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忽然慶幸,沈清猗身在長安而不在三清宮。
雖然三清宮不會全面開戰(zhàn),但太清宮和玉清宮必定不會讓上清宮全身而退,必有內(nèi)戰(zhàn)發(fā)生,如果沈清猗還在神農(nóng)峰,難保藥殿中沒有歸附上清宮的人,內(nèi)亂起來說不準就波及了。蕭琰覺得這很有可能,以藥殿對她的特殊看重,說不準就被上清宮暗中列上清除的名單了。
此時待在長安反而是安全的。
李毓禎見她眉一蹙,又舒開,似乎憂慮什么又放下的樣子,抬手落下黑子,問道:“怎么?”
蕭琰一邊思考落子,一邊說道:“沒事,想起我四嫂在藥殿。不過她已經(jīng)在長安,三清宮就算內(nèi)戰(zhàn),也波及不到她。”
李毓禎一笑,眸子有些幽深,說道:“沈至元?”
“嗯?!笔掔鼞宦?,落下白子。
李毓禎手中黑子落下,墨玉棋子落在紫檀棋枰上很是清脆,抬眼盯著蕭琰,似笑非笑的道:“你對沈至元倒是關心?!?br/>
蕭琰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悅,不由抬眸,有些無語道:“她是我四嫂。一家人,當然要關心?!?br/>
李毓禎道:“你坐我對面,眼中見我,心中只能想我。不能想其他女人,或男人。一家人也不行。”
蕭琰拈著白子看她:“……”
好想拍她臉上。
指間捏了下棋子,決定不和她計較,白子落在棋枰上,問她:“龍虎山和茅山,也和上清宮一樣,先由道門處置?”
李毓禎黑子落下,“閣主說,武力不是最好的手段?!?br/>
神識將閣主說的那一段話傳過去。
又說道:“雖然朝廷不訴諸武力,但道門內(nèi)部是要處置的。否則,三清宮對龍虎山和茅山?jīng)]有任何行動,道門領袖的威信力也要有損了?!?br/>
蕭琰落下白子,凝眸沉思一會,然后點頭,又問:“興平會,也不動?”
李毓禎眼眸沉了沉,落下黑子,說道:“現(xiàn)在還不能動?!?br/>
蕭琰凝眉,手中微頓,按下白子,“是有顧忌?”
李毓禎微微點頭,“鄭王肅王,并不是興平會的最高首領?!彼齽幼餍炀彽穆湎潞谧樱曇衾锿钢鴽?,“是皇族最早的先天宗師之一,也是如今輩分最長的祖宗,在皇族中有很高威望;實力也很強,據(jù)霍王夫子說,僅在當年的楚國長公主之下?!?br/>
蕭琰懂了,書院中誰都不是這位皇族祖宗的對手,除非是數(shù)位先天合殺,估計書院也要元氣大傷了。
蕭琰落下白子,心想,不知是皇族哪一輩的祖宗。
書院的先天并非都顯名于外,世家也是如此,有的僅僅只知道一個名,有的連名都不顯露。
李毓禎沒有隱諱,落子說道:“太.祖嫡子,高祖胞弟?!?br/>
蕭琰一驚,眉毛聳起。
太.祖皇帝的嫡子、高祖皇帝的同母胞弟,這輩分,這身份,確實壓人。
是皇族嫡支最高的長輩了!
她捏了會棋子,落下,嘆道:“身份,加上深不可測的實力,這確實不好辦。不過,遲早是要公然決裂的,倒不如趁著這次他們刺殺皇帝和儲君的事件定下謀逆罪,站在道德制高點動手?!?br/>
李毓禎落下黑子,說道:“興平會,放到整個棋局中,也只是一枚棋子,是大唐之內(nèi)的一枚棋子。我們還有更大的敵人,在大唐之外。書院必須保存實力,現(xiàn)在不能掀起內(nèi)戰(zhàn)。”
天下棋局,不是大唐這個天下,是整個世界范圍的天下。
蕭琰凝眸,點頭,落下白子,抬眼看她,“那就是說,近期不會動手?!?br/>
要動的,不是武力,是陰謀陽謀。
蕭琰將自己放在“武力”的位置上,運籌演謀,事涉全局,她沒有處在李毓禎這個位置上,很難周全策劃,深計遠慮;再者,她更喜歡悟道,計算人心和布局不是她的擅長,也與她純粹道心不符。相反李毓禎修的是心劍道,同時也在走帝道,人心、謀劃、布局,就是她經(jīng)常要做的事。
蕭琰跟著說道:“以后動手,需要我的時候說一聲。”
李毓禎抬眸看著她低聲一笑,聲音華涼旖旎,眼波蕩漾過去,“我時時都需要你?!?br/>
“……”
蕭琰又想將棋子拍她臉上。
夾子叩了下棋盤,催她道:“該你了?!?br/>
兩人下的是快棋。
李毓禎一笑落了黑子,又抬眸看她,“怎么,你有事?”
“不是有事?!笔掔?,“我是想,你這邊暫時用不著我,我想出宮和母親住一段時間。你若有事,著人到公主府叫我便可?!?br/>
李毓禎沉眸惱道:“你是想避開我?!?br/>
“這是原因之一,省得你不正經(jīng)?!笔掔蠈嵳f道,落下白子。
李毓禎氣笑。
“最主要的,我想多些時間和阿娘一起。”
李毓禎再次氣笑。
“好啊,蕭悅之,我若是不應了你,就成了阻撓你們母女相處的惡人了?”
蕭琰一臉“你說的對”。
李毓禎捏著黑子,很想拍她臉上。
驀地傾身向前,撲在蕭琰身上,朱唇落下。
棋枰上的棋子嘩啦落下。
蕭琰氣惱推開她,“李昭華!”
李毓禎按住她手,唇又飛快落下,蕭琰沒能避過,眉間生怒,抬掌擊在她后腦上。
李毓禎沒有避,在她唇上咬了一口,這才放開,蹙眉痛楚道:“悅之,你可真心狠?!?br/>
蕭琰冷哼一聲,她這一掌只用了五成力,能傷到她才怪了。手指抵上她肩井穴,威脅道:“再不起身,戳你個窟窿?!?br/>
蕭琰說的是真話,李毓禎再不放開她,她真會一指洞穿……反正破個洞死不了人。
李毓禎向后退開,手一拂,將棋幾移到一邊去,移身坐在蕭琰身邊,一臉憂傷道:“你想避開我。我傷心了,你得補償。”
蕭琰氣得咬牙,“補償你個鬼!”
李毓禎很深情的,“我要你,不要鬼?!?br/>
蕭琰:“……”
好想揍人。
她挪了下身子,離李毓禎遠了些,道:“就這么說定了。我明天出宮去母親那邊?!?br/>
李毓禎看著她,忽然笑道:“你和姑母母女情深,我怎么會攔阻你出宮。”
蕭琰見她忽然轉(zhuǎn)口,頓生警惕,“你又想動什么歪腦筋?”
李毓禎白眼她,“你就這么想我的?”
蕭琰斜眼看她。
李毓禎噗一聲笑,忽又神色一凝,輕嘆一聲,“我倒是想和你日日廝纏,只是還有許多善后事要處理。父親勞累過度,臥榻不起,以后是不能再勞神了,皇祖父的時日也無多,軍國大政皆要在短時間內(nèi)熟稔。估計這幾個月內(nèi),我都沒多少時間和你相處了?!彼馊崆椋翱v然我想你離我近一些,晚上回了東宮就能見到你,可你要去,我也不愿強留你。悅之,你若對我生抵觸,我會傷心?!?br/>
李毓禎深諳逼得太過,距離更遠的道理,于是松手,退一步,卻要以柔情纏繞她。
蕭琰眼眸一垂,忽然寧愿李毓禎來硬的,也好過這種柔情纏裹,心里默念清靜經(jīng),暗道:這是磨心,磨礪!
李毓禎走到書案前,從暗格中取出一方艾青綠石螭鈕小印,蘸了印泥落紙,連印六紙,神識叫進掌符印的越秋和東宮左千牛衛(wèi)長史容池,吩咐二人道:“傳皇城延禧門,東宮永春門至宜春宮四門:執(zhí)此印,出入無阻?!?br/>
二人應聲帶著印紙退出。
李毓禎將印拭凈,遞給蕭琰,說道:“這是我的珍品,送你了。要隨身帶著,思我、念我,如珍。”
“好石!”蕭琰一眼就喜歡上了,翠綠無比,濃艷鮮嫩,是艾青綠石中的最上品,當然是珍品,一時沒懟李毓禎的話,抬印見到陰文篆刻和“昭華之珍”四字,嘴角一抽,難怪要說思她念她如珍。
蕭琰只答應了一半,“我會隨身帶著。”思你念你就別想了。
一則她心里喜歡這方印,很是愛不釋手,心想:等以后不進東宮了再還給李毓禎;二則,閣主和兩位師叔還在東宮,有這個通行印符進宜春宮也方便。
蕭琰又摸了好幾下,這才放入魚袋中,解下“御前宗師”的魚符繳回給李毓禎,她出宮當然不能將鶴衛(wèi)宗師魚符帶出去。
李毓禎嘆道:“這下遂了你意了。”一臉傷感,“悅之,你就會往我心口戳刀子?!?br/>
蕭琰想到她之前強吻自己,還咬了一口,將自己唇都咬破了,竟然用上了真元,多大仇,氣惱聲道:“我可沒強吻你!到底誰更惡劣?”
李毓禎哀嘆道:“我只是吻你唇,你往我心上戳刀,到底誰更痛啊?!?br/>
蕭琰:“!”
你還占理了?
她哼一聲,心想出宮前一定要將那幅字送去光華殿,掛在李毓禎寢帳內(nèi),日日自省,夜夜誦念。
還有,先抄一萬遍!
李毓禎看見蕭琰閃閃發(fā)亮的眼神,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
……
次日,宣政殿召開朝會。
宣政殿是中朝朝殿,比紫宸殿朝殿宏闊,是大朝會和初一、十五朔望日的朝參殿,今日不是朔望日,但中書省昨日已下初五宣政殿朝參的通知,五品以上的京朝官均列班殿中,三聲鉦響后,便見太子升殿,落坐御榻旁邊的蟠龍黃袝榻上。
除了宰執(zhí)大臣外,文武百官都生疑慮——陛下為何沒有御殿?
眾臣拜見太子后,便中書舍人元雍上前,立于丹墀前,宣讀詔書。
百官驚愕,皇太子監(jiān)國詔?!
難怪圣駕不御殿,原來是圣躬違和。
圣人會命太子監(jiān)國這在百官預料之中,但沒想到這么快,圣人竟然在太子冊禮后第三日,就干脆的放了權(quán),難免讓人猜疑:圣人的病到底有多重?
但無論圣人病重與否,都意味著,從今日起,朝政進入李毓禎時代。
從太子鋒銳犀利的眉眼中,很多人感到了一股凜冬的寒意。
寒流,快要來了。
……
李毓禎監(jiān)國第一日,下了三份詔書。
第一詔,是皇太子的感謝詔。
李毓禎沒有召學士擬詔,因為沒有人比她的感受深刻,她親手擬稿后令崇文館侍講學士只作了些修潤,通篇白話,質(zhì)而不俚,令人聽之易懂,言詞質(zhì)樸平實,感情真實動人,深切表達了對南部灣十幾萬救援百姓的感謝,說他們忠誠義勇,是大唐帝國的熱血,其忠義之心,質(zhì)樸而高貴。
詔書遞達嶺南西道后,嶺南各族百姓都沸騰起來。
當初人們奔赴南部灣只想著救出秦國公主,沒有誰想到嘉獎報酬什么的,但誰救了人都希望得到一句感謝,而這個是帝國太子對他們的感謝,通告全帝國臣民百姓的感謝詔,嶺南西道百姓們覺得,這是天下最貴重的感謝書,也是最激蕩人心的感謝,讓人讀了就淚花花,心里溫暖又蕩著熱騰騰的血。
第二詔,是帝國的嘉獎詔,表彰嶺南西道的民風忠樸淳厚,養(yǎng)育的百姓忠誠義勇,表彰南部灣救援的百姓忠誠熱血,大義當先,奮不顧身,當為帝國人民的標范。又令嶺南西道官府統(tǒng)計上報救援者名單和義難者名單,朝廷分作嘉獎、撫恤,具體細則制定條文后頒布。
嶺南西道的百姓又歡騰起來,雖然還不知道怎么嘉獎,但被朝廷頒詔天下表彰,還譽為帝國人民的標范,這就已經(jīng)是極大的榮耀了,足以向子孫后代宣揚。
第三份詔書,是為南部灣火山島犧牲的天策國士臨川郡王和高適等靖安司衛(wèi)下詔,表彰其功,哀悼其逝,奉入忠烈祠。
樞密閣對這份詔書是有爭議的。
武臣死后入忠烈祠是最高榮耀,只有立下極大功勛或者成為標范的,死后才能奉入忠烈祠,永享國家祭祀和香火供奉;如果只是因公殉職,這不夠資格入忠烈祠。
李毓禎說:我活著,就是他們最大的功勛。
最終樞密閣通過了這份詔書。
如果李毓禎未來是大唐不可代替的帝王,臨川郡王他們就是挽救了大唐未來的千古帝王,這是無可非議的能奉入忠烈祠的功勛!
但是……如果李毓禎未來沒有成為這樣的帝王,那么簽署這份詔書的樞密閣大學士們就會落下一個污點,“曲意迎合,有損帝國忠烈祠的至高榮耀”——不論生前立下多大功勛死后都進不了忠烈祠了。
文官們嘀咕,帝國軍部頭頭們將后半生的榮耀都押下去了。
可見對太子的期許。
武臣們炯炯有神,這是一個讓人振奮的信號!
九月十八,距離太子冊禮第十五天,朝廷又頒布了一份詔書。
這是一份宣告詔書。
通告大唐帝國全體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