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垂頭打扇的珠兒聽見這個聲音，身形頓時一僵，立即扔下扇子跑了出去。婦人看見，低聲“哎喲”了一聲，等珠兒出去后，她壓低聲音問道：“可是那姑娘的相公？生得這副好模樣?！贝迕裆扉L脖子，道：“我看也像，這樣好看的姑娘，怎么可能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而紹華依舊面無表情地寫著藥方，對周圍的一切不聞不問，漠不關(guān)心。

    明珠跑到外面，見段尹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閑適慵懶，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旁邊的村民都對他指指點點。她心里一慌，連忙拉著段尹往遠處跑了。

    她拉著段尹，一直跑到?jīng)]人的地方，才放開對方，彎下腰重重喘氣起來。待她氣息稍勻一些，才看向段尹，埋怨道：“你怎么這樣直呼我名字？”

    段尹笑嘻嘻道：“怕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孝賢皇后已死，誰也懷疑不到你身上來?！?br/>
    明珠問道：“你在京城好好的，怎么過來了？”段尹懶懶道：“我哪里有志向為皇帝效力？當初助他無非是為了報家族之仇，如今昭王黨派盡除，我自然沒有理由留在京城了?！?br/>
    明珠想了一想，遲疑問道：“我家里一切可好？”段尹故意拉長了聲音，問道：“哪個家？皇帝一切安好，身邊美人眾多，無需你掛心?！?br/>
    明珠瞪了他一眼，道：“我父親呢？”段尹托腮想了一想，道：“傷心過一陣，慢慢也好了。我這身份不好多打聽，想來是這樣吧?！泵髦榇瓜骂^，道：“那我便放心了?！?br/>
    段尹低下頭，貼在她耳邊道：“你怎么不打聽打聽你那兒子？聽說劉策極不寵愛他，把他趕到京外景秀宮住去了。”明珠咬牙道：“我既然割舍一切離開他，也斷然不會再為了盈兒回去。我與盈兒的母子情分已經(jīng)斷了?！?br/>
    段尹嘻嘻笑了起來，道：“要真能這樣絕情也好，你現(xiàn)在自由自在，比在宮里勾心斗角好了不知多少。”

    明珠似乎陷進回憶里，半晌沒有說話，神情哀傷，段尹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明珠才回過神來，問道：“那你今兒怎么過來了？”

    段尹道：“想見你，自然就來了。你過得可好？”明珠道：“可好了，每日與師傅看病救人，算是行善積德吧。”

    等到他們回去的時候，排隊看病的病人已經(jīng)散得差不多了，明珠見陳相南忙前忙后，又內(nèi)疚起來，連忙跑過去幫忙。最后一個病人看了她半天，笑道：“珠兒姑娘，明日鎮(zhèn)上大墟，你有什么喜歡的事物，我好順路為你帶來?！?br/>
    陳相南打斷他道：“那倒不必了，明日我們也要去鎮(zhèn)上一趟，珠兒你準備一下?！泵髦橐苫蟮乜粗瑔柕溃骸霸趺赐蝗灰ユ?zhèn)上了？”陳相南還沒回答，那病人突然笑了起來，道：“難道陳大夫終于想明白了，打算去報考太醫(yī)院的空缺？”

    陳相南沒有理會他，這時紹華從里邊走了出來，陳相南對他說道：“明日你與珠兒去鎮(zhèn)上，將這些日子多余的藥材賣給別的藥館吧。”紹華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紹華抱著醫(yī)書去曬，經(jīng)過段尹身邊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段尹懶懶道：“那可不成，我要與你們同去?！泵髦榈闪怂谎郏吐暤溃骸拔覀?nèi)ベu藥，你跟來做什么？”

    段尹擠眉弄眼道：“我可不放心你與這個小伙子單獨出去，萬一他欺負你怎么辦？”明珠尷尬極了，拉了他袖子一下，道：“你別鬧了，趕快回去吧?！倍我^揚得高高的，道：“我肚子餓了，珠兒，快燒飯給我吃?！?br/>
    明珠見他耍起無賴來，氣惱又無奈，尷尬地向陳師傅笑了一笑，連忙卷起袖子去廚房忙活去了。

    段尹像個無賴一樣賴在醫(yī)館里不走，陳師傅見是珠兒舊識，不好打發(fā)，只好聽之任之，紹華依舊安安靜靜地做自己手上的事，對他毫不關(guān)心。

    一般上午的病人較多，午后較閑。吃完午飯后段尹拉著明珠要去周圍山上轉(zhuǎn)轉(zhuǎn)，明珠收拾好，正準備帶他出去，見紹華坐在庭院內(nèi)撥弄草藥，旁邊有個孩子蹲在地上，那孩子明珠認得，是前些天傷寒過來看病的月娃，自打病好后就一直纏著紹華，整天粘著他學習辨認草藥。

    月娃六歲左右，生得水靈可愛，她仰起小腦袋，手里舉著一株草藥。

    紹華看了一眼，淡淡道：“龍心草?！痹峦捱€是仰頭看著他，眼里像裝了一個湖泊，水汪汪的很是可愛。她幽幽道：“紹華哥哥，你好像天上的神仙?！?br/>
    段尹哼了一哼，道：“果然是村里的小孩，真是沒見識?！泵髦闅鈵赖仄怂幌?，所幸紹華不惱不怒，臉上無波無瀾，似乎沒聽到段尹的話。月娃視線依舊不離紹華，她托腮道：“紹華哥哥，你做我?guī)煾岛妹矗拷涛艺J這些草藥，等月娃長大了，也要做治病救人的大夫?！?br/>
    紹華頓了一頓，淡淡道：“好。”明珠想緩和一下氣氛，笑道：“那你可算是陳師傅的徒孫了，紹華師兄竟然也有收徒的一天?！?br/>
    紹華認真地盯著手上的龍心草，隨意道：“我早些年收過一個徒弟，很聰明，也很熱心，是個好苗子?！?br/>
    這時陳相南從里面走了出來，聽見這話，笑了起來，明珠也笑道：“陳師傅，沒想到您還有徒孫了呢，紹師兄真給您長臉，不像我，都沒人愿意拜我為師?！彼蝗幌肫鹚麄儙熗蕉诵凶呓嗄辏氡仃愊嗄弦彩钦J識那個徒弟的，于是好奇打聽道：“那孩子既然聰明熱心，怎么我不曾見過他？”

    陳相南露出為難之色，明珠心念一轉(zhuǎn)，想起自己也是有一段傷心之事不愿意提及，他們師徒二人從不曾打聽過。再看紹華這人性格怪異，想必也是經(jīng)歷過什么傷心事的人，她擔心觸及到什么不愿意提及的隱情，立即打斷道：“是我多問了，師傅不便說也罷了?！?br/>
    陳相南擺手道：“這倒無妨，只是過去良久，提及也沒有意義了?！?br/>
    這時月娃軟軟的聲音再次響起：“紹華哥哥，你看看我的病好了沒有？”明珠剛想阻攔，就見那丫頭已經(jīng)乖巧地伸出舌頭去，紹華長伸一捏，看了一眼，淡淡道：“好了?！泵髦闊o奈道：“現(xiàn)在也就你這小丫頭愿意讓他捏舌頭看病了?！痹峦尬恍?，道：“我最喜歡紹華哥哥了?！?br/>
    明珠還要說話，段尹已經(jīng)不耐煩地從后面抓住她肩膀，推著她往外走了。她無奈道：“說好了只能轉(zhuǎn)半個時辰，不能太晚哦?！比缓髱е我庾吡恕?br/>
    他們到了山上，明珠看著山腳下的小村，張開雙臂，深呼口氣，道：“現(xiàn)在每日爬山采藥，治病救人，遠離世俗煩惱，這日子真是再好不過了?！倍我P腿坐在地上，托著腮看她，道：“過去的事情，你當真都放下了？”

    明珠看著遠方，道：“于他于我，都是一件好事?！彼肫鹉莻€清高潔癖的劉策，想起當年的皇宴解圍，墜崖落谷，過去的林林總總一并浮上心頭。她微微一笑，道：“他現(xiàn)在應該過得很好吧？蕓姐姐在他身邊照顧他，他們本就是青梅竹馬，現(xiàn)在終于可以長相廝守了?！?br/>
    他們之后陷入沉默，兩人在山頂?shù)娘L中站了半天，才回到村里。

    第二天一早，明珠起來后，發(fā)現(xiàn)紹華早早就起來收拾藥草了，而段尹睡在病人休息的小木床上，一夜難眠，也早早起來，坐在旁邊看著紹華收拾。

    云嶺村到蒼珉鎮(zhèn)一路都是崎嶇山路，他們一路徒步過去，也要走上個把時辰。紹華背著藥草，全程沉默不語地走在前面，明珠手上拎著一包藥草，跟在他后面，而段尹兩手空空，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明珠想起他輕功過人，從來都是腳尖一點，想去哪便去哪，來去自由。當初在京城的時候，毫不掩蓋他鬼手身份，要什么東西都是輕松地伸手一抓，隔空取來，如今為了她隱藏身份，像個平凡人一樣徒步走路，偶爾幫明珠拿拿東西，倒也十分委屈。她這樣想著，又覺得好笑，看了段尹一眼，道：“現(xiàn)在后悔，要走也來得及?！?br/>
    段尹雙手交叉放在腦后，懶懶散散，他看了前面的紹華一眼，道：“我可不放心你與那個家伙單獨相處?！泵髦榕陆B華聽見尷尬，壓低聲音道：“紹師兄是個好人，一直都很照顧我?！?br/>
    段尹哼了一哼，他們二人低聲細語地來回說了幾句，親密地并肩走在一起。紹華像個局外人一樣，獨自走在前邊，而他似乎也毫不在意，從頭到尾一言不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