彈鋼琴，我長得不算美麗，我還把人生搞砸過一次……我怕我配不上你指尖的靈魂。

    程曇坐下來了，前奏一開始周圍就竊竊私語。

    越是知名的曲子，評委的要求越嚴(yán)格，偏偏程曇選擇的是——貝多芬的《月光》。

    有史以來最出名的鋼琴奏鳴曲——月光！

    第一小節(jié)，款款流淌的鋼琴聲傾斜，就如同瑞士的琉森湖，以及湖面上水波蕩漾的皎潔月光。

    據(jù)說，1802年的一個夜晚，貝多芬獨自在維也納郊外散步，無意間經(jīng)過一幢簡陋的木屋，看到一位盲少女彈奏他創(chuàng)作的一首曲子。但總是彈不好，卻仍舊反復(fù)地彈奏下去……貝多芬被盲少女打動了，想為少女單獨彈一首鋼琴曲。

    這時候，一陣風(fēng)起，把屋子里的蠟燭吹熄了，皎潔的月光從窗□□.進一道銀光，照射在鋼琴上。

    貝多芬當(dāng)即以“月光”為題，給少女彈奏了這一曲。

    現(xiàn)在……程曇西裝革履，閉著眼睛，他溫柔慈悲的琴聲如此動人，鋼琴上蕩漾出一段平和安祥的音樂，彷佛明月冉冉上升，將銀光投射在睡夢中的森林和原野。百年的時光，仿佛就在此刻流淌而回，日月變遷斗轉(zhuǎn)星移，不變的是曲中情。

    一曲終了，周圍的聽眾似乎才從醉夢中清醒過來。

    程曇已經(jīng)起立鞠躬，而幾個面面相覷的評委開始打分——“90”“91”“92”“95”……

    親愛的，你還可以多厲害呢？

    田溪微笑，她現(xiàn)在才明白，上一次唐葵說的不錯啊，程曇在某種程度上比梁時湛高明多了。

    他指間的音符有信仰，有方向……有種靈魂深處忽然升起靜穆的聲音。無論構(gòu)筑多少道防線，也許，一首曲子就可以讓敵人丟盔棄甲。

    最后一個比賽選手是梁時湛，顯然，剛才程曇接近完美的月光奏鳴曲也震驚了他。一向狂妄自大的梁時湛也出現(xiàn)了難以掩飾的不安。

    坐下來的時候，梁時湛那股掌控全場的笑意都消失了。還差點彈錯了第一個音符。

    梁時湛選的是海頓《d大調(diào)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這首曲子的靈魂在于輕快和隨和，梁時湛彈得不錯是不錯，卻……缺少了輕快。

    想必，梁時湛的心情現(xiàn)在也有了些分量。

    比賽完了，這一回，程曇的月光奏鳴曲成為了全場的第一高分——場外96分，場內(nèi)94分，平均下來，他獲得了95分的高分！

    唐葵位居第二，得分90分，梁時湛反倒成了第三——只有88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