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冷的屋子里因著這低低的喃呢而變得有了些生氣。
過了好一會,床榻上的人慢慢坐起,起身,撩起一層層的紗幔與簾幕,踱步出來。
長指輕彈,屋內(nèi)的蠟燭瞬間燃起了光。也將屋內(nèi)的擺設(shè)和走出的人照的明亮起來。
深紫色的長袍,淡紫色的長發(fā),一舉一動宛若天成,美麗優(yōu)雅。那精雕細(xì)刻般的精致五官在時間打磨下更顯成熟,暗紅偏黑的眸子也隨著時間而沉淀的更加深沉,一般人看不出情緒。
景颯聆直直的走到書桌前,執(zhí)筆寫信。
將信折好,加上密戳及加急的信號,景颯聆淡淡道:“香北離西城最近,這信傳給香北,讓他親自送去西城,親手遞到李嘉手上。”
香東出現(xiàn),拿了信恭敬的退下。離開前看了眼似乎眉眼舒展了點的主子,心下安然。
總算,葉姑娘有消息了!
不久后,與西北僅隔了一個青城的西城里,有兩封信送到了李嘉手上。
西城是安陽候的封地,肩負(fù)著與青城一同防衛(wèi)邊疆的重責(zé),所以有一股**武裝,十萬人。青城也有十萬,守將季威。
事實上,西城原本并沒有武裝力量,是在兩年前景國近乎一半地區(qū)受災(zāi)后,太皇太后憂心西北動亂又擔(dān)心青城守將有異心才重新作了部署。
李嘉一身黑衣坐在書桌前。如今他身形瘦高,許是跟著歐翔一起練武,這兩年來長了許多。只是卻還是長不胖一般。
纖細(xì)如女子一般的手指帶著點薄繭,敲打著桌面發(fā)出鈍鈍的響聲。
李嘉黝黑的眸子瓦亮瓦亮的,叫一邊的歐翔看得吃驚。這小主子向來老成,這般激動的表情這兩年可是從未見過。
當(dāng)初兩人被李權(quán)給抓了,后來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權(quán)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一般,帶著他們一起回了西城。一開始李權(quán)還有些不安,之后太皇太后下令讓西城也掌軍隊,他才淡定下來。
這兩年來,小主子和他過的也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一年前李權(quán)的某一妾室生下一個男孩之后。
小主子鋒芒盡藏于面下,情緒早已可以做到收放自如。所以這會那臉上的激動讓他大感驚訝。
“主子?怎么了?有什么好消息嗎?”歐翔覺得好奇便直接問出來,他們也不算是一般的主仆關(guān)系,亦師亦友。
“嗯,不錯的消息?!崩罴涡π?,將擺在面前的兩封信一一收好。
一封信,筆鋒瘦細(xì)略含風(fēng)骨;一封信,揮灑自如霸氣隱現(xiàn)。
不同的兩人,寫著相同內(nèi)容的信。
這兩人,在他經(jīng)歷過的黑暗濘泥的日子里給他許多的幫助。
葉非塵,景颯聆,都是陽光一般耀眼的存在。縱然這兩年來因著葉姑娘的失蹤而使得榮親王光輝暗藏,但他一直知道,他們的時代終會到來。
玄大公子在兩年前暗中相送時說的話他一直記得。時代會成就一些人,而他們幸運的生在最好的時代。
他也在等待最好時代的開始。
而現(xiàn)在,葉姑娘,終于又出現(xiàn)了。出現(xiàn)在一個他們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以一種他們怎么也想不到的方式!
“換身好的衣服,我們今晚出去。對了,去問問香北公子,有沒有興趣一起去?!?br/>
……
白城城主府最近熱鬧非凡。
首戰(zhàn)大勝使得白城的百姓以及一些持觀望態(tài)度的紳豪大戶對白城有了更大的信心。
不少人親自跑到城主府來毛遂自薦,不過這招兵的事很快就被丟給了北大營。
之后的熱鬧是因為偌大的城主府里迎來了不少人居住。亞羅、迪飛、卡諾兄弟都住了進來。練兵的事都交給了副將。
他們住進來的理由便是四衛(wèi)都住在府里,他們深感需要學(xué)習(xí)的地方很多,一定要也住進來。順便保護城主的安全。
對此,葉非塵只是笑笑不說話。
想想這幾個豪爽英挺的男人在她面前偶爾露出的扭捏的表情,他們的真正意圖一點也不難猜。
她現(xiàn)在是香饃饃,卡諾那老頭還有亞羅和迪飛兩族的長老,怕是把她盯上了。而出于家族前途以及老人的面子考慮,幾人雖然知道葉非塵和榮親王的傳聞,也不得不入住城主府表個態(tài)。
另外,他們也的確好奇葉非塵這個城主到底有多少家當(dāng)。這家當(dāng)不光指錢,也指一些別的東西。
譬如說首戰(zhàn)中白影埋伏在卡族邊城的威力巨大的炸彈。
這日,迪飛、亞羅、卡諾、卡其四人又往大花園跑,一般來說,這個時辰葉非塵會在曬太陽,四衛(wèi)會各自做事的同時守衛(wèi),偶爾幾人也會切磋切磋。
大花園在城主府主院,即葉非塵住的院子之后。
一路過來,幾人發(fā)現(xiàn)今日城主府的下人比平時要忙碌一點,比如說有人在采摘府中的花、打掃府中的落葉……一般來說,城主都是等落葉積累很多之后一把火燒了,順便烤烤紅薯——城主在西北大力推廣的食物。
亞羅是個直腸子,一邁進花園瞅著人就問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城主要宴客嗎?”
白影和白一劍兩人正在梅花樁上較量。洛銘在擦劍,這兩年他一直在致力于提高自己的武功,有不錯的成績。三人忙活著,沒人理亞羅。
倒是白鬼一邊搗鼓著面前的雜鐵,一邊道:“有小姐的故友要來?!?br/>
他們幾人還是習(xí)慣稱葉非塵為小姐,當(dāng)然,在特定的場合也會叫城主。
四人一驚,在園中的石凳上坐下,都往一身白衣、靠在躺椅上拿著本書看的葉非塵那邊瞅了瞅。
“榮親王?”迪飛小聲的問白鬼,邊上三人也集中精力等著白鬼回答。
葉非塵也聽到了,眸光輕動,將手中的書擱在腿上。
“不是他?!彼χ溃氨闶撬麜w也不可能來得這么快?!?br/>
是呀,便是他知道了她的消息,一路急趕,這望都與西北的距離卻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不過,送信的時間倒是夠的。而她卻沒有收到只言片語。
“客人晚上到,你們也到大廳來見見?!比~非塵斂了浮出了一點情緒,道,“對蒙真和胡莽我們也要計劃計劃了。”
“是,城主?!彼娜吮馈?br/>
這時白影被白一劍踢到梅花樁下,摸著臉皮到葉非塵邊上訴苦:“小姐,你看一劍,他嫉妒我長得帥就故意打我的臉!我這樣子去大營,該多沒面子啊!”
他對著葉非塵,眼光卻是不住的往石凳那邊瞅,精光泛泛。
葉非塵便道:“你們四個都與白影一般是北大營的將軍,他受欺負(fù)了,你們便幫他報仇好了。四個人一起上?!?br/>
“對,好兄弟,快給我報仇!”白影笑嘻嘻的附和。
白一劍佇立于梅花樁上,睥睨著四人,模樣有多囂張就有多囂張。
于是,下一刻梅花樁上就多了四人。
兩盞茶之后,四人一一落地,臉倒是干凈,就是渾身酸疼不已。
再看別的三衛(wèi),皆是一副看笑話的表情。
四人再傻也明白這是故意教訓(xùn)他們了。
原因?不外乎在城主面前提了榮親王而已……真是的,明明城主就記掛著榮親王,還不許他們提!
四衛(wèi)冷光直射。丫的。榮親王那沒良心的,連封信都沒寫給小姐,小姐正難過呢?你們還提!
打打鬧鬧,一下午很快就過去。
夜幕垂下,掩蓋人間一切浮華。萬家燈火搖搖曳曳,照亮人心底的一抹牽掛。
“葉姑娘,好久不見。”李嘉一身靛藍(lán)錦衣,眉目清秀,皮膚里透出點紅潤,比以往更健康也更有精神。他黝黑的眸子望著葉非塵,帶出一些淡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歐翔一身黑衣站在他身后,與四衛(wèi)打了照面,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葉非塵坐在大廳的首座,見李嘉進屋淺笑著站起。燈光下,美人如玉。那大眼里的喜意讓人看了可以暖到心里。
她看著李嘉,嘴角彎彎:“你長高了許多,坐吧。”
李嘉便有點赧然,坐到葉非塵右側(cè)的座位上,回答道:“這兩年跟著歐翔開始學(xué)武,所以長得快些?!?br/>
下面的迪飛等人將李嘉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不住的給四衛(wèi)遞眼神——這弱弱的小伙子是誰呀?
都說南方男子比他們西北女人都弱,原先還有些不相信,現(xiàn)在一看才深以為然。
“給大家介紹一下?!比~非塵眼神掃過大家,一一介紹道,“這是景國安陽候的公子。下面坐的分別是迪飛、亞羅、卡諾和卡其。四衛(wèi)分別是白一劍、白影、白洛銘和白鬼?!?br/>
葉非塵相信,只用說迪飛幾人的名字李嘉就可以對上號。而四衛(wèi)換了名字,她一說,他也應(yīng)該可以理解誰對應(yīng)誰。畢竟之前在莊子上,他們也處過一段時間。
果然,李嘉與迪飛等人寒暄之后便道:“原來四衛(wèi)都換了名字,怪不得這兩年無論哪里都找不到葉姑娘?!?br/>
葉非塵心底一滯,倏爾笑道:“現(xiàn)在這樣相見不是很好嗎?”
頓了頓,李嘉道:“嗯,很好?!?br/>
然后不等葉非塵說話,李嘉便道:“對于城主邀我前來的原因,我也知道。我會盡力配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但說無妨?!?br/>
葉非塵微愣,雖然想到過李嘉一定會答應(yīng),但完全沒有想到他會答應(yīng)的如此迅速,甚至是在她提出要求之前就已經(jīng)說了。
這次邀他來其實是為了合作。因為蒙真和胡莽聯(lián)軍要對付白城,以她現(xiàn)在的力量要對上聯(lián)軍很劃不來,估計會損失慘重,所以她才想到了身在西城的李嘉。如果有他在南方挾制住蒙真,白城就會輕松許多。
至于他有沒有那個能力掌控西城的兵力,葉非塵并不懷疑他的能力。
而且,兩年前李權(quán)從望都逃回西城,縱然太皇太后似乎沒有介意,但葉非塵知道,他已經(jīng)不足為懼了。
葉非塵看了看面色平靜的李嘉,對屋內(nèi)其余人道:“你們?nèi)ボ姍C閣討論關(guān)于如何抵抗蒙真、胡莽聯(lián)軍的事宜,盡快出結(jié)果。可以把西城、青城當(dāng)做我方考慮。我和李公子有事要說?!?br/>
軍機閣是特意辟出用來商討軍機之事的屋子。
迪飛和四衛(wèi)起身告退,白一劍和洛銘沒有去軍機閣,而是守在廳外。
廳內(nèi)一時變得異常安靜,葉非塵起身推開被風(fēng)吹掩的窗戶。微涼的風(fēng)吹到臉上,撩起額際的幾縷發(fā)絲。
她揚眸望向天際,似乎可以隱隱的看到半邊月亮的身影。
“你這樣爽快的答應(yīng),不怕有麻煩?”葉非塵轉(zhuǎn)身,半倚著窗欞道,“我的身份到底尷尬?!?br/>
她是祁國公主的身份幾乎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雖然到現(xiàn)在為止她還是不想與祁國有一點關(guān)系,但血緣卻是她無法改變的。
對于李嘉的態(tài)度,她心里隱隱有些猜測,卻有些抓不住的感覺。竟怕是,自作多情。
李嘉笑了,笑的很燦爛,他難得調(diào)皮的撇撇嘴:“我到底是個小臣子,胳膊擰不過大腿,小臣子自然違抗不了榮親王的命令,所以我趕在葉姑娘之前就表好態(tài),免得姑娘多操心那么一會?!?br/>
便是練了兩年冷臉的葉非塵聽了這話也不由有點尬尷。不過轉(zhuǎn)而一想,景颯聆給李嘉送信,卻不給她送信,莫不是他在怪她?
當(dāng)初她有機會留下,卻選擇離開,留他躺在那冰冷的地面。那場景她都不忍回憶,每想一次心就揪成一團。
她曾經(jīng),明明說過不離開他。
她相信他不會變心,卻依舊怕他會怪她。她怕自己無法應(yīng)對。私心以為,只要她送他一份大大的禮物,也許就可以彌補心里的愧疚。
但李嘉這一段打趣的話卻讓她深刻的明白。只要他還愛著她,只要她還愛著他,離開他,即便有再多理由,都是難以釋懷的傷。
于他,于她,皆是如此。
“他怪我嗎?”葉非塵輕聲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