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春同行六十年
第九十四章
人生旅途第二步（四）
三月七日這天，雖然春寒料峭，但陽光已經(jīng)吐露出春意，暖烘烘照在大地上。
風也不再是刺骨的西北風，而是變成了給人以浮想聯(lián)翩的東南風。這是一個萬物復(fù)蘇的季節(jié)，一個預(yù)示著美麗春天即將到來的季節(jié)。
車宏軒確定這一天是“立春鋁材裝飾裝修工程有限責任公司”的掛牌日。
體操房租下后，車宏軒拿出錢安排謝廠長和于叔張羅收拾。把房頂缺失或者滑落的瓦鋪上新的，把破舊的門窗換上新的。把辦公室地面鋪上落葉松的地板，這一個是為了便宜，另一個是這種木材非常耐用，以至于一般建筑用的框料都是落葉松的。把辦公室墻壁重新刮白噴涂，辦公室屋頂連同生產(chǎn)車間屋頂全部使用鋁合金龍骨石膏板吊上。連上工錢在內(nèi)，每平米不過十幾塊錢，但看上去卻是干凈利索，像個裝修公司樣，不掉份子。
整個施工都由姚隊長派來技術(shù)工人干活。
辦公室樓上樓下都擺上辦公桌椅，裝上電話，已經(jīng)完全可以滿足辦公需要。
車宏軒所以把日期定在這一天，是因為金融大廈的工程確定今天召開工程投標預(yù)備會，車宏軒和幾個人來公司看看，算是竣工驗收了。
七點十八，謝廠長摘去木制牌匾上的紅布，于叔、老史和姚隊長點燃鞭炮，公司開業(yè)。
鞭炮聲一停，車宏軒就帶領(lǐng)老史、姚隊長坐上一臺拉達吉普去金融大廈“論劍”。
為了有個場面，車宏軒特意從大公司運輸處要了一臺車。
金融大廈主持談事的是一位姓于的副行長，以前車宏軒來銀行的時候見過這個人。
于行長細高個，清瘦，五十多歲，穿一件銀灰色中山裝。
車宏軒和于行長打個招呼，便和老史、姚隊長坐下來。
于行長看著面前一摞圖紙說：“藍圖就這一份，不能讓你們拿走?！?br/>
老史小心地問：“請問有沒有電子版的？”
“不知道，”于行長一臉茫然地說，“我還頭一次聽說這個名詞。滿大樓都在搞裝修，就這一份藍圖，誰家都不能拿走。我這是剛借來的，你們幾個施工隊伍記錄一下，下午還要還回去。”
車宏軒聽明白了，看來并不是自己一家來拿圖紙的，還有好幾家。
于行長說：“一共來了五家施工企業(yè)，只有你們一家是本地企業(yè)。我們本著公平合理、質(zhì)優(yōu)價廉的原則挑選施工隊伍?！?br/>
這仿佛給熱血沸騰的車宏軒澆了一盆涼水，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他認為自己來了會拿到一份圖紙，回去畫兩張圖報個價就大功告成。他畢竟沒有參加過商業(yè)談判，也沒有領(lǐng)會過施工企業(yè)在甲方面前必須低三下四的，否則沒有機會合作，拿不到項目。
于行長繼續(xù)說：“走廊要出一張效果圖，標準辦公室要出一張效果圖，總經(jīng)理辦公室和附屬的休息室各出一張效果圖。大會議室要有多個功能，即多功能廳，要出幾張效果圖，舞臺和燈光要有設(shè)計說明和用料清單。小會議室和外賓接待廳要分別出效果圖。我們確定十天后請你們幾家來競標，希望你們準時參加。”
老史問：“今天我們可以勘察現(xiàn)場嗎？”
“可以?！庇谛虚L說，“你們先把圖紙記錄一下，然后我派辦公室人帶你們勘察現(xiàn)場?！?br/>
老史拿出照相機問：“圖紙可以拍照吧？”
于行長點點頭說：“可以可以。”
老史拍照后，幾人跟隨一位中年男人勘察現(xiàn)場。
現(xiàn)場是清水房，任何裝修都沒有。
老史小聲告訴車宏軒：“這個活下來，最少有三百萬，也就是說就這一個項目下來你就能掙到一輩子都掙不到的工資。”
車宏軒笑了說：“只要你技術(shù)準備充分，報價合理，我們就有機會拿下來?！?br/>
姚隊長說：“這種裝修活最好干，最賺錢，只要工程拿下來你坐在家里等著數(shù)錢?！?br/>
上到二層，他們就遇到兩伙同行的，也在勘察現(xiàn)場。每伙人都是五六個人，男男女女，邊看邊議論，有人還現(xiàn)場勾勒出簡單草圖。
不要說，這些人都很專業(yè)。如果沒有老史和姚隊長，車宏軒是沒辦法跟這些人較量的。
中午簡單吃點，下午繼續(xù)勘察現(xiàn)場。
老史和姚隊長邊看邊研究，對每一個房間都畫出了草圖，甚至標出局部區(qū)域劃分和采用的材料。很細致，這些事車宏軒幾乎是一竅不通。
某些方面，老史倒是經(jīng)常征求姚隊長意見，這說明姚隊長在裝修方面經(jīng)驗十分豐富。
晚上，車宏軒在山水情飯店訂了一桌，請大家吃飯，算是慶祝開業(yè)。
三月十七號，車宏軒帶領(lǐng)老史和其部下的兩名設(shè)計員，連同姚隊長、謝廠長、于廠長一起來到銀行競標。
老史把所有效果圖攤在會議桌上，于行長一張張看，也沒表態(tài)，真起身讓手下的把圖紙收拾起來，站起身說：“這是大事，拿去給領(lǐng)導(dǎo)們看看，你們先等一下?！?br/>
半個多小時后于行長帶人回來，把效果圖一張張掛在墻上，繃緊臉說：“領(lǐng)導(dǎo)都不滿意。”
老史這伙人都被搞蒙了，瞪大眼睛一句話沒有，頭發(fā)都立起來了。
尤其車宏軒，要是不中標，光設(shè)計費他就得拿出三四萬，那還不要了命？再說一旦這次流標，后邊還哪有能力投標？真是事不臨頭棒不打腿，這個時候他到忽視了這里的一切是誰說了算。
于行長講解了哪些圖需要怎樣修改，還需要增加幾張圖，還要增加材料清單，并標明材料生產(chǎn)廠家，必須是名牌產(chǎn)品。最后，于行長請技術(shù)交底。
老史講解，姚隊長補充。
對技術(shù)交底于行長很滿意，他表態(tài)說：“技術(shù)方面考慮得很周到，如果被選用，這些圖紙需要報送設(shè)計院審批?！?br/>
老史說：“我們負責報送和進行技術(shù)協(xié)調(diào)?！?br/>
第三個議題是報價，老史交上報價清單。
于行長詳細看看，然后說：“你們是本地廠家，考慮到售后服務(wù)等原因，我們會優(yōu)先考慮你們?yōu)橹袠藦S家。但需要滿足一個比較苛刻的條件，走廊、標準辦公室報價你們最低，我們可以采用這個價格，多功能廳、總經(jīng)理辦公室報價偏高，降到五家投標的最低價。也就是說，整個裝修任務(wù)，我們?nèi)窟x擇五家單項報價最低的為最終價格，合計報價總計為兩百四十萬。如果這個價格你們認同，我們就可以考慮你們家；如果你們有異議，我們找第二家談?！?br/>
車宏軒當即表態(tài)：“我們尊重你們的意見，以低價承包這項工程。還有，我們立即回去按照你們的要求修改圖紙，并準備材料清單。”
于行長點點頭說：“好的，我們盡快上會，爭取這個月把合同簽完。合同落筆后，你們還要準備一份施工組織設(shè)計方案，報我們備案?！?br/>
“沒問題?！崩鲜坊卮鹫f。
于行長說：“那就這樣，你們回去等待消息，中不中標我們都會通知你們?！?br/>
會議結(jié)束。
在等待的磨難中，三月二十七號，車宏軒的裝修公司終于接到銀行電話，請他們?nèi)ャy行開會。
這一天，車宏軒的公司如愿以償?shù)刂袠肆恕?br/>
老史修改的圖紙和材料清單被甲方認定，準備到設(shè)計院去會簽。
兩天后合同簽訂，車宏軒拿到百分之三十的預(yù)付款八十萬。這是他收到的第一筆工程款，他的興奮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由于甲方的原因，工程推延到五月份才開始施工。
老史幾乎天天上午去工地，他那特有的積極性保證了工程的順利進行。
謝廠長主要是跑供應(yīng)，大批材料源源不斷的供貨是保證了工程順利進行的關(guān)鍵。
于廠長每天都在工地，幾乎每道工序都緊緊盯住，生怕出現(xiàn)一失二錯。
直到五月底，走廊的地面和天花已經(jīng)結(jié)束，辦公室的門也已經(jīng)安裝完畢，車宏軒才接到何行長電話。
“看來你小子還行，技術(shù)過得硬，職工素質(zhì)好，我們這里上下都比較滿意。”何行長在電話里高高興興地說。
車宏軒說：“這是我下海經(jīng)商的第一個項目，哪敢怠慢，必須干好?！?br/>
“你不要天天去工地，這樣會讓人感覺你們沒有別的工地。”
“好的，我知道了。”
“商業(yè)大廈剛剛封頂，里面有很多裝修活。你去找一個姓任的經(jīng)理，聯(lián)系一下看看你們能干什么?！?br/>
“好的，我馬上安排過去?！?br/>
“這個人是我的老同志，年初調(diào)到那里工作，我跟他打過招呼了。還有，我們在海南有個合作單位，建設(shè)四個棟高層，到時候里面外面活都給你干?！?br/>
“謝謝你?！?br/>
“好好干，闖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子來。等你的公司正常運轉(zhuǎn)起來，我?guī)闳ツ戏阶咭蝗ΓJ識一些朋友，對你事業(yè)發(fā)展有好處。”
“我期盼這一天的到來?！?br/>
和何行長通完話，車宏軒略微準備一下，在第二天上午騎自行車去商業(yè)大廈，拜會任總。
經(jīng)詢問，任總在商業(yè)大廈老樓二樓辦公。這個老樓據(jù)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留下來的，正南正北三層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像個廟堂。
車宏軒在二層的中間位置找到任總辦公室，他輕輕敲門，耐心等待回音。
“誰呀，怎么沒動靜了？”辦公室里傳來懶洋洋的問話。
車宏軒又輕輕敲敲門。
“鬧鬼了怎么的？”
車宏軒只好推門進去，環(huán)視一下辦公室。
辦公室足有一百平米，還附帶休息室。后來車宏軒才知道，任總的休息室是按照星級賓館套房裝修的，所有設(shè)施俱全。
這時候不過上午九點多鐘，天已經(jīng)熱起來，可任總的辦公室打著中央空調(diào)，清新的涼颼颼的空氣令人感覺特別舒服。
辦公室里沒有人，通向休息室的門開著，顯然任總應(yīng)該在里屋。
任總晃悠悠走出來，歪戴個三十年代時興的一頂黑色禮帽，卡上墨鏡，看來是準備出去。
任總身材魁梧，說話聲音清脆，只是這套打扮好像不太合時宜，不像是現(xiàn)代人，更不像領(lǐng)導(dǎo)。
“哪部分的？”任總歪頭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一下車宏軒，很不客氣地問。
“何行長介紹我來的?！?br/>
“哦，我還以為你是來求職的?！?br/>
“我是裝修公司的?！?br/>
任總指指沙發(fā)，扶扶禮帽，看都沒看車宏軒說：“老老實實坐那，不要亂動?！?br/>
車宏軒感到這人太奇怪了，按照“指示”坐下。
“嗯------這樣，中午我們?nèi)コ怎U魚撈飯。我這人跟養(yǎng)漢老婆差不多，就好那口。喝幾杯，然后去洗桑拿。”任總臨出門回過頭對車宏軒說。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好像在向下屬布置任務(wù)。說完門也沒關(guān)，喊了聲“來人”，便揚長而去。
車宏軒很難理解，在這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這樣幽靈般的人做領(lǐng)導(dǎo)，不可思議。
沒兩分鐘，進來一位中年婦女，給車宏軒倒上茶水，手一伸示意車宏軒吃茶幾上的水果。這也是個怪人，整個這個過程一句話沒有，辦完這些事退出辦公室，仍然沒有關(guān)門。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任總才終于回來了。他看一眼車宏軒，乜斜著眼睛說：“你走吧，我吃完了。”
車宏軒站起身問：“不是要去吃鮑魚撈飯了？”
“不去了，一把手和我下午去市政府匯報。你嘛，下午去找基建辦趙主任，能干什么跟他說清楚。他要是不好好安排我廢了他。”
“謝謝任總，要么我們晚上出去？”
“今天不了，你把錢留好，我會找時間花的。別人都要回扣，我也不能不要，但我不需要把這份錢揣在兜里，留著吃喝。吃喝沒事，揣進口袋可就不行了，那是腐敗分子。我不想做腐敗分子，我得做壞人堆里的好人?！?br/>
“找時間我讓何行長出面請您?！?br/>
“不用，我們都是老哥們啦。我們今年在海南搞開發(fā)，沒何行長這個金融寡頭還真干不下去?！?br/>
“我下午找趙主任可不可以提您？”
“不提我你算個老幾？這地方誰的天下你還沒弄明白？”
“去吧，到樓下給我買兩條煙送上來?！?br/>
“沒問題?！?br/>
“好好干，只要商業(yè)大廈不黃，每年都有得是活，養(yǎng)活你們一個小企業(yè)沒問題?！?br/>
“謝謝任總的關(guān)照?！?br/>
“去吧去吧，我得歇一會?！?br/>
雖然車宏軒感覺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尊重，可結(jié)果還是非常滿意的。
車宏軒生怕買到假煙，找到一家掛有煙草公司牌子的專賣店，買了兩條煙回到任總辦公室。
任總辦公室門鎖著，估計是休息呢，不好敲。
正為難時，那位倒茶的女人來了，終于開口說：“任總不抽煙，讓你把煙拿走?！?br/>
車宏軒無奈地晃晃頭，一頭霧水，心想：“這開的是什么玩笑？”
車宏軒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看時間也還不到十二點，干脆到一樓見見趙主任，他便大步流星去一樓基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