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在笑這個洋人居然沒聽過夜郎自大的典故，因為他們國家沒有成語，所以我就解釋了一番。他方才一直在說自己的國家如何先進，說我國雖然富饒鼎盛可在機械測量地理水利航海上沒有什么大建樹。我自然就說他夜郎自大了，正準(zhǔn)備告訴他我們千年前就有都江堰，運河綿延千里，鄭和早就下過西洋。而我們大清朝才是真正泱泱大國，海納百川，兼容并蓄。不像他們那樣的彈丸小國，連家族的首領(lǐng)都能當(dāng)成一介領(lǐng)主，還那么排外征戰(zhàn)不休，我們這里可是連洋人都能做官的呢！更難得的是我們當(dāng)今圣上英明神武，不僅精通科考的種種，也懂西洋的科技，還讓傳教士做皇子皇孫們的老師?？资ト苏f過三人行必有我?guī)?，這些西洋來的人可得好好學(xué)著點呢！哦，對了，我是一介白衣，不曉得這么給他們說行不行呢？您老是讀書人，給點建議吧?！?br/>
    道觀里一片安靜，只聽到年老書生喘粗氣的聲音，王柏點頭道：“月如果然是真正讀過書的，說的好！”

    茹茹笑道：“我可真的沒讀過幾天書，我也是出身商家呢。說起來近些年好的多了，朝廷對商人的限制放寬了許多?！?br/>
    “可是海禁卻在反復(fù)！”王柏嘆了口氣，“要是能多開通口岸就好了?！?br/>
    年輕書生道：“開通的多難道不怕有危險，聽說福建那里還是屢有倭人和?？茯}擾呢?！?br/>
    另一個書生附和道：“我看這事兒還是謹慎點好，雖然通商是方便了，可還是弊大于利。”

    “難道有了長城就能擋住入侵？因噎廢食乃下策！”茹茹就嘴反問了一句，她一說完就知說錯話了。

    王柏看了眼發(fā)窘的少年，又見諸人的表情就接話道：“勿議國事，勿議國事！月如要不要吃點東西？”

    茹茹剛點頭就見那老年書生神色激動道：“黃口小兒妖言惑眾！到底是什么人教的出你這樣的學(xué)生？你才看過幾本書就敢在此大放厥詞？”

    “這位老先生不必如此激動，我覺得他沒說錯。我不懂海禁，想當(dāng)初韃子進關(guān)拿了這天下，可不是就是因為吳三桂反了水？崇禎皇帝太無能?？刹魂P(guān)關(guān)卡什么事，還是得看人，你能耐了管他如何最后只有俯首稱臣！”說話的竟是那個鏢師。

    老年書生還未來的及開腔，年輕書生道：“如今說的海禁，跟你說的不是一回事。我老師講海外的東西會迷亂心智，讓人存了投機取巧的心，放大了說會讓國體動蕩?！?br/>
    老年書生點頭道：“說的好。就是此理。我朝乃****上國，他們不過是來朝圣的蠻夷小國，即使有些長處也不過是讓人玩樂的東西罷了，玩物喪志害人不淺！”他說的激動竟然踩了火旁的油畫幾腳，“這種異端邪物就該徹底清除！”

    茹茹本不想跟這種酸儒理論，但見好不容易晾的快干的畫無端遭襲，幾個黑腳印早已破壞了原圖，她忙搶過畫疼惜的擦著，一見弄不干凈，氣的她霍然而起，對著那老書生就大聲道：

    “你真是個腐朽的只知讀八股文的酸書生！讀書讀壞腦袋了。海禁是什么，說白了海禁就是閉關(guān)鎖國，朝廷拿著玩物喪志做借口愚民，肅清沿海一帶不過就是怕反清的動搖統(tǒng)治。沒聽過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句話嗎？不知道西方資本主義萌芽早就在十七世紀的英國開始了嗎？你看不到堅船利炮不僅是西洋人開拓殖民統(tǒng)治的利器，也遲早有一日能成為侵略咱們這個****上國的工具嗎？去看看咱們的海船。再跟人家比比，不思進取，不懂居安思危，不曉得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將來有后悔的一日！看你的樣子就這道是聽不進去了，你這種小白，不，是老白，怎么又能明白什么是時代的進步！”

    茹茹這一通話說完。只將老年書生氣的指著她直哆嗦，其他人則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王柏才小聲道：“呃，月如，你說的話我好像聽不太懂，西方資本主義萌芽？這是什么意思啊?！?br/>
    茹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內(nèi)心卻在流淚。我怎么就說了這些呢……“沒什么，西洋人的話翻譯過來的，以前政治老師教的?！?br/>
    “鄭智，這位鄭老師到底是怎么樣的人啊。真想不通?！?br/>
    茹茹嘿嘿呆笑了兩聲，蹲下去收畫了。那老年書生此時才回過神來，自然又開始新一輪的責(zé)罵。茹茹這回不接話了，只當(dāng)他不存在。突然那書生的聲音戛然而止，茹茹覺得臉上落了東西，伸手一摸，熱熱濕濕的，借著火光她見手上的竟然是血，再抬頭就見那老書生捂著脖子，一截黑色的短翎從指縫里露了個頭。他突兀著眼猶自站著。茹茹反應(yīng)極快大叫一聲：“大家快趴下！”說著她貓身一撲將王柏撲倒，緊接著只聽?wèi)K叫聲此起彼伏，箭簇破風(fēng)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茹茹抱著王柏連滾帶爬的轉(zhuǎn)移到柱子后面，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青年急促的問道：“怎么了，怎么了！”

    茹茹不理他。側(cè)頭去看情況，老年書生已經(jīng)倒地死去了。那個書童只叫了兩聲也被射死，鏢局的人死了大半。帶頭的中年男人也受了傷。兩個年輕書生死了一個，另一個趴在地上直哆嗦，火堆旁的洋人肩上中箭正向門外爬去，另一個還躺在遠處不知生死。樵夫不見了，他竟跟靠著神像底座的三個男人打了起來。又一聲慘呼，這是王柏的屬下發(fā)出來的聲音，又一聲，這回是那個忠叔。王柏激動的拔出刀要沖出去，茹茹把他拉住了。

    “你去就是送死，他們不是劫財?shù)?，是殺人來的！！?br/>
    “忠叔死了！！”王柏紅了眼，茹茹冷靜道：“你還活著！”

    “他們?yōu)槭裁礆⑽覀儯页鮼碚У降目蓻]跟誰結(jié)下梁子！難道是廉氏那個賤婦派人來的？”

    茹茹不知廉氏是誰，她暗自分析著又從柱子上拔下一枝黑羽箭，仔細看過后道：“這種弩弓可不是隨便什么人能弄到的。殺人如此不及后果，絕不是一般的劫財殺人，我看對方是想專門殺死這里的某些人，其他人都只是陪葬的！”

    “要殺誰！”

    “我看是他們?！比闳阌醚凵袷疽馔醢乜催^去，那里的四人戰(zhàn)的正激烈，三人中的一人突然回身一掌打在斗笠男人的身上，斗笠男子瞬間就飛了出去，重重的跌在火堆旁，當(dāng)他艱難的翻身起來，茹茹見到了他的臉，一臉病容的普通人的臉，那人的目光和茹茹對上了，相視那一刻這鋒利的眼讓她心里一驚，好熟悉！但還沒等她想出來只見又一陣箭雨飛了進來，那人連避帶閃的躲著，不肖多時他身上就中了好幾箭，好在沒在要害。

    那邊以一敵二的同伴大聲叫道：“爺，快走！”斗笠男子也不多話，疾步就向門外跑去，未料這回遇到的不是箭而是十來個背著弩弓的黑衣人。

    “月如，咱們怎么辦！”王柏緊張的扶著她的肩頭，“再想不出法子會死的！”

    “的確如此?！比闳阌^察了一會兒心里大為疑惑，這群人……如果沒看錯絕對是江湖中人，難道是幫派間的紛爭？可這些的確是軍隊的弩弓箭翎。那男人又是誰呢，眼神很熟悉。現(xiàn)下不容她多慮，逃出去才是正理，她注視著火突然有了個主意，就對王柏道：“這里沒有窗咱們只能從大門沖出去，不過不知道外面會不會有埋伏，一會兒你跟緊了我！”

    “你有把握嗎？”

    “一半一半，不過待在這里絕對只能是死?！彼ň粗醢?，“你想好了?！?br/>
    王柏忽然這么近距離的跟一個人對視，看到的又是一雙清亮秀麗的眼，一時居然恍了神，慘呼聲又一次想起，茹茹再次轉(zhuǎn)頭去看，原來是那個樵夫，他被斗笠男子的同伴砍斷了一臂?！皼Q定了嗎？”

    “好吧。就賭這一回，我王柏絕沒可能那么倒霉的，就這么死了我可不甘心！”

    茹茹也不再說廢話，從褡褳里拿出幾個黑彈子遞給他，“我讓你扔就扔?！闭f完她突然扯下幔帳雙臂用力一揮又向火堆處一躍，很快那幔帳就著了火，茹茹喝道，“跟上！”

    茹茹揮舞著著大火的幔帳，王柏躲在她身后，二人向門口沖去，那群人看到此景顯然大為意外，他們分出來幾人開始截殺茹茹，但礙于火勢并不能近身。于是有人開始取下弩弓，此時茹茹離大門就只有五步遠了，她大喝一聲：“扔！”王柏使勁將彈珠扔向那群人，頓時一聲巨響，那東西爆炸了！借著這個機會茹茹已經(jīng)帶著王柏沖出了大門，后面有人隱約喝道：“雷堂的開門紅，他們是誰？！”

    “不管了，先殺了他！”

    茹茹大驚，雷堂開門紅，能知道這個名字的……難道是江淮四的人？這么想著她回身看了一眼，就見那群人依舊圍著斗笠男子，雙方勢均力敵，那人擋開一劍后吐了口血，想來是方才的被偷襲的結(jié)果。

    茹茹顧不得多看，幔帳已經(jīng)燒到頭了，她立即扔向從房上跳下來的埋伏者，從靴子里亦拔出短刀，擋著飛來的箭向大門處奔去，她掃了眼就見院中的馬匹早就不見了，于是立刻放棄了第一方案。此時王柏痛哼一聲，他的肩頭中了一箭，也是他硬氣居然將箭尾折斷繼續(xù)跟著茹茹狂奔。天黑路滑還下著雨，二人跌跌撞撞的跑著，后面的追兵跟著很緊。王柏急道：“怎么辦。跑不了了。他們太快。”

    茹茹頭也不回道：“跟緊我就是了?！彼奶ぱ┎阶尤缃窬毜靡材芊Q上二流高手了，不過帶著個王柏就慢了許多，等他們來到古橋追兵的箭已經(jīng)能射到他們了，“跳！”茹茹大喊一聲，也不給王柏反應(yīng)的機會，將他一推王柏大叫一聲便墜入河中，茹茹跟著也跳了下去。

    秋季本就水盛，加之半個多月未停的大雨，這道小河水勢暴漲，這二人跳下去后轉(zhuǎn)瞬就不見蹤跡。黑衣人站在橋上向下射了一會兒箭，其中一人道：“不管他們了，先去殺了正主?！绷硪蝗说溃骸罢?，就是不曉得他們怎么會有開門紅的?！?br/>
    先前那人道：“怕是堂中兄弟偷偷賣給了別人，此事日后一定好徹查！不過現(xiàn)下還是正事要緊，這要是讓他逃了你我就不只是受幫規(guī)挨香板之罰了！”說完他們便速速重返觀中。

    且說茹茹被水流沖向下游，她熟悉水性并不怕，心中只是擔(dān)心王柏，幸好半路見他被斜伸出來的樹枝所絆，人到還清醒，見了茹茹他激動的大呼：“我在這里！”茹茹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王柏這才只是揮手。如此二人終于暫時脫離險境。

    半夜里蘇州城郊外雨下的很大，官道和小路上卻人喊馬嘶，火光點點，偶有犬吠之聲。茹茹伏在樹叢后觀察著，方才有一隊人馬經(jīng)過，他們并沒有穿黑衣，但樣子就是水手的打扮，有的還是赤足騎在馬上，他們說著暗話焦急地在搜尋。王柏被凍得瑟瑟，他不敢動只是極小聲的問：“都是殺那人來的嗎？到底是什么人呢，竟會這樣被追捕，難道是匪類？”

    茹茹沉默著心中卻在思量著如何脫逃，看他們的架勢難道那人從道觀跑了？真厲害，那么多人都圍不住，可是到底是為什么呢。正想著又有一隊人過來，他們是步行，帶著狗，用長槍掃著樹叢。茹茹見狀忙示意王柏跟著離開。他們又一次來到河邊，在一株樹旁潛伏下來。王柏也沒心思問話了，他看著湍急的河水發(fā)呆，就聽少年沉聲道：“走水路?！?br/>
    王柏驚了一下，“我不會水。”

    “先沿著河道走，若是他們下來就暫時潛水?！闭f著她揪下一株老蘆葦，只留下了中空部分給他做了個動作，“這樣在水里能多待一會兒?！蓖醢仂慕舆^，“那然后呢，沿著水走就能逃出去？總要上去的呀。可他們這么多人，這樣密集的搜索，遲早是會被發(fā)現(xiàn)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