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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妻素兒...吾女雪戚...吾妻素兒...吾女雪戚...”

    不知怎么的,陶雪戚看完那紙上的兩行字便在嘴里反反復復,顛來倒去的自喃。

    想到龍辛澤的話:“好一點的大概會殘存一些任性,興許能克制點少要些子嗣,免得造孽吧。”

    陶玄銘前后共娶了一門正妻,納了三房妾室,其中兩位小娘懷孕,第一個生下來早夭沒能保住,第三個便是那什么三哥兒。

    比起陶家之前的家主,他這樣不可謂不收斂,簡直已經好太多。

    因為剛出生時便記事,所以從小到大她一直覺得這個父親是個唯利是圖的人,這樣先入為主的觀念卻讓自己忽視了許多事。

    比如他眼中偶爾會閃過的落寞,比如他殷勤之外有時奇怪的躲避...

    如果是為了親近太歲,那他自己來靠近照料她不是更好嗎?外人眼中陶玄銘對她是放縱的,但放縱中還有著另一層含義,那便是遠離。

    陶玄銘其實不想殺妻?他其實不想用女兒去做那些事?他其實有在克制自己?

    這些又有誰知道,哪怕是現在誰又能肯定呢?

    陶雪戚輕聲低笑著,手上的紙箋因為時光的風化和惡意的腐蝕,在拿出后不久便化成了碎片飄落在地上,仿佛一場離別相送的雪。

    季然看了不忍心,一手輕搭在她肩膀上。

    “雪戚...”

    陶雪戚垂著頭并沒有理睬,像是一個封閉在自己世界中的孩子,一時間隔絕了所有與外界的接觸,沉浸在不知為何的感情里。

    章棲寧說過她和陶雪戚很像,卻不盡相同。這些日子里,對于這些話既然大概有些明白了。

    她們是那樣相似的人,美麗中帶邪氣、邪惡中帶天真、無辜中帶殘忍、病弱中帶著魅惑的感覺。初看普通美麗但細看下就恍若被夜色掩蓋的花朵,越看越有味道,亦正亦邪。

    不同的是,章棲寧更偏向后天造就的性格扭曲,偏執(zhí)于某一個道理和感情,更易極端化。

    對于生活,她堅持要有類似希望、信念、所愛...諸如此類的支撐,年幼時被孤立、排斥的經歷讓她偽裝出多副面孔。

    有些看似正常,有些懶散,有些愛笑,有些羞澀,有些爛漫;有些缺乏安全感,對生活感到無助,甚至有些空虛。

    陶雪戚的惡是來自神靈的純粹的惡,主要針對自己以外的人,她絕不會用行為來懲罰自己。

    但與季然相遇后,喜歡讓她誕生出私情來,由此惡意不再純粹,摻雜了私心。這份感情也不像當初能干脆拒絕賈軒那樣,她不舍得。

    即便季然善有時顯得有些愚蠢,但就是因為他自己也未察覺到的這份遲鈍讓他干凈而美好。

    即便在一切都被章棲寧捅破,陶雪戚也明白季然或許會消沉,但他絕不會做惡。他也許會猶豫,但他絕不會放棄良善。

    人就是因為復雜而糾結才精彩有趣,更別說他最后選擇了自己。

    她怎么舍得放手,她怎么能放手。她不介意時間短暫的遺憾,也不期望來世的姻緣,她只要這輩子他的心里是自己,她只要直到自己最后一刻陪在他身邊的都是自己就夠了。

    陶雪戚或許會以虐人為樂,章棲寧眼里那不過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同樣的殘忍,但在主觀上的主客關系是不同的。

    除此以外,兩人其實更像的一點是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對親情不抱期望,但內心卻是非常渴求的,卻都與之失之交臂。

    季然輕按在陶雪戚的肩上,慢慢在她身邊蹲下身來,數不盡的夜明珠散發(fā)出陰冷卻柔和的光線,靜靜包裹在二人周邊。

    他攬過陶雪戚,輕輕在她后背拍了拍。

    無聲中,陶雪戚的笑聲漸漸停了,眼眶中滑下一行清淚,浸沒在季然胸前的衣襟里。

    “我以為自己對他沒有感情的,但出事時第一個想到的卻是他...”

    季然不說話,認真聽她傾訴著。

    “他問我是不是他的女兒,我怎么就不是了呢?我就是陶雪戚,我真的是陶雪戚!”要埋在季然身前,手不禁抓緊了他的衣裳,“我不想要這個太歲,季然,你喜歡的是我嗎?還是那個你以為的我?”

    季然:“我以為的陶雪戚又是什么模樣呢?”

    “乖巧、柔弱、善良?!碧昭┢菡f著與自己近乎截然相反的詞,聽到季然輕嘆了一聲,整顆都跟著吊了起來。

    如何?

    季然輕嘆了一聲,看著懷里因為自己一個答案眼中隱隱顫抖的陶雪戚。人真的太復雜了,他從前真的一點也不了解,只憑著一腔孤勇,一意孤行。

    “從前的雪戚,我喜歡?,F在的雪戚,我也喜歡。以后無論多久,不管變成什么樣的雪戚,我都會喜歡?!?br/>
    話雖這么說,他卻將陶雪戚雙腕上送出去的那對白玉鐲給褪了下來。

    陶雪戚還沒反應過來,連一個不字都沒能發(fā)出就見季然扶起她,玉鐲捧在手心單膝虔誠地跪了下去。

    “還記得我送這對鐲子時說的話嗎?”

    陶雪戚記得,當時的季然特別緊張,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只能將一句不長的話結結巴巴給說完了。

    他說他喜歡她。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了,一句多余的情話也沒有。

    季然溫柔笑了笑,道:“我說,我喜歡你。人猶善變,但我會拉著你,也會擁抱你,和你如影隨形。

    你若不想要太歲,那便不要,余下的一兩月我陪你。那之后,我會和你一起離開?!?br/>
    看著季然的笑陶雪戚忽然愣了愣,一起離開的意思是——

    “季然,會死的?!?br/>
    “我知道?!?br/>
    季然真的不在意道:“若是真的有奈何橋、孟婆湯,我們便一起喝。喝下后我第一眼見到的便是身旁的你,就算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樣的人,我也一定會喜歡上你。”

    “無論善惡、美丑,只要是你我都認了?!?br/>
    “為什么?”陶雪戚不明白,“都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為什么還會喜歡上?”

    季然也無法解釋,只知道人世間有這樣一句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雪戚,如果你真的不作惡就不行,我陪你?!?br/>
    “陪我做惡?”陶雪戚挑眉道。

    季然搖頭,撫上她的頭。“陪你離開這容不得惡的世間,千山萬水,地獄凈土,我哪里都去得?!?br/>
    季然...這是在寵自己嗎?

    “沒有一處是我的歸處,我哪里都不想去?!碧昭┢萏ь^,認真看向他,雙手摟上他的脖子踮起腳。季然順著彎下身,和她額頭碰額頭。

    陶雪戚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似一潭靜美秋波,落葉飄蕩在水面上蕩起陣陣漣漪,無聲中將整個秋天都訴說完整——是水的沉默,落葉的飄動,漣漪的起伏,安靜地擾亂了人心。

    “但只有你身邊,我想留下來?!?br/>
    沒有預想的心跳,沒有意料之外,什么都沒有。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仿佛不過幾天的時間自己就變成了一個小老頭,沒了年輕時的沖動和勇氣,只想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守著眼前的這個人。

    他守著善,守著正義,守著天下——她也在他的天下,他也是他的天下。人是自私的真好,他可以堅持著正義,也堅持著她,也可以為了她放下這天下。

    他看向頭和身體分家的的遺骨,覺得陶玄銘生前一定是一個情緒低落的人,哪怕只是頭骨,眉眼間仿佛也能看見他眉頭緊鎖留下的淺壑。

    這個人有可能憑著內心僅存的一絲良知和溫情守護了陶雪戚十六年,努力當著一個父親,但最終還是輸了。

    輸給了陶家前代多位當家的貪欲,輸給了自己的命。

    “葬了吧?!碧昭┢蓓樦囊暰€看過去。

    “好。葬哪兒?”季然問。

    陶雪戚想了想,又看了看四周照亮黑暗的夜明珠,道:“就這里?!?br/>
    “這里?”季然有些疑惑,“你...確定?”

    陶雪戚點了下頭。“雖然是我猜的,但他最后哪都沒去,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只是靜靜地呆在這里,這里又放置了這么多黑暗中也能視物的夜明珠,光線柔和朦朧如月光。我想只有一個原因?!?br/>
    陶雪戚想起陶玄銘至死都貼身放著的紙箋,想到那上面一行字:吾妻素兒。

    “我娘,可能就在這里的某個地方?!?br/>
    季然愣了下。...陶雪戚的母親嗎?

    當年陶玄銘像牽線木偶一樣被操控著不顧自己結發(fā)妻子的死活,剖腹取子。

    恢復了些神志后想起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估計收到的打擊不小。肚子被剖開,那樣的死相當然不能被別人看到,埋在哪里了?

    陶家當家院子里有鎮(zhèn)壓惡意的暗室,一般人找不到。

    想到這點之后他便將尸體搬到了這里,至于在哪兒...

    陶雪戚想了想,她記得二十年前最后一次見到陶玄銘時目光在她身上放了許久。在她進來前,在她轉身上去時,陶玄銘的目光一直放在中央這口棺材上。

    那目光看上去就像是在看這一生最寶貴的珍寶。

    陶雪戚朝那口棺材走了過去。“季然,打開它?!?br/>
    “???”雖然微微愣了下,但季然還是照做了。站在棺材頭,運氣提力推上棺材蓋,將封闔的棺蓋打開一條缺口,然后用力將沉重的棺蓋慢慢移開了。

    棺材中也有一具遺骸,從遺骨大小各方面看對方是個女人。

    “這是?”

    陶雪戚:“應該是我娘?!?br/>
    他們站在棺外細細看了,女子身上穿著的是大紅喜服,連鳳冠霞帔都一個不少整齊佩戴著。這身喜服并不是隨意置辦的,興許就是當年她和陶玄銘成親的那套。

    素兒是誕下太歲化相的女子,十月懷胎身上殘留著太歲的氣息。陶玄銘想把素兒藏起來,卻并不知道在這間空蕩不見天光的暗室里,除了他的素兒,還有被太歲的氣息吸引過來的府中惡意。

    “這是雙人棺,想必他也是愿意在這里的。雖然是他親手殺了她,但聽說人死后能知道這世間的真相,心里是不會怪他的?!?br/>
    陶雪戚頓了頓,“季然,把他安置進去吧?!?br/>
    “好。”

    陶雪戚雙手捧起陶玄銘的頭骨,將上面沾到的灰塵擦了擦,然后便一直拿在手里靜靜看著。

    季然將陶玄銘除頭骨以外的部分搬進棺材,輕手輕腳地放進了棺材內。

    “雪戚,好了。你...”

    他望著她手里抱著的頭骨一下子沒說話。

    “嗯。就來?!?br/>
    陶雪戚將視線從那上面移開,眨了眨眼將眼中的酸澀感化開。

    陶玄銘,你或許不是一個好父親,我也不是一個好女兒。如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我娘也還活著的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十六年的虛偽與冷漠,親近與收斂,三十六年后,曾經一幕幕矛盾又好似發(fā)自真心的畫面從腦海中一閃而過,最終塵埃落定,激不起半分波瀾,隨著時光流逝一起沉入平靜的大海。

    她將頭骨接著斷裂的地方放進棺材里。因為沒有放穩(wěn),那頭顱像女子的方向側臉倒過去??雌饋硐駱O了分開依舊的夫妻,丈夫迫不及待地轉頭俯身偷親小妻子的臉頰。

    陶雪戚看了微愣了下,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像是被這兩具沒有生命的白骨感動到了。放棄重新擺正頭骨的想法,決定就讓他這樣躺在棺材里吧。

    “季然,棺蓋蓋上吧?!?br/>
    “好?!?br/>
    季然提氣將棺蓋搬回原處,從另一頭使勁推。就在棺蓋停留在差一點蓋住二人頭骨的地方,他忍不住停了下來。

    “怎么了?”

    陶雪戚見季然不動了,不由問。

    季然想了下,道:“你,要不要和他們單獨再待一會兒?”

    陶雪戚眼中微怔,逐漸回過味來。她笑了笑,眼中的傷心只是剛剛的一瞬間,很快便消失了。

    她對季然坦然道:“沒關系,二十年過去了,我沒什么想說的,也想不出有什么要說的。蓋上吧。”

    她這么說,季然也不多勸。陶雪戚不是那種明知不行卻勉強的人。

    “好?!?br/>
    說罷,季然將棺蓋徹底蓋嚴實了。

    陶雪戚看著棺材一點點徹底被封死,從前種種都仿佛煙消云散了。

    “爹,和娘一起合葬您高興嗎?”陶雪戚看著被重新封死的棺材,心里默默道。

    “走吧?!?br/>
    陶雪戚閉眼又睜眼,抬眸朝季然粲然一笑,“走吧,回客棧。我和你突然跑出來,章姑娘怕是有什么事一時找不到人。走吧。”

    陶雪戚走出廢墟,最后轉身深深凝望了一眼,之后再無其他。兩人一路騎馬不似來時那般急促,比散步稍快一點地回到客棧。

    這時章棲寧和展隋玉正從房門里出來,似乎要出門。

    章棲寧見她眼里微紅,道:“我和林昭出去一趟,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吧?!?br/>
    陶雪戚也是心思玲瓏之人,笑了后道了聲:“多謝?!?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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