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靡仙君衣裳上鑲的一鏤花金飾當(dāng)?shù)萌畠摄y子，便是這二人一路的盤纏。
秦玉凌好笑地瞅著仙君鐵青的臉，暗自打趣道恐怕這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也得后悔衣上沒多鑲金嵌玉了……
他本以為拿著從仙君身上金飾當(dāng)來的銀子，可以一路穿山涉水，賞花觀柳，好歹盡這人世間最后樂趣。只是不知，仙君猶是仙君，威嚴(yán)冷酷，何況自己還是他的罪囚。
這日已是行到了大江邊渡口，雇了艘船，要一路順江而下。
江風(fēng)帶露，吹面生寒，天灰欲雨，水流漸漸。未靡立于江邊，對那千尺峭壁，鷹走鴉飛，若一竿翠竹凌云，高潔出塵。
秦玉凌和那船家商量妥當(dāng)了價(jià)錢，忽地一陣腹痛，要去解手。卻見那頭未靡正看得出神，險(xiǎn)峰急流，水煙彌漫，玉山挺拔，恍似畫中一般，癡癡看了半晌，忽地不忍去擾了這副圖景的意境，也就沒同未靡說，徑自去解手。
奈何鄰近的村子離漁磯路稍遠(yuǎn)，秦玉凌先前又是養(yǎng)了些富貴習(xí)慣，不肯在野地里將就，便趕路到了鄰村去尋茅廁。
待解決了內(nèi)急，就不做耽擱，趕回漁磯。
哪知行至半途，竟突然全身大痛，當(dāng)下“哇”地慘叫一聲，滾到地上。那痛鉆骨蝕心，刀割錐刺般，渾身筋骨都要斷掉一樣！秦玉凌此生再沒受過這樣苦痛，哪里忍得，打滾咬著牙，冷汗?jié)褚隆?br/>
痛到欲死之時(shí)，只見眼前白光一閃，一個(gè)人影懸空飄然而至，眼神若冰刀，要剜穿了他般。
未靡居高臨下道：“我早警告你莫要逃跑……這法印的痛苦，非是你能承受?！?br/>
“我……我沒有……要逃跑……”秦玉凌掙扎出一句，求道：“仙君……求你莫再念咒了……小人，小人受不住了……”
未靡冷哼一聲，食指稍揚(yáng)，加諸秦玉凌身上的劇痛遽去，只剩余留痛楚，一下下敲擊，淡化。秦玉凌喘著氣，在地上哀哀地喚，爬不起來。
……他方知道，通天之途非能盡游賞之樂，而是苦行之路；未靡非是郊游之伴，他是仙君，高高在上，鐵面無私，將自己押解問審的仙君。
此去天柱，注定是苦難長途。神仙與罪人之間的溝壑不可逾越，本也就無體諒的道理。
只要他犯事，或哪怕他不犯事，仙君亦可以稍動指頭便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是罪囚，低賤卑微，十惡不赦，他認(rèn)清了。
船行千里，險(xiǎn)灘激流，闊水平波，都已見慣。
天色慘白晦暗恰似秦玉凌的顏面，幽暗船艙里，對坐二人靜默不語。
江風(fēng)凜冽，時(shí)而灌進(jìn)，秦玉凌扯緊了衣服，不住哆嗦，卻輕易不發(fā)一言。自打上回去茅廁被狠狠教訓(xùn)了那一次，認(rèn)清形勢，也不欲同未靡再多做交談。他是罪人，無論做任何事都會被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何苦還自討沒趣。
船家在外頭掀了布簾，扔進(jìn)來一個(gè)簍子，憨笑道：“里頭是自家做的糍粑，您二位墊墊肚子，約莫要到日暮才能靠岸歇息呢?！?br/>
秦玉凌道了聲謝，徑自拿出個(gè)白糍粑啃。
船家又對靜坐不動的未靡道：“這位公子，您也多少吃點(diǎn)，不是什么讓您瞧上的好東西，但餓著肚子總是不好，您瞧您大哥不也湊合吃了么?！?br/>
未靡清亮的眼瞳一閃：“……大哥？”
秦玉凌也不由一驚，塞進(jìn)嘴里的一口糍粑都忘了嚼。
船家道：“是啊……這位難道不是您大哥？”
未靡抿抿嘴，卻被秦玉凌搶白道：“啊……不是，船家，這位是我家小公子，我只是個(gè)下人……”占這仙君的便宜，他還沒那膽子。
“哦……”船家狐疑地瞅著這兩個(gè)奇怪的主仆，低聲自語道：“……難怪我說這公子衣著華貴，怎么兄長大冷天卻穿的恁少……”語未罷就放下簾子，到艙外去了。
沒了外頭天光，艙內(nèi)愈加黯淡些，沉默尷尬。
秦玉凌將簍子推過去，道：“吃點(diǎn)罷。叫人看出了你不是凡人不好?！?br/>
昏暗中對面秦玉凌的確是顯得比未靡年歲大些，臉呈慘淡的青黃色。陰差常年在黃泉奔走，面目均已是大異于凡人。肌膚被九泉之氣侵蝕已久，竟連胡子也長不出。而秦玉凌的臉顯然要比其他陰差要更為可怖，簡直就是慘不忍睹。
看一眼都覺污了眼睛，未靡皺眉，索性閉目。
秦玉凌約莫察覺到未靡心思，不免自嘲，道：“……仙君厭極我這副臉孔罷？”
未靡雙目緊閉，緩緩開口：“……常出入陰曹地府，又戴久了人皮面具，自然是這副模樣……”
“呵……仙君好眼力……先時(shí)我在凡間，不戴著人皮面具絕不敢出門?！鼻赜窳桀^靠著艙壁，淡淡道：“這原本不是我的本貌。我同一個(gè)鬼差換了臉……”
未靡雙瞳不免睜開，盯著那丑陋陰差：“……為何？”
“我換給他自己的臉，他許我一個(gè)御史中丞的官職。公平交易，童叟無欺?！鼻赜窳栊Α?br/>
“你果真是貪圖名利，冥頑不靈?！蔽疵腋鼌拹喊阌珠]上眼，
只剩秦玉凌的笑一直掛在嘴邊，自討無趣地飄散開去，和著水流渙散，再不被人知曉。
舟行千里，日出峰巒遠(yuǎn)，日暮江瑟瑟。霜林紅岸，猿啼凄絕，水煙浩淼，牽云鎖霧，也見月涌大江，也見山高月小。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都是無心體味的情緒，秦玉凌所有的不過是小船窄艙中的相對無言，和幾個(gè)月一路顛簸的艱辛。
老船家悠閑哼著調(diào)子，不時(shí)同秦玉凌閑話道：“我送人出一趟蜀州，常是一年半載不回。兒子在家種地，已和村西王鐵匠的閨女定了親，我這次回去便叫他二人置辦喜酒?！?br/>
“是么，定是樁好姻緣?！鼻赜窳桦S口敷衍道。
紅線命定，又一樁姻緣成就。也不知那司掌情天仙君聽了作何感想。
老船家接著問道：“大兄弟，你家公子可成了家？”
未靡時(shí)常閉緊的眼又驀然睜開，精光一閃，秦玉凌一愣，忙道：“不曾呢，還未有相中的?！?br/>
“年輕人，早點(diǎn)定下來才好……那大兄弟你想必是有家室了吧？”
秦玉凌呆了半晌，訕訕地笑，說不出半個(gè)字來。
前頭險(xiǎn)礁，老船家急忙成篙去了。秦玉凌木著臉，仍回不過神來。靠著艙壁，一發(fā)走神。
“……你有家室么？”冷冰冰的聲音，許久不曾開口的未靡竟主動問了句。
心弦撥亂，時(shí)光荏苒，一瞬間涌上心口，盡是滿滿舊事，如塵封多年的酒，愈發(fā)醇濃，釀人心慟。
他記得不知多少年前，他有過二三妻妾，有過一兩子嗣。而今世事改換，怕是紅顏見老，青絲成白，更怕是埋骨青山，芳魂已碎。
為了一只狐妖，賢淑的妻，聰敏的兒，在被他輕擲的流光里孤單寂寞老死，他不過是這世間負(fù)心人一個(gè)。
“又是薄情書幾頁，恨字堆滿青墳頭。莫負(fù)楊柳新碧色，不叫夫婿覓封侯……”秦玉凌癡癡脫口而出，許多年身心俱疲地懷念與歉疚忽而奔涌，一時(shí)難收。
未靡似是不解，眉峰未鎖望著他。
秦玉凌道：“我愛上一個(gè)狐妖……”
前塵止在這一句話。他愛上一個(gè)狐妖。動情生愛，誤了一生，余下的也是心傷陣陣，難于啟齒。
他不再多說，未靡沒再多問。
忽地江面寒風(fēng)，吹云作雨，鋪天蓋地，驚散一艙舊夢，冷落兩世悲懷。
船行了幾月，至了蕪湖，老船家犯了舊疾養(yǎng)病，秦玉凌同未靡二人便在蕪湖下了船。
三十兩銀子盡付了船錢。二人囊中空空，倒是真的潦倒起來。秦玉凌不免好笑，未靡堂堂一個(gè)仙君，竟在人間因阿堵物窘迫。
“……如今你我身無分文，又沒了值錢的東西可當(dāng)……叫你用仙法去弄錢想必你也是不肯的……這附近屬徽州最繁華，不如去徽州一趟，你我作些字畫賣錢……”
未靡不置可否，只隨著秦玉凌穿古道，越山頭，去到徽州。
“欲識金銀氣，多從黃白游。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牌坊林立，檐角堆疊，白墻烏瓦，曲橋石堤。一洗從酆都來的鬼氣森然，風(fēng)塵疲頓都消弭在安寧祥和中。
未靡的模樣放到人間，頓令潘安失色，何郎傅粉也難匹敵。也難怪他甫一進(jìn)城便引得路人側(cè)目頻頻，尤其是那些個(gè)豆蔻初開的少女，杏眼斜覷，彤云上臉。
只是這無情仙君不解，冷面冷心，全不看在眼里。
仗鼓舞，疊羅漢，種種花樣看得人眼花繚亂。
那頭不知哪家的富家小姐在樓上拋繡球選婿，人頭攢動中卻一眼驚鴻，只瞧上了未靡仙君玉山傲立，光映照人。牙一咬，一個(gè)繡球脫手，向那心上美人拋去……
人群中起了陣歡呼，小姐羞紅臉，卻見手捧繡球被推出來的竟是個(gè)布衣書生，哪里還有那美男子的身影。當(dāng)下轉(zhuǎn)喜作悲，生生掉下紅淚。
未靡和秦玉凌早離了人群，便是看不見，也可知身后騷亂。
“……你方才是用了術(shù)法避開……若是真的砸中了你，又該如何？”
“……砸中了也是枉然，她命定紅線那端的人已在人群中，有我沒我都是一樣結(jié)果?！蔽疵覠o喜無悲，只知紅線姻緣，定則難改，他是情天之主，比任何人都恪守這命定姻緣。
秦玉凌不語。不知仙人那自身是否也有一條紅線相牽，不知自己的紅線如今牽到誰家，或是，早斷在了何處……
他沒問，去了家當(dāng)鋪，把自己脖子上系的一尊有些裂紋的玉菩薩換了二兩碎銀子。又去到那賣文房四寶的店鋪，買些筆墨紙硯。
他假意裝糊涂，問那老板今朝的年號，方知已過了二十載。
他竟在黃泉，徘徊二十載卻渾然不覺。
時(shí)隔二十年，再端起筆，一時(shí)間竟忘了如何去握。秦玉凌只撫著那紙，勉強(qiáng)對未靡笑道：“……徽州宣果然是上佳的品質(zhì)……當(dāng)做副好畫才是……”
上好的紙品，配上那卓絕的畫藝，說不定倒真能勾描出一個(gè)栩栩如生的仙人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