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青恒進來,陸詹和藹地笑著為他介紹,“恒兒,還不過去參見北烈皇上。”
陸青恒立著沒動,只是草草行了個禮,“兒子與北烈皇在兩軍陣前見過?!?br/>
巴無情把玩著自己的玉扳指輕笑,“從前就聽聞陸兄長子文韜武略,有曠世之才,陣前相見倒是就能看得透徹。如今一見,陸少將軍不僅少年英姿,更是秉性剛烈,堅毅挺偉。不錯,陸兄好福氣。”
陸詹坐在上首撫須自謙,話中卻帶著得意,“哪里哪里,犬子無知,倒是讓巴兄見笑了?!?br/>
陸兄,巴兄?陸青恒心沉了下去。
“爹,您叫孩兒來所謂何事?如今三國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爹若沒什么事,孩兒就先去巡兵了,以免營中混進細作。”
陸詹臉色瞬間陰了下來,一雙眸子中閃起寒光,巴無情卻先開了口,仿佛沒聽懂似的平和地說道,“少將軍果然盡心盡責,只是不知少將軍說的細作是哪國之人?難道說的是寡人?”
陸青恒勾了勾唇角,笑意如冰川積雪,清冷漠然,“我這無知小兒隨口一說罷了,北烈皇又何必多心,上趕著對號入座呢?”
陸青恒本就生得玉樹臨風,欣長的身姿穿著一身鎧甲更顯幾分颯爽,即使那唇邊的譏笑也讓人生不出厭來,倒讓人覺得他有股凜然之氣。
陸詹其實心中很是欣慰,有兒如此,作為父親,他感到自豪。然,過剛易折,這孩子太正直了。特意將他帶在身邊磨練心性,卻沒想到這么長時間,青恒仍是這樣不懂變通,比他這個半老頭子還是頑固。青恒怎么就不能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呢?
“恒兒?!标懻埠瘸獾?,“太沒規(guī)矩了,怎可對巴兄如此說話?”
陸青恒心底生出一股悲涼,這股悲涼讓他突然有些憤怒。就著沖動,陸青恒冷冷地說道,“爹,難道忘了您口中的巴兄可是搶我西甘城池,屠我西甘百姓的敵國國君?您忘了是您親手殺了他兒子嗎?怎么如今您居然還與他稱兄道弟,視他為坐上賓?爹,您真的要叛國嗎?”
“放肆。”
“啪”的一聲,陸詹拍斷了案幾,拔出配劍指向陸青恒,“反了,身為臣子,你藐視軍令;身為子女,你出言頂撞。不忠不孝,枉費我一番苦心,今日若不給你點教訓,你怕是要無法無天了。來人,給我把陸青恒拉出去,領軍棍二十?!?br/>
巴無情坐著未動,目光深奧,口中打著圓場,“少將軍不過是心直口快,再說他也并未說錯。陸兄與我之前有諸多誤會,少將軍又不知,何必發(fā)這么大火,慢慢教導便是。大局為重,相信少將軍會明白陸兄的用心良苦的?!?br/>
陸青恒緩緩脫下鎧甲往地上一跪,梗著脖子緊緊盯著陸詹,一字一句地說道,“爹,您半生戎馬,數(shù)次命懸一線,還有什么看不開的?為何如今這般執(zhí)迷不悟,寧愿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做這賣國求榮之事?爹,放手吧,不要一錯再錯,遭天下人唾棄。你所求的一切不過一場浮云,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不好嗎?您非得要拉所有人陪您一起下地獄嗎?”
“混帳?!标懻矚獾媚勘{盡裂,渾身發(fā)抖,一把將劍架在了陸青恒脖子上,咬牙切齒地吼道,“我為他朱禧道耗盡半生心血,拼著性命打下半邊江山,為他鎮(zhèn)壓叛亂,除暴安良,出生入死數(shù)十載,他呢?懷疑防備我也就算了,如今還要聯(lián)合奸臣欲取我家性命,我若再忍下去,你說的平安喜樂就會成為橫尸遍野,抄家滅門,這就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天下人恥笑我又如何,我不過是為了自保,正道魔途,天命使然。我陸詹從來只走自己殺出的血路,神佛若擋,屠其所有,魔鬼何懼,阻之皆殺。不反抗,難道要我坐以待斃嗎?”
陸詹說得激動,劍鋒抖動,劃破了陸青恒的皮膚,滲出一道細長的血痕,陸青恒卻不覺得痛,哪怕那實實在在的二十軍棍打到他最后昏了過去,他都沒有哼一聲。因為心底的冰涼遠遠比肉體的疼痛更讓陸青恒絕望,因為陸詹說的部都是事實,他根本無力反駁。
等到陸青恒再醒過來,赫然發(fā)現(xiàn)床邊坐著一個佝僂著身子的人。天已蒙蒙亮,風吹著黃沙打在帳篷上嘩啦啦的響,陸青恒突然發(fā)現(xiàn)陸詹兩鬢已染了霜,斑白的頭發(fā)讓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仿佛一夜間,陸詹就從意氣風發(fā)的大將軍變成了飽經(jīng)滄桑的老父親,陸青恒百感交集,心中酸楚。
陸青恒動了下,閉目養(yǎng)神的陸詹立刻就感覺到了,一睜眼,眼中一團黑霧消散,快得陸青恒都沒來得及分辨。
“醒了?先喝點水?!标懻采裆匀舻胤隽税雅恐年懬嗪?,給他倒了杯熱水。“傷口已上過藥了,只是皮外傷,將養(yǎng)幾日便會好。你莫怪為父,將來你會知道為父一切都是為你好?!?br/>
陸青恒潤了嗓子,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他躊躇的樣子落在陸詹眼中,陸詹嘆了口氣,這么倔強,又何嘗不是像自己呢。
“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但恒兒,昨夜在巴無情面前訓斥你的話,為父并非部說給他聽,也希望你能記在心里?,F(xiàn)在的形勢是我不反,就只有死路一條,為父別無選擇?!?br/>
“爹?!标懬嗪汩_口,嗓子還有些疼,但比起心中的疼痛那根本算不上什么,陸青恒有些掙扎,又帶著點希望地問道,“真的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陸詹望著陸青恒,“你說呢?徐長安與巴無情來往的書信我都交給你看過,你還不相信么?”
“可那北烈皇帝不是與你有殺子之仇嗎?”
“巴無情有那么多兒子,你真當他那么在乎?他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同時這么多年來又正好可以以此為理由,出兵攻占西甘而已?!?br/>
“那他怎會同意與你合作的?”
“因為我?guī)Ыo他的好處要比朱禧道和徐長安許諾給他的多得多?!?br/>
“你……許諾了他什么?”
“平分天下?!?br/>
“爹?!标懬嗪愦篌@失色,顧不得身上的傷就想坐起,被陸詹按住。
“為父跟你說過好多次了,成大事者要能沉得住氣,切莫讓人猜透了你的心性。這么大人了,怎么還這樣冒冒失失,這頓板子是打少了。”
陸青恒一把抓住陸詹雙臂,“爹,你……你……”
“多大點事,平分只是權宜之計,只要敢想,一切未嘗不會實現(xiàn)?”
“你想吞并天下?”心中的震撼遠遠超過剛到邊關,得知陸詹早與巴無情有接觸時的震驚。陸青恒一顆心幾乎都要跳了出來,又驚又怕,從未有過這樣六神無主的時刻,就像五雷轟頂,電閃雷鳴,打得他神魂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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