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六年元月，新春后，東原大將獨孤延為泄賀別瀾奪沂安之恨，率兵三萬橫渡澗水強攻西原在澗水上游補給地晉城。

    晉城失守三日，宇文錚聞訊親率大兵趕至，城下一役，雙方毫不僵持，厲兵秣馬鑼鼓滔天，于城野各率軍六萬滔天相殺，一個白晝過去雙方都殺紅了眼，茫茫四野，鮮血遍地。

    最終宇文錚成功將晉城奪回。帶兵剛進入城中，屬下就來報，剛到手不過三月的沂安遭東原大將蘭颯帶兵圍陷。攻取沂安后。蘭颯繞道南下直取東丹、開靈兩城，玉璧關(guān)岌岌可危。

    同時，金蘭大軍蠢蠢欲動，于五日前再次進軍掖北城。

    西原腹背受敵！

    宇文錚為抗強敵，特遣使丞相柳中玉出使?jié)搸X以西大漠強國開卓，嫁西原宗室女于開卓國王，兩國一掃舊怨，得開卓派兵從背后挾制金蘭，方為前線戰(zhàn)事贏得喘息。

    聽聞金蘭再次橫插一腳，玉策大怒，為表未曾與蠻族聯(lián)合之心，撤兵三月，待得金蘭不敵西原與開卓前后夾擊撤軍之后，方進軍玉璧關(guān)。

    自開戰(zhàn)以來，宇文錚失卻開靈、東丹諸城，損失頗大，便立增兵五萬死守玉璧，同時命人強挖滒水，令其改道，直淹玉策駐扎于晉城東南的東大營。

    玉策強攻玉璧數(shù)十天，連攻不下，還損兵折將近萬人，正為此惱怒不已，得知東大營被宇文錚決堤水淹，兵馬糧草損失不計其數(shù)，當場就噴出一口心頭血，立時昏厥。

    中郎將端紀聞訊睚眥欲裂，不聽諸將勸阻，立率五萬兵馬繞道殺至玉璧關(guān)后方萬州城下，待玉策醒來阻攔已是晚矣，端紀早已深陷敵境，遭西原大軍圍追堵?lián)簟?br/>
    玉策不顧染疾之身，親率三萬騎兵趕去救濟，不料端紀已經(jīng)戰(zhàn)死，數(shù)萬大軍群龍無首，已被誅殺近半，剩余人馬見玉策親臨，立時士氣高昂，誓隨玉策殺出重圍。

    萬州城外血流漂櫓，尸橫遍野。

    在被川西軍夾擊的情況下，玉策八萬大軍最終只余三萬隨其逃出生天。亂軍中，大將獨孤延為保得玉策一行，被川西軍奮力圍困，身重刀槍無數(shù)，腸膽被敵軍亂刀挑出猶在奮力抗戰(zhàn)，最終尸身無全死于萬州城下。宇文錚感其一腔熱血，特命人將尸骨歸還玉策。

    玉策短短兩日痛失八萬大軍，數(shù)員大將，甚至于跟隨多年的大將端紀與獨孤延都折戟沉沙慘死沙場，玉策深受打擊，一夜間老了不下十歲，尤其在看到獨孤延慘絕的尸身時，更是一病山倒，不省人事。

    主帥重病，東原在順兵折將只得二城的情形下黯然撤兵。

    玉和七年的夏天，大軍返回，玉策病重的消息也傳入宮中。

    當玉子衿再次踏進寧襄王府，籠罩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府邸中的黯然之氣讓她皺了下眉頭。

    “父親?！笨粗采峡菔莶∪醯睦先?，她不由傷心落淚，這才不過一年多的光景，怎么會變成這樣？

    “你來了？”玉策睜開沉重的雙眼，此刻的他不過是一個即將逝去的老人，再也不見昔日的英姿勃發(fā)。

    明清徽含淚扶著玉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雖然早已做好了準備，但這日來得這般突然，卻還是讓她難以接受。

    笑看著妻子女兒，玉策用微啞的嗓音道：“莫哭，人終有一死，不過是早晚罷了?！边@一生從破落子弟得明家嫡長女下嫁，再到權(quán)傾朝野擁嬌妻美妾無數(shù)，他自問活得并不虧。若說有什么不甘，無非就是當年因一時之仁、一念之差，致使宇文錚走脫、原業(yè)出奔，最終造成東西原對峙之局。他前期輕敵，后期又運道欠佳，結(jié)果終其一生竟也未能一統(tǒng)天下！真所謂時也運也，冥冥之中，造化弄人。

    給淚眼朦朧的玉子衿擦擦淚，玉策問道：“為父不懂，宇文錚既然如此鐘情于你，多年來只有一子，為何當初不開口向我求娶你？難道我玉策的女兒還比不上區(qū)區(qū)天下不成？”

    玉子衿垂眸，“當年他確實是有此意，只是只是他遣使來的當日，卻正逢原業(yè)西逃的消息傳來，他的信函父親根本就”

    提到當年，玉策又怎會想不起來緣由，不由望天而笑，原來這一切的一切竟是源于那一夜的誤會，若他當時啟封而不是直接撕掉了信函，今日或許整個天下的局面都不是這般了，真是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吶！

    閉目一笑，“那個孩子，生辰幾何？”

    “回父親，是天平二年那年冬至的子時，與翕兒同年同月同日?！庇褡玉埔徊裂劢堑臏I水。

    “也好，為父一生未竟之志也算是后繼有人了不是嗎？”

    “父親？”玉子衿瞪大雙眼，未曾想玉策會出此言。

    玉策無力地擺擺手，“去，既已無回頭路，就好好守著皇上和沐兒過日子，你大哥縱使狂傲，但絕不會傷他性命?！?br/>
    玉子衿含淚福了福身，最后再看玉策一眼輕步離去。

    靜靜地靠在妻子肩上，玉策笑道：“清徽，我們成婚多久了？”

    “三十一年了?！泵髑寤蛰p聲答道，腦海中不禁又想起當年在崇溪城隅與那個俊秀少年初見的場景，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他們竟然已經(jīng)兒孫成群。

    “竟然已經(jīng)那么久了？清徽，這些年你可曾怨我？”

    怨嗎？自然是怨過的。只是生離死別一到眼前，比之怨，她發(fā)現(xiàn)她更愛他。

    “清徽不悔！”縱使怨過，她也不曾后悔嫁給他。因為這世間只有一個玉策，當年她若不嫁，只怕才會怨恨一生。

    玉策笑著點點頭，見到妻子已生華發(fā)的鬢角，抬手細細撫著，“清徽，你知道嗎？縱使我娶了那么多女人，但一想起百年將盡時，我腦海中所呈現(xiàn)的仍是這般只有你一人陪伴著我的場景。結(jié)發(fā)夫妻，一生扶持，只有你才可以是陪著我走完這一程的人?！?br/>
    明清徽熱淚滾落，咬著唇重重點頭，這一刻，多年的委屈盡散，那些怨、那些怒又算得了什么？

    “扶我下床走走，我不想就這樣死在床上。”

    明清徽喚來外間的玉天，母子二人扶著玉策向窗前走去，打開軒窗，驚見月食在天，玉策放聲大笑，“當年明月入懷，我功業(yè)成，今日月食，想來是大限將至了！”他似要將所有力氣用盡，張臂大笑道：“月圓月缺為我，死亦何恨！”

    徹響的喪鐘響絕寰宇，府門前玉子衿突然回眸，眼中的溫熱隨之而下，“爹爹爹爹”

    玉和七年六月初七，一代梟雄玉策于顯陽家中薨逝，享年四十七歲，謚號忠肅，嫡長子玉天襲爵。

    “參見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眾卿家平身?！庇褡玉埔簧硇⒁虏饺腱`堂，雙目紅腫看著靈臺上的神位和黑漆精貴的靈棺，“今日父親出喪，皇上特準本宮盡孝靈前?！?br/>
    “吾皇隆恩?！睗M堂玉家人身披重孝再拜。

    擎陽長公主對玉子衿福身一禮退卻兩步，將靈前之位空出。

    玉子衿微微頷首，跪至靈前，玉天阻攔道：“娘娘不可，父親雖逝，君臣之禮仍不可廢！”

    玉子衿揮手，“無礙，今日本宮只是玉家二女，而非中宮皇后，替父守靈有何不可？”

    見玉子衿堅持，玉天只能作罷。

    玉策雖把持權(quán)柄，但當政多年，為國一生，深得百姓愛戴，出喪之時竟得一城百姓出門哀嚎相送，望著那滿天白花，玉子衿淚落不已。

    父親，您看到了嗎？雖大業(yè)未竟，可萬民之心歸附，您在天有靈也可安息了。

    蘇凈以謀士之身追隨玉策二十年，晚年辭官歸隱，終老于金州瑛山，曾著有《文諳遺編》十卷，在此書中這位追隨玉策一生的謀士曾對他有以下贊譽：

    忠肅性謹慎，自儼然，人弗敢測。權(quán)謀所用，變化入神。軍機大略，獨有懷抱，文武將吏，罕有比之，智貫英才，算略無方。一舉而戮仇敵，再舉而匡原室，于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推誠以待人，嚴明以律己。實乃天地間一雄矣。

    玉策以布衣之身功至權(quán)傾天下的一代能臣，除世人對他的贊譽，也免不了后世對其把持權(quán)柄的貶斥之詞，然功過是非，不過都隨著玉策的離世掩埋在黃土一抷。

    同年八月，原倚風準臣下所請，詔令天下駙馬玉天襲爵寧襄王，并加封為使持節(jié)、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同月，準玉天所請，授玉寒撫國大將軍、左光祿大夫、武陽郡開國公之銜，并命其攝理軍國。玉策其余成年諸子均有封賞。

    短短幾月，東原大權(quán)盡為玉天所掌?；⒏笩o犬子，玉策逝去，毫無疑問是玉天的時代來臨了。

    風波后，玉子衿又恢復了以往在宮中寂然蕭條的日子，她不知道宇文錚有沒有告訴宇文靖域關(guān)于他的身世，也不知道宇文靖域若是知道會是怎樣的反應(yīng)。每日她都會去九合臺頂俯瞰整座紫耀宮城，仿佛一個不經(jīng)意的低眸就能在某個角落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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