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四維知道，他舅舅王崇古與高拱的關(guān)系，就好比戚繼光和張居正的關(guān)系一樣，都是一個主內(nèi)、一個主外，一個從文、一個從武的死黨關(guān)系，而且王崇古還是文人出身，與高拱同是嘉靖二十年進(jìn)士，王崇古能當(dāng)上今天的宣大總督，都是高拱當(dāng)年一手提拔起來的。高拱死后，確實給這位昔日的死黨寫過一篇遺書，也確實曾派家人送到宣化府王崇古手中，但是，卻不是現(xiàn)在皇上手中拿的這份。

    現(xiàn)在皇上看到的高拱遺書，是王世貞負(fù)責(zé)偽造的，在他們這一群人中，王世貞文采最好，也只有他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寫出這洋洋灑灑的萬言遺書。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張四維很清楚，那個背后的“敵人”既然能將他們之前的彈劾一一破解，甚至連荊州按察司官員的親筆證明、吏科都給事中葛縉家中的屏風(fēng)是誰所贈都能搞到，這份偽造的遺書，又如何能瞞得過去？到時候事情敗露，就是欺君之罪，按照大明律法，欺君屬大不敬，輕則人頭落地，重則滿門抄斬，為了一個張居正，難道要用他張、王兩家的性命做賭注不成……

    張四維正想著心事，忽然看到皇上眼神復(fù)雜地看著他，開口問他遺書真?zhèn)?，他心頭咯噔了一下：自己與王大臣案并無關(guān)聯(lián)，皇上為何單單問自己？難道……想到這兒，張四維更加堅定了先前的想法，他緩緩走出，奏道：

    “回皇上，微臣認(rèn)為，這高拱遺書很可能是其家人偽造，意圖報復(fù)張大學(xué)士！”

    百官紛紛側(cè)目，望向張四維，誰都知道張四維和王崇古的親戚關(guān)系，現(xiàn)在張尚書說王總督呈上來的遺書是偽造的，豈不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么？在百官心中，本來已經(jīng)一波三折的王大臣案，一下子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王崇古轉(zhuǎn)過頭來，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外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四維知道舅舅在看他，卻只是低著頭，不與其對望。

    萬歷自然也很出乎意料，問道：“張愛卿如此斷言，可有憑據(jù)？”

    “皇上，微臣有一物，可辨遺書真?zhèn)?，請皇上過目。”

    “呈上來?！?br/>
    萬歷饒有興致地接過太監(jiān)傳上來的東西，一看，是一封書信，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楷書大字：“子維臺啟”，信箋已經(jīng)拆了封，萬歷抽出信紙，見上面寫著：“子維見字如晤：九月初一急件收悉……順祝福安，名正具，謹(jǐn)空?！?br/>
    萬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確實是高拱所寫，不過只是講了一些私事、家事，如何能證明遺書是假的？萬歷正要發(fā)問，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拿起高拱遺書與這信箋細(xì)細(xì)對照了起來。果然，兩邊字跡略有不同……

    古人寫信是一定要自己親筆的，更何況是遺書，既然字跡不同，那么這兩樣中必有一樣是偽造的！

    “王愛卿，你說此信可以證實遺書系有人偽造，可是因為他們字跡不同？”

    “回皇上，正是，高拱與微臣素有書信往來，如何能不識得他的字跡，此遺書必系高拱家人偽造，望皇上明察！”

    這時，王世貞突然說道：“王尚書此言差矣！字跡不同，就一定是遺書作假不成？為何不是你這書信作假！”

    張四維不慌不忙地回道：“啟稟皇上，此書信信封上，有驛站戳記為證。”

    萬歷翻看信封，果然見信封背面，有一塊驛站戳記，其戳呈長方形,戳記上用小篆正文寫著“封丘驛”，旁邊還有一行楷書小字：“同上站馬夫驗明文封原無破損，萬歷四年九月十四”。

    封丘是河南通往京師驛道上的一個小鎮(zhèn)，現(xiàn)在這個封丘驛戳記的時間是萬歷四年九月，與高拱在信中提到的日期“九月初一”相符，一封兩年前的信要怎么作假？現(xiàn)在證據(jù)確鑿，真?zhèn)我艳q，萬歷看向王世貞和王崇古，說道：

    “事到如今，兩位愛卿可還有什么要說的？”

    王崇古萬萬沒有想到是被自己一向信任有加的外甥“背叛”，他的信心被打垮了，還處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王世貞此時卻是知道大事不妙，他自信如果不是張四維倒打一耙，如果沒有張四維的信，那封偽書就是天衣無縫的，他越想越不甘心，說道：

    “皇上，這高拱遺書逾萬言，用詞懇切，事無巨細(xì)、面面俱到，怎能有假？依微臣看，反而是那封信有問題，一封私信，如何能做證據(jù)！至于那驛站戳記，說不定是張尚書差人作假，亦未可知！”

    張四維聽了，忙跪在地上，說道：“此信千真萬確是兩年前高拱寫給微臣的，何來作假，請皇上明察?！?br/>
    張四維跪了一會，卻沒聽到皇上開口，他抬頭上望，發(fā)現(xiàn)萬歷此刻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萬歷內(nèi)心里畢竟是一個正常的成年男子，是個有血性的人，說句實話，幾天來，萬歷曾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直接使用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將反對的大臣們?nèi)抠H謫外地，不就一了百了、耳根清凈了嗎？但是，理智阻止了他，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這么做了，恐怕真的會像狀元郎林得靖所說的，“寒了天下士人的心”，到時候，誰還肯為自己這個“暴君”辦事？在這個時代，“名聲”二字不知道有多么重要，如果不是為了這二個字，自己又何必事事依賴張居正？又何必去暗示王錫爵替自己出頭？張居正和王錫爵，他們最大的作用，不是他們的個人能力，而是他們能為自己承擔(dān)罵名……

    正因為如此，萬歷對王世貞等人是一忍再忍，沒有想到，到了現(xiàn)在，王世貞依然執(zhí)迷不悟，萬歷的血性上來了，他真的發(fā)怒了，他靜靜地看著下面跪著的王世貞等數(shù)位大臣，也不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

    皇帝不說話，大臣們只好陪著一起靜默，一時之間，整個皇極殿廣場寂靜無比。正當(dāng)王世貞等人心慌意亂、其他大臣面面相覷之時，白玉臺上突然一個聲音大聲道：

    “罪犯帶到——”

    百官齊刷刷抬頭看去，白玉欄邊，四個身材高大的錦衣衛(wèi)架著一個身著囚服的男子，從百官前面走過，行至萬歷前面放了手，那囚犯一下子跪在地上，毫無章法地磕著頭，口中不斷說道：“草民叩見皇上……草民該死……求皇上開恩哪……”

    萬歷語氣平靜，說道：“你站起來，轉(zhuǎn)過頭去。”

    囚犯猶豫了一下，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轉(zhuǎn)身看面對著群臣。

    “這是……”百官中，已有幾位大臣忍不住叫出聲來，那囚犯雖頭發(fā)凌亂、衣衫襤褸，但臉部明顯剛剛清洗過，正是當(dāng)年闖入皇宮大內(nèi)的罪犯王大臣。

    “王尚書，你可認(rèn)得此人？”

    刑部尚書王之浩大聲回道：“回皇上，微臣認(rèn)得，此人就是王大臣！”

    這句話一出口，群臣中轟然發(fā)出一陣嘈雜聲，他們紛紛議論了起來，廣場上一時人聲鼎沸。王世貞和王崇古二人聞聽此人就是王大臣，俱是嚇得面如土色，冷汗?jié)窠?，而此刻在張四維心中，一切謎底都被揭開了：錦衣衛(wèi)！那不是皇上的親兵嗎，那個幕后的敵人，果然就是當(dāng)今的皇上……是皇上不想對張居正治罪，他們還有什么好說的。想到這兒，張四維心中暗自慶幸，慶幸自己今天做了正確的選擇。

    大臣們議論了一會，突然，所有人一起安靜了下來，百官們發(fā)現(xiàn)，他們的皇上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似乎要開口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