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完例行會議,手機(jī)上就來了一條短信。屏幕上沒有顯示發(fā)短信的人是誰,只有一串熟悉的數(shù)字。
譚曉敏點開短信,只有短短的四個字:你還好嗎?
她想了想,回了三個字:我很好。
過了一會兒,對方又發(fā)來一條:見個面吧?
他們約在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雖然沒有到下班時間,身為高級主管也有些小小的特權(quán)。譚曉敏跟秘書說一聲出去見個客戶,便沒有人會質(zhì)疑。
經(jīng)過大廳的時候,相熟的保安有些詫異地和她打一個招呼:“譚姐,這是要去哪兒?”
譚曉敏笑了一下,只道:“馬上就回來?!?br/>
保安便也點了點頭,隨她去了。
她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咖啡很快就端上來。她捧起咖啡,一邊輕啜著,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很多人都說,丈夫的事業(yè)已經(jīng)做到這個地步,作為一個女人她真的沒有必要還在職場打拼。如果不想做全職太太,也大可以和李天成夫唱婦隨,一起管理他們自己的公司。一樣都是辛苦,何必替別人賺錢?
老實說,她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但是歸根結(jié)底,她都是一個狠心腸的女人。擁有成功體貼的丈夫、聰明可愛的孩子,換成別的女人,這些正是她們夢寐以求的,巴不得每天都像小貓一樣待在家里,只想著怎么侍候他們。可是她不想。她想要的,始終都是自己的事業(yè),完完全全屬于自己,而不用依附任何人,包括丈夫的事業(yè)。
當(dāng)初李天成會愛上她,也是因為她這樣的性格。
這樣的性格,也導(dǎo)致了今天的局面。
譚曉敏捧著咖啡,雖然咖啡很溫暖,手上卻還是覺得有點兒冷。一雙眼睛仍然看著窗外,但視線已經(jīng)失去了焦點。她忍不住想:如果李天成早知道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局面,還會愛上自己嗎?
“對不起?!蓖蝗缙鋪淼娜岷蜕ひ袅钏⑽⒁惑@。急忙回頭,卻見來人早已坐在對面,正眼神溫柔地看著她。他的樣貌不算俊秀,眉毛很淡,兩只眼睛離得有點兒遠(yuǎn),猛一看鼻梁也高得有些突兀,但仔細(xì)看了,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只是因為鼻子比較窄。很平凡的五官,可組合在這張臉上,卻又十分勻稱。
對,他不是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男人,但他是一個讓人心寬氣順的男人。
“又在想以前的事?”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遞給譚曉敏,聲音就和眼神一樣溫柔。
譚曉敏才恍然發(fā)現(xiàn),臉頰上不知何時多了兩道濕痕。輕聲道了謝,便接過他的手帕,低頭擦了擦臉。手帕是墨綠色的,很干凈,還帶著一點兒清新的薄荷味和那人身上的一點兒溫度。
“你什么時候來的?”她問,手帕還拿在手里。
他微微笑一下:“也才一會兒?!?br/>
譚曉敏靜了一會兒,想要把手帕還給他,卻發(fā)現(xiàn)手帕上沾染了一些粉痕。只得改變初衷:“手帕洗了再還你吧。”
他笑起來,稍稍露出一點兒牙齒,很潔白,除了右邊有一顆小虎牙,整體上排列得很整齊:“你留著也行?!闭f完,心情很好似的朝服務(wù)員招了招手。
譚曉敏看一眼他的笑臉。他那顆小虎牙也并不難看,反而顯得有點兒淘氣,讓人覺得他像孩童一樣無害。她又低頭反復(fù)看了看那塊手帕,復(fù)抬頭道:“也好。”便將手帕放進(jìn)自己的手袋。
他對服務(wù)員道:“和我朋友一樣的咖啡。”待服務(wù)員走開,又問譚曉敏,“我說你是我的朋友,不介意吧?”
譚曉敏笑了一下。朋友有很多種,生死相交的也是朋友,點頭之交的也算朋友。他和她至少好過點頭之交,這么說原也沒有可介意的。
一會兒,咖啡就被送到他的面前。他端起來輕輕啜一口。
“嗯……”兩條淡淡的眉毛立刻皺起來,他甚至像小孩子一樣抱怨,“好苦!”
譚曉敏不由得失笑:“黑咖啡,當(dāng)然苦了。”見他只顧著愁眉苦臉,越發(fā)要笑了,“要不要換杯喝的?”
他放下咖啡,輕嘆道:“算了,舌頭都麻了,喝什么都是苦的?!?br/>
兩個人又笑一會兒,他便漸漸收起笑容,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的眼睛不大,但是瞳仁很深,安安靜靜地看著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看得很用心。被他這樣看著,譚曉敏也不由得收起笑容。她大約猜得到,接下來他要說什么。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很擔(dān)心你。”說完這句話,他又低下了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似的,有點兒局促地?fù)芘Х缺氖职?,“我想打電話給你,又怕你不方便?!甭灶D了頓,又道,“后來猶豫到很晚,又想發(fā)短信給你,可又怕你已經(jīng)睡了。就這樣,大半夜都睜著眼?!闭f著,忽然抬頭沖她笑著,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你看,是不是好大的黑眼圈?”
男人的雙眼下都有一道深青色的陰影,好像兩塊化不掉的瘀青。譚曉敏看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昨晚也幾乎沒有睡,今天早上之所以會破天荒地給李天成做他愛吃的東西,也多少有這方面的原因。一直都那樣躺在那里,不找點兒事情來做,總覺得心里慌得厲害。
其實,她已經(jīng)有好久都沒有給李天成做過早飯了。
一想起丈夫,譚曉敏不覺清醒了幾分。嚴(yán)格來說,李天成并不曾對不起她。即使他有什么不對,也是因為她有錯在先。
一個無法彌補(bǔ)的錯。
譚曉敏的心頭掠過一絲痛楚,很尖銳,像一根銀針直接插在了心頭,連端著咖啡的手都禁不住輕輕一抖。
不管怎么說,他們并沒有離婚,她依然是他的妻子。
她不能不想起今天早晨,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滿面欣喜的模樣。他們說好要從新開始。
可是她現(xiàn)在,卻和另一個男人坐在一起。
李天成呢?他現(xiàn)在在干什么?
李天成定定地看著雷諾。這些年在商場摸爬滾打,他也見過不少人不少事,他自忖還算識人。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乍一看是最平和無奇的,似乎普通得可以融入空氣,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也不由得判斷錯誤,以為他不過是個配角,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汪輝的身上。然而事實卻告訴他,這個年輕人其實是一泓深潭,看起來平靜無波、清澈見底,卻將你從頭到腳、巨細(xì)靡遺地一一映在潭水深處。
他不該小看了他。
他不覺加重語氣,又問得更進(jìn)一步:“你怎么知道我有孩子,還是兒子?”
雷諾知道李天成在觀察刺探自己,但他并沒有覺得不舒服。任何一個人,被一個陌生人發(fā)現(xiàn)了私人事情,都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這只是一種自我保護(hù)。
他很坦然地回答李天成的問題:“首先是因為你旁邊的這把椅子?!?br/>
李天成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椅子。汪輝也連忙伸長了脖子,那把椅子,他一進(jìn)門的時候也看到了。
汪輝還是不明所以:“款式和李先生的那張一模一樣,新舊程度也差不多,可能是一起買的?”詢問地望了一眼李天成,李天成點了一下頭,“可是這又能說明什么呢?”
雷諾提醒道:“款式是跟李先生的那張一模一樣,可是和我們的并不一樣。”
汪輝連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和雷諾的椅子,相比之下,要簡易許多。
雷諾繼續(xù)道:“而且沒有擺在我們這一邊,而是一起放在了主人的那一邊,說明不是給客人準(zhǔn)備的?!?br/>
汪輝想了想,說:“也許是李先生備用的椅子。你不是說李先生是個注重細(xì)節(jié)的人嗎?有備無患?!闭f著又望了李天成一眼,這一次李天成沒有點頭。
雖然知道自己錯了,但是也想知道自己錯在哪里。汪輝又望向雷諾。
雷諾道:“就因為李先生是個注重細(xì)節(jié)的人,所以,就算是備用椅子,一時還用不上的東西,他沒有必要,也不會放在這么顯眼的地方?!?br/>
汪輝已經(jīng)沒什么想頭了。他再胡猜下去,也只是丟人現(xiàn)眼,只得抿了抿嘴唇,乖乖地道:“你接著說吧!”
雷諾便也不廢話,接上被打斷的思路,對李天成道:“不是給客人準(zhǔn)備的,那是給誰準(zhǔn)備的?椅子的款式和你的一模一樣,還一起并排放在一起,等于你默許了他可以和你一樣使用這張辦公桌,這說明那個人和你的關(guān)系非常親密,絕不是一般的親戚朋友。比親戚朋友還要親密,那就只有家人。”
汪輝忍不住又插了一句:“也有可能是情人?”話一出口,又自覺失禮,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李天成。
李天成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雷諾看在眼里道:“沒有人會把情人的位置擺放得這么光明正大。更何況,李先生沒有情人?!?br/>
汪輝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結(jié)果被他這么肯定地否認(rèn),忍不住又要質(zhì)疑:“你怎么知道……”
話沒問完,雷諾便預(yù)先輕按了他手臂一下:“這個問題稍后我再解釋?!?br/>
汪輝只得把后半句話又咽回去,心里難免郁悶了一下。明明他才是年長又有經(jīng)驗的那個,怎么現(xiàn)在看著,反而變成了不懂事的小毛頭?
雷諾便接著往下說:“家人無非就是父母、妻兒、兄弟姐妹。首先可以排除父母。我們中國人講究孝字,如果是令尊令堂,應(yīng)該是更為尊敬地對待,不會是并排。那么就是妻兒或者兄弟姐妹。這把椅子還有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細(xì)節(jié),它被調(diào)節(jié)得要比其他幾把椅子都高。這說明那個人,要么個子很高,要么個子很小。個子很高坐在上面才能雙腳著地,個子很小坐到上面才夠到辦公桌。我目測李先生的身高應(yīng)該在一米七八左右。比照李先生的身高,用這把椅子的人身高不是兩米五左右,就是一米左右。究竟是兩米五左右的妻子或者兄弟姐妹,還是一米左右的小孩子,我選擇后者。至于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重要的線索就在那里?!闭f完,指了一下角落的小冰箱。
原來雷諾之前緊盯著小冰箱是有原因的,包括他狀似神游地看那些邊邊角角。汪輝終于反應(yīng)過來??尚Φ氖?,雷諾在凝神思考,他卻在視而不見。
他在這里分神,雷諾卻已經(jīng)緊鑼密鼓地繼續(xù):“其實我一看到這個小冰箱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了。那么矮又放得那么低,里面還放了動物餅干、草莓牛奶……然后等我想明白了你有一個孩子后,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這個小冰箱其實也是為你的孩子準(zhǔn)備的?!?br/>
李天成:“對。里面都是他愛吃的東西?!?br/>
雷諾:“最重要的是那幾袋動物餅干。這個牌子的餅干有活動。它有兩種包裝,圖案都是一樣的,唯一的不同是右上角的顏色不一樣,一種是藍(lán)色的,一種是紅色的。集齊一百個藍(lán)色的右上角,可以換到一只恐龍;集齊一百個紅色的右上角,則可以換到一個芭比娃娃。而小冰箱里的幾袋都是藍(lán)色的??铸垺疟韧尥?,很明顯是分別針對男孩兒和女孩兒。”
“我懂了。戒指、灰塵、椅子的高度、餅干袋……”李天成佩服地點了點頭,“雷警官真是觀察入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和我妻子之間的問題都是因為他?”
雷諾:“因為草莓牛奶。這種牌子的牛奶一個月前剛換了新包裝,可是你這里仍然是舊包裝。這說明,你兒子至少有一個月沒有來你的辦公室了?!?br/>
汪輝驚訝不已:“你連這都知道?”
雷諾回頭望了他一眼:“我也會逛超市?!?br/>
汪輝真是愕然。他也會逛超市,可是,現(xiàn)在他還真不敢說自己會逛超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