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沒有再遇見那團壓抑的影子, 場景拉回嵌有大理石的圓餐桌, 江鶴繁伏在何風(fēng)晚耳旁說：“要是我不可救藥地愛上何小姐，錢也算不上什么?！?br/>
    何風(fēng)晚心里堵著一口氣, 驚嘆：“你這人真奇怪！還怨我不叫你名字, 現(xiàn)在自己不遵守！”

    他輕呢：“……何風(fēng)晚。”

    “風(fēng)晚。”

    “晚晚。”

    江鶴繁聲音低沉似醇厚紅酒，綢緞一樣滑過耳朵，讓何風(fēng)晚有了輕撓的刮蹭感。

    癢得她全身沒有一塊老實骨頭，意亂心慌地扭動, 偏又被他靠近時燎起的虛火炙烤。

    隨后驚醒過來。

    何風(fēng)晚大口喘氣, 兩層被子成效卓越地將她悶出一身汗, 連頭發(fā)都濕透了。她伸出手, 濃稠夜色穿過指縫，淹沒了視野。

    從枕下摸來手機, 正是凌晨三點半。

    何風(fēng)晚翻身一骨碌下了床，趿著鞋子拉開飄窗窗簾，窗外厚重的黑夜泊有一彎銀月, 人間燈火依舊沸騰。高熱退去, 她不再頭重腳輕, 沒有先前那樣難受了, 這才有些后怕地想到，要是幾個小時后讓人目睹江鶴繁辦公室一大早鉆出陌生女人，那他老板的名聲要不要啦？

    都說他向來與異性絕緣, 那樣的場景足夠惹人非議。

    何風(fēng)晚吃過輿論的苦頭, 不愿給他多生事端。于是等身上的汗干透了, 她利索地穿戴齊整，還不忘給被子翻面。鎖上的門能從里面打開，她輕手輕腳地合上，轉(zhuǎn)身拿手機電筒照路。

    坐電梯直達一層，托巡樓保安帶她從大廈側(cè)門繞出。

    何風(fēng)晚停在路邊等的士，街燈下飄來衣袂臨風(fēng)的獵獵聲。她對此全無察覺，一面回憶昨晚的相處，一面在心中盈滿歡喜。

    回到家快五點了，窗外有了拂曉的天色。

    何風(fēng)晚從衣櫥翻出他們初次相遇時，江鶴繁給她的那身斜紋外套。送去干洗后就收起來了，眼下羊毛衣料殘余洗滌劑淡淡的香味。

    她裹著外套躺倒在沙發(fā)上，踏實的一覺睡到正午才悠悠醒轉(zhuǎn)。

    睜眼便是成珠珠雙手撐臉的表情，她似乎不確定何風(fēng)晚是否真的醒來，緩了一緩才尖叫：“天哪！晚晚！你去哪里鬼混了！不回來怎么也不說一聲？”

    “我……”這才想起昨晚哪里有空給成珠珠報備，何風(fēng)晚躺著拉過她一只手，彎起眼睛笑，“說出來你肯定不信?！?br/>
    “那你說說看?！?br/>
    “我在某個男人那過夜?！?br/>
    成珠珠嚴(yán)肅地板起臉：“晚晚，公司有規(guī)定，交男朋友要先通報?！?br/>
    “暫時還不是男朋友?！焙物L(fēng)晚眼里閃過得意，語調(diào)歡快，“但如果說，那個男人是公司的老板，你說公司會拿我怎么樣？還管得了我嗎？”

    成珠珠愣了一愣，隨后伸來一只手搭上她額頭，“嗯，果然有點燒?！?br/>
    “不信算了，我可對你什么都交代了，你別拿到外面亂說，對他影響不好。”何風(fēng)晚斜乜她。

    成珠珠總算意識到了什么，緊緊張張地壓低聲音：“你說真的？你拿下江總了？你們不會已經(jīng)那什么……”

    “不不不！”何風(fēng)晚撐著沙發(fā)坐起，連連搖頭，“昨晚……有點復(fù)雜，反正我拍廣告的時候受涼發(fā)燒，到他辦公室借宿，他自己去酒店了?！?br/>
    至于“拿下”，何風(fēng)晚心里打鼓，如今的狀況怎么更像是她被吃定了？

    成珠珠倒沒在意這些細(xì)節(jié)，聽何風(fēng)晚描述后，不似以往那樣大呼小叫，有些反常的鎮(zhèn)定，甚至沒問為什么拍完廣告會去江鶴繁辦公室。

    她僅僅“哦”一聲，就心事重重地走回房間。隨后拿著手機折返，成珠珠調(diào)出工作備忘錄，一字一頓地說：“上午十點，卓藍電話邀請何風(fēng)晚為《嘉麗》雜志拍封面大片，請睡醒后回?fù)埽瑢脮r雜志主編將親自約專訪。”

    《嘉麗》雜志？

    名字牽動起何風(fēng)晚久遠的記憶，這本創(chuàng)刊二十年的時尚雜志曾風(fēng)光無限，其封面讓無數(shù)女星與超模夢寐以求?？上Ы?jīng)歷過?？L(fēng)波與背后的傳媒集團收購風(fēng)波，《嘉麗》風(fēng)光不再，已淪落為二、三線，今年更是幾次爆出銷量危機。

    何風(fēng)晚聽卓藍提起，現(xiàn)今的雜志主編是她就讀服裝學(xué)院時的老師。

    想必卓藍是為老師邀請。

    何風(fēng)晚答應(yīng)著摸出自己的手機，果然有兩通未接來電，還有一條江鶴繁早晨六點的微信留言。

    劃開一看，她笑了，連他蹙眉無奈的樣子都赫然眼前。

    他就發(fā)來兩個字：你哎。

    *

    江鶴繁照例清晨五點不到就起，躊躇著是該上去看她退燒了沒有，還是先訂兩份早餐。

    可是兩份的話，會不會太明顯了？

    不然就訂一份看著她吃？

    或者訂一份超大量的，方便兩個人分？

    哦哦，她是模特，那要不要特別考慮挑選低熱量的？

    這么想著，江鶴繁給酒店餐飲部打電話。他身為vip客人有專線接待，彼此十分熟稔。

    專線聽完江鶴繁的要求，訝然地笑：“江總今天不太一樣呢。”

    “嗯？”江鶴繁不明白。

    他平時什么樣的？

    “平時訂的早餐只有字母記號，像是‘a(chǎn)餐’或‘b餐’，頂多強調(diào)少鹽免味精。今天的江總，細(xì)致到要求溫水，粥也不能燙口。”專線解釋著，傳來隱忍的笑意，隨即又為這樣的冒犯道歉。

    江鶴繁倒不覺得冒犯，僅僅怔忡了片刻。

    等回過神來，那邊已經(jīng)掛了線。

    不論是憐愛她慘淡的病容，還是對早餐超乎尋常的細(xì)心，都足以提醒他某些不容置喙的事實。

    江鶴繁不禁自問：對何風(fēng)晚的感情讓我歡愉嗎？我套上的枷鎖，終于要親手解開了嗎？

    那何灝算什么？

    那個辜負(fù)遠在家鄉(xiāng)的女友與妹妹，只為拿命換他的人，他算什么？

    十年前，江鶴繁遠赴南蘇丹執(zhí)行維和任務(wù)，同身為雇.傭兵的何灝相識。在一次與當(dāng)?shù)匚?裝恐怖.分子的交.火中，兩人大難不死，卻遺失了定位和通訊設(shè)備，迷失方向。他們躲入廢棄的民房，相依為命等待救援。

    遺憾在救援部隊趕到前，江鶴繁驚動了搜捕的恐怖.分子。何灝為了掩護他，身中數(shù)彈，當(dāng)場死亡。

    江鶴繁親眼目睹何灝中彈，甚至來不及哼一聲就直挺挺地倒下。

    這件事對他造成了非常大的精神打擊，一度患上pdst綜合癥（創(chuàng)傷后壓力癥候群），因此退伍。

    不止一次回憶在等待救援時，何灝把身上一張皺巴巴的合照交給他，指著照片上的三個人說：“這是我妹妹，這是我女朋友，這是我?！?br/>
    何灝說這話的時候雙眼明亮，仰頭笑得一臉驕傲，“要是我哪天死了，你有空就幫著燒兩張紙。心情再好一點，幫我照顧妹妹，女朋友就算了，幫我勸著要她找個好人家?！?br/>
    江鶴繁：“……”

    不懂明明如交代后事一般沉重的話，他怎么能這么輕松地說出口。

    何灝說：“干我們這行的說不定哪天人就沒了，你也不是我第一個這么囑咐的。反正你們沒有義務(wù)這么做，我自己也不太相信，所以就廣撒網(wǎng)嘍！這照片我有好多張，看著和誰關(guān)系好了，就給塞一張。嘿嘿！”

    江鶴繁：“……”

    這時何灝才陰下臉，嘆了口氣：“我們聚少離多，我挺對不起她們，所以希望自己離開的時候，賺得越多越好。那種違法犯罪的事我不干，這種活嘛，權(quán)當(dāng)鉆個空子，畢竟國際上允許，再說我自己也有個登山的燒錢愛好。這活肯定做不長久，你說我要不干脆做完這一次，回家結(jié)婚算了，省得她們牽腸掛肚?！?br/>
    當(dāng)時只有二十二歲的江鶴繁篤定地點頭，“聽你說得我都慎得慌，你還是回家結(jié)婚算了?！?br/>
    何灝開懷大笑：“好！就聽你小子的！以后有空我們回國聚聚。”

    江鶴繁看他總算說了些正經(jīng)話，點頭，然后往照片瞟了一眼，順嘴問：“你既然要我?guī)椭疹櫍€沒告訴我你妹妹叫什么。”

    “何婉?！?br/>
    “哪個‘wan’？”

    “女字旁的那個?！?br/>
    事后江鶴繁無數(shù)次地懊惱，是不是他那句詢問成了何灝離世的讖語。

    要是他不說就好了。

    要是他小心一點，沒讓敵方發(fā)現(xiàn)就好了。

    無法聽信別人嘴里那套“何灝泉下有知也希望你活得更好”的說辭，往后的每一日，江鶴繁都陷在痛苦的深淵。既然死去的人永遠不能和女朋友結(jié)婚，那活著的人便不配體會愛情的快樂。

    盡管這想法瘋狂又偏執(zhí)，但依靠這樣的自我懲罰，江鶴繁獲得了內(nèi)心稍許的平靜。

    直到今天。

    *

    江鶴繁與侍應(yīng)生一同乘電梯上樓，讓對方把餐車停在電梯廳，由他自己推進辦公室。

    誰知何風(fēng)晚又一次不告而別。

    但怎么都想得到，她是不愿為他徒惹事端。

    一時間千頭萬緒涌上，江鶴繁手機握了幾握，拿不準(zhǔn)對何風(fēng)晚的態(tài)度，掂量來去只剩兩個字：你哎。

    是對她無奈，也是對自己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