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心頭一驚，她雖不會被老人咄咄逼人的態(tài)度震懾住，但她隱約被老人敏銳的感知力所震撼。
她迎著老人的目光搖搖頭：“我想，您大概對我們有些誤會，”正說著只聽見樓下有汽車鳴笛的聲音，門外響起敲門聲，一個老媽子走進來：“太爺，太太，樓下有一位言長官，說是來找衛(wèi)小姐的?！?br/>
文清站起身，向老人告辭：“對不起老先生，言長官找到這兒來，一定有急事，看來晚生只能下次再解答您的問題了?！闭f著走出門外，跟著老媽子向樓下走去。
文清已經(jīng)到了樓下，方喻換好了衣裳，抱著文清的斗篷跑進會客室，見只有自己的外公和小媽在，便問道：“外公，衛(wèi)小姐去哪兒了，我還有還她衣服呢！”
“喻兒，你來，讓我看看那件衣服，”老人一招手，方喻緩緩走進會客室，將文清的衣服交到老人中。
老人展開斗篷，望見領(lǐng)口處那枚紅寶石扣子，他皺皺眉，蒼老的指尖拂過那枚寶石，轉(zhuǎn)而問方太太：“富家千金為什么要做這種行當？”
方太太沒有聽明白：“您說什么？”
老人沒有回答，把衣服遞給方喻：“他們大概還在樓下，去把衣服還給人家?！狈接鲬艘宦?，轉(zhuǎn)身跑下樓去，衣帶飄飄，似輕盈的蝴蝶。
言則鴆的車子還停在樓下，文清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感謝上帝，你來的可真及時?！?br/>
“什么意思？”言則鴆掛了檔，卻見方喻從樓上小步跑了下來，他登時一驚，轉(zhuǎn)身望著文清，文清卻似故意般望向車窗外，避開了他的目光。
“方喻，好久沒見你了，你好嗎？”言則鴆拉開車門，向方喻迎了上去，方喻見是他，一時羞紅了臉，她淺淺的低著頭，微風浮動她額間細碎的劉海，她輕輕點點頭：“你呢？”
言則鴆回過頭，見文清還在望西洋景，絲毫沒有替自己墊臺階的意思，便只能一個人應承，他笑笑：“我還好，只是一直很忙，沒有時間來看你?！?br/>
方喻嘴角微微翹起，最終變成一個甜美清澈的笑容，她抬起手，晃了晃腕上的冰花芙蓉玉鐲：“我天天看著它就能想起你?！彼f著把文清的衣裳交到言則鴆手中：“這是衛(wèi)小姐的衣服，煩你替我謝謝她?！?br/>
言則鴆接過衣裳，抬手望了一眼表：“我記下了，我還有急事，不能陪你說話了，我先走了？”
方喻點點頭：“慢點開車?！?br/>
言則鴆坐進車里，右手一順將斗篷遞給文清，左手把了方向盤。文清接過衣裳，拉開窗簾，向方喻揮手告別。車子緩緩駛出方公館的街道，文清撣撣衣服上沾染的絲縷絨毛：“什么事這么急？”
“趙文澄的事，回去就知道了。”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擋擋投入車窗中的刺眼的陽光。
“剛才多虧你啊，要不是你來的巧，我真不知道怎么應付方公館這位老先生，”文清一邊望向窗外，一邊隨意的說道：“這位老先生的眼神就像醫(yī)院里的顯微鏡一樣，好像一眼就把人看穿了?！?br/>
“你是說，方公館的老太爺？”言則鴆右手把過方向盤，車子轉(zhuǎn)了彎：“我知道他，我小時候還見過他，當時他跟我說：你有天賦，一定會前路坦蕩，但你還有野心，為這個，你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這句話我記他一輩子，就為這句話，我再沒登過他們家的門?！?br/>
文清吃吃笑出聲兒：“想不到你還這么小心眼兒?！?br/>
言則鴆沒有還口，車子在平坦的街道上急急行駛，轉(zhuǎn)了十幾道街，方才停在了軍部大門，文清下了車，跟著言則鴆往辦公室去了。
算到昨天傍晚，恰是趙文澄被放出去以后的第二十八天，這天傍晚雷達車在她家的附近又一次監(jiān)測到了電臺的訊號，她按捺不住了。因為這一次她使用了新型的密碼，破譯工作不得不卷土重來。
“一共出現(xiàn)兩次訊號，第一次七點，第二次十點整。具體內(nèi)容尚未破譯。”發(fā)報員把監(jiān)聽記錄遞給文清，文清接過來看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憑直覺來講，這兩份電報一定是發(fā)給她的上線。
監(jiān)聽室里除了不斷試驗密碼的破譯人員外，再就是一直守在監(jiān)聽器旁的人員。他們已經(jīng)在房間里坐了近二十四個小時，直到半夜，一個發(fā)報員叫了起來：“第三次！”
事情越來越緊急，衛(wèi)文清再也坐不住了，湊上去，聽見監(jiān)聽耳機里急促的滴滴聲，懷表時間已經(jīng)指在十二點整。十二點了，監(jiān)聽室里時不時的有人打個哈欠，楊建時叫人預備了熱水和咖啡粉來提神。
“喝一杯吧，估計到明天晚上也睡不成了?！睏罱〞r把一個青花瓷茶杯遞給文清，打開蓋子，里面是剛剛沖泡的香氣四溢的咖啡。
文清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一股熱氣升騰撲在臉上：“其實，今晚沒咱們什么事兒，在這耗著干嘛？”
楊建時坐在沙發(fā)扶手上，揉揉太陽穴：“估計要開會，你困你先睡會兒，有事我叫你?！?br/>
衛(wèi)文清擺擺手：“不困?！?br/>
言則鴆推門進來，他倒像個沒事人似的，精神煥發(fā)，一點都不困倦?！皟晌?，有什么結(jié)果么？”
文清和楊建時都搖搖頭，把監(jiān)聽記錄給他，只有數(shù)字，不知道具體內(nèi)涵是什么。
言則鴆望著紙上記錄的數(shù)字，顯出一瞬間的詫異，很快又恢復正常，“來吧，師傅叫開會了?！敝挥行l(wèi)文清注意到他的細微表情，若有所思，只是這會兒人多，便緘口不言。
楊建時站起來，抻了個懶腰，活動了一會兒，：“走吧！”
王云羽和往常一樣準時六點下班，七點鐘接到電話又匆匆趕來。八點鐘開始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列出了預測的所有有概率的結(jié)果，這是他給出最終計劃的過程。
四個人占了一個空曠的會議室，王云羽坐了正位，楊建時和言則鴆坐在左側(cè)，文清坐在右側(cè)。
“大半夜開會是挺折磨人的，不過孩子們，就這兩天，一定要堅持住。”對于王云羽的感情牌，幾個人早就習慣了。
楊建時掏出他的小本子和鋼筆，準備做會議記錄，言則鴆從來不做筆記，他都是靠記憶力，言則鴆的頭腦很清晰，一場會議從開始到結(jié)尾，不管有多長的時間，他都能把會議全部復述出來。先前衛(wèi)文清也要做筆記，受言則鴆影響，后來也放棄了這一習慣。
“屏城的孟伯杰送回去了沒有？”王云羽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隨口問了一句，見沒人回答他，他抬起頭注視著重新問了一次。
三人面面相覷，孟伯杰的身份特殊，一直沒對他他動手，只是采取囚禁的方式，這會兒早被人拋在腦后了，王云羽問了，方才想起還有這么個人。
楊建時回答道：“還沒有。”王云羽放下本子，對文清說：“這樣吧，你親自去一趟屏城，把他送回去，正好眼下的這件事是則鴆的，我身邊不能沒有人用，這件事交給建時和則鴆，你不用參與，你只管把人送到孟處長手里，你立刻回來?！?br/>
言則鴆的所謂任務估計又是一場近乎屠殺的逮捕，衛(wèi)文清并不很想?yún)⑴c言則鴆的這項任務，卻也不想回屏城。屏城對她來說，總像是一個久久不能愈合的傷口，一個不愿意觸碰到的傷心話題。
“如果我把人丟在半路上，您說他有沒有可能去我們的目的地？”
王云羽目光一爍，似乎對文清的話題萌生了極大的興趣：“也好，你送到津城就和他分開，叫人密切注意他的行蹤，如果他回家了，沒有關(guān)系，如果他沒回家，而是去找他的上線，這件事情就多了一份勝算。”
王云羽出具了證明，文清便拿了證明離開會議室去提人了。
文清到禁閉室的時候，孟伯杰還在里面蒙頭大睡，打開鐵門，衛(wèi)文清蹲在他的床邊，輕輕推推他，孟伯杰醒了，睡眼惺忪的望著她。孟伯杰一見文清就緊張起來，緊忙向門外望去，門口只有兩個行動組成員。
“你們干什么？”孟伯杰的眼神和腔調(diào)無一不在透漏著他的緊張和懷疑。
“緊張什么，給你送行?！蔽那逭酒饋恚雅赃呉巫颖成洗畹囊患餮b上衣抓起來扔在他身上。
孟伯杰嚇得不輕，慌忙一推，把衣服扔在地上：“送，送行？你真要殺了我？”
文清楞了一下，悄悄低頭瞧瞧自己的衣服，穿的一身黑，仿佛是剛剛參加了一場喪葬。便故作嚴肅的點點頭：“局座說殺了你比較省錢?！?br/>
“省錢？”孟伯杰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怕又覺得莫名其妙。
“對，省錢，”文清一指桌子上孟伯杰吃干凈的三盤兩碗，緊緊鼻子：“太能吃?！泵喜軡M臉愕然，張著嘴，說不出話。見他不識逗，衛(wèi)文清便無聊的擺擺手：“好了好了，局座讓你回家，真沒意思?！?br/>
孟伯杰穿好上衣下了床：“你送我？”
“順路，我去津城出差，一趟車，你在屏城下車就行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