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清、馬鈞和秦勝在成都城門外和秦良玉告別后，便啟程回石砫。臨行前，朱勝又找了一次陳華清，把千戶的一些證明給了他?，F在戰(zhàn)事緊張，陳華清不可能去南京做千戶的證明，更何況陳華清的重慶千戶所還只是口頭上的東西，有掌握整個四川軍政大權的朱燮元證明就足夠了。
路上，陳華清看到縮水的隊伍有些唏噓。去的時候護衛(wèi)隊有二百人，現在回來的只剩下八十人，損失很大，馬鈞那邊也只剩下一百白桿兵，其余人一部分戰(zhàn)死，另外一部分被秦良玉調走。
秦溫這次回石砫是為了協助馬鈞拿回鹽井。說實話，鹽井這事可大可小，若龔大海識相，那一切都好說，若龔大海仗著有蜀王撐腰，拒不交出鹽井，那到時就少不了要動武。
馬鈞也在考慮著該如何拿回鹽井，依馬鈞的想法，反正朱燮元已經答應要給鹽井，那就直接搶過來就成，但臨行前，奶奶秦良玉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先禮后兵。這禮馬鈞可不會做，自然是秦溫去辦，一旦禮辦不成事，那就只能動兵了，到時就是他馬鈞出場了。
而陳華清的思緒有點混亂，以前在打鄭家堡的時候陳華清就讓李明軒查過石柱周邊的衛(wèi)所，結果因為事情太多人手太少而不了了之。如今陳華清就知道石柱周邊存在建制的只有三個衛(wèi)所，距離還挺遠，都出了重慶府的范圍。原先陳華清想的是朱燮元可能讓自己接管這三個衛(wèi)所中的其中一個，但沒想到結果卻是讓自己重建重慶衛(wèi)、永川千戶所和涪陵千戶所，真應了那句話，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想了半天沒有頭緒后，陳華清找到了李明軒，說道：“明軒，你覺得我該怎么重建重慶衛(wèi)？”
李明軒聽了陳華清的話苦笑道：“大人說笑了，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重建。不過，我曾聽我爹講過，不論做什么事，做之前都要仔細了解它，我覺得咱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先探清重慶衛(wèi)的虛實，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勢力阻止咱重建。”
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陳華清想得太多，反倒忘了最要緊的事，對李明軒笑道：“明軒，你說得對，知己知彼才能百戰(zhàn)不殆?！?br/>
確定好方案后，兩人開始討論怎么探清重慶衛(wèi)的虛實。
“明軒，你的情報小隊現在有多少人？”
“十五人?！?br/>
“情報方面由你負責，你說說你的想法?！?br/>
李明軒頓了頓，講道：“我和孫喜兩人分別帶隊，一隊查以前衛(wèi)所留下的官，一隊查衛(wèi)所內部的情況?！?br/>
“要查得徹底，凡是阻礙重建的全都給查出來?！?br/>
“不過，這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崩蠲鬈幯a充道。
陳華清想了想，說道：“現在是十二月份，給你二十天時間，在過年之前能不能查出來？”
李明軒算了算時間，有些為難道：“二十天有點緊，可能查出來的不是很詳細?！?br/>
陳華清擺了擺手道：“查出個大概就行，我只要知道阻礙重慶衛(wèi)重建的勢力就行。”
說罷又加了一句：“說不得這次可能要大動干戈。”就連陳華清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現在越來越不把人命放在心上，可能是這段時間見的死人太多了，對生命已經不太珍惜，不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李明軒點了點頭，重慶衛(wèi)已經有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脫離于朝廷之外，現在突然要重建，反對的勢力肯定有很多。
隊伍行進的速度很快，陳華清他們從早晨出發(fā)，晚上就到了石砫?；氐绞?，陳華清、馬鈞先讓眾人去休息，有什么事等睡起來再說。
和上次鄭家堡之役一樣，親人安全回來的家庭就和過節(jié)一樣，特別是那幾個被陳華清選中做投彈手的，拿著朱燮元賞的十兩銀子，更是讓家人喜笑顏開。
那些親人沒有回來的家庭心里則很難受，拿著戰(zhàn)死沙場的丈夫或兒子的骨灰放聲大哭。黃誠按照陳華清的命令，給有親人戰(zhàn)死的家庭發(fā)了一筆撫恤金和一些生活用品，希望能有所安慰。
這些家庭本來就飽受戰(zhàn)亂之苦，但他們比那些沒人庇護的百姓幸運多了。陳華清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一些難民從其他地方逃到石砫，遭過兵災的他們處境十分悲慘，其遭遇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遷移到石砫的村民們很可憐他們，同時也從他們的遭遇中認識到一點，在這亂世，要想過得安穩(wěn)，就得付出很大的代價，這代價里包括生命。
親人戰(zhàn)死沙場，是為了他們安定的生活，親屬固然傷心，卻無法阻止，只能是在他們上戰(zhàn)場時默默祈福，這既是亂世的無奈，也是亂世的悲哀。
陳華清睡醒一覺后便開始安排去重慶衛(wèi)的事。此次去重慶衛(wèi)的有兩支隊伍，一支由李明軒帶隊，以商隊的身份進入重慶衛(wèi)，另一支由孫喜帶隊，偽裝成難民分散進入重慶衛(wèi)。
在陳華清準備出發(fā)時，馬鈴過來找陳華清，并和他說了村民們的情況。在陳華清離開的這段時間，工匠們燒制了不少水泥和青磚，已經給村民們修建了一排磚瓦房，但僧多粥少，如何分配房子成了一個問題。
關于怎么分配房子，陳華清想都沒想就說：“優(yōu)先給軍屬分配?！?br/>
馬鈴點點頭說：“黃誠也是這樣說?！苯又R鈴又笑嘻嘻地說：“華清，你那個水泥能不能勻我們點，寨子里也有人想蓋那種房子?！?br/>
“沒問題，怎么說你都幫了我很多忙。”
“那謝謝華清了?！?br/>
馬鈴在屋子里轉了一圈，見陳華清收拾了東西，不禁奇道：“華清，你這是要去哪兒？”
“你哥沒和你說，巡撫大人讓我重建重慶千戶所，任命我為千戶?！?br/>
“重慶衛(wèi)？那地方很亂?！?br/>
“噢，鈴兒，你知道些什么，趕緊告訴我。”陳華清忙道。
馬鈴坐了下來，講道：“關于重慶衛(wèi)，我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大多是也是從寨子里的老人那聽說的。”
“萬歷年間，播州楊應龍反叛朝廷，叛軍最盛時兵鋒直抵重慶。當時我們石砫還沒組建白桿兵，重慶主要的軍隊都在重慶衛(wèi)，但重慶衛(wèi)所兵承平太久，不堪戰(zhàn)陣，被叛軍給打散了，重慶衛(wèi)的高級軍官逃的逃，死的死，重慶衛(wèi)名存實亡。”
“后來，李化龍總督平定楊應龍的叛亂后，本欲重建重慶衛(wèi)，但朝廷財政不允許，且衛(wèi)所制崩壞，朝廷不想在衛(wèi)所兵上花錢。可重慶是重鎮(zhèn)，不能沒有軍隊，正好當時我爺爺馬千乘跟隨李總督作戰(zhàn)立下軍功，李總督見石砫兵可戰(zhàn)，便以軍功之名撥給了我爺爺大量兵器、鎧甲和軍用物資，讓我爺爺奶奶訓練一支可戰(zhàn)之兵，為朝廷鎮(zhèn)守重慶?！?br/>
難怪白桿兵能壯大，并且秦良玉在自己的丈夫馬千乘被太監(jiān)害死后仍舊忠于明王朝，原來中間還有這么一段故事。
馬鈴繼續(xù)說道：“由于各種原因，重慶衛(wèi)被廢棄了。據說現在的重慶衛(wèi)被幾個原來千戶的親信掌控，還和一些山賊土匪勾結，魚肉百姓，禍害軍戶?！?br/>
“這些人是誰？”陳華清問道。
“具體的我不清楚，但這些人和重慶方方面面的人都能混上關系，聽說還有一些是蜀王的人?！?br/>
蜀王，陳華清聽到這個宗室很多次了，“這蜀王想干什么，怎么哪兒都有他的人。”
“撈錢唄，這蜀王一系在四川呆了有兩百多年，根深葉茂，勢力龐大，每任巡撫都很頭疼跟他們打交道?！?br/>
陳華清真沒想到一個廢棄的重慶衛(wèi)都能和宗室扯上關系，真是讓人頭疼。
馬鈴離開后，陳華清去找黃誠，問問他對重建重慶衛(wèi)有什么想法。
黃誠聽了陳華清的問題后，皺著眉頭想了一陣才說道：“要想重建重慶衛(wèi)，首先必須得控制現在的重慶衛(wèi)。而要想控制它，最重要的事是恢復生產。”
“恢復生產？”
“對，要想讓重慶衛(wèi)軍戶們的心歸向大人，必須得讓軍戶們看到大人重建重慶衛(wèi)的好處?！秉S誠鄭重道。
“可我現在連重慶衛(wèi)都控制不了，何談恢復生產?！标惾A清有些無語。
黃誠聽到陳華清有些孩子氣的話微微笑道：“大人別急，我先問一下，大人準備怎么控制重慶衛(wèi)？”
陳華清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先讓李明軒帶人探清重慶衛(wèi)的情況，然后自己帶兵把阻礙重建重慶衛(wèi)的勢力鏟除，最后再以朝廷任命的新任長官上任。
黃誠點了點頭道：“快刀斬亂麻，和那些人沒什么好說的。除了這些勢力外，還有那些平常作惡多端、游手好閑、不務正業(yè)的，大人該清除的也得清除。重建重慶衛(wèi)，其實就是重新恢復重慶衛(wèi)的生產，那些寄生在軍戶身上蛀蟲應該一個不留！”
“掃盡黑惡勢力?！辈恢趺吹?，陳華清嘴里冒出了這么一句話。
“掃盡黑惡勢力，大人這句話說得好。重建重慶衛(wèi)，不單單是要它走上正軌，更重要的是要徹底改變軍戶們麻木的心態(tài)，否則只是治標不治本?！?br/>
陳華清很贊同黃誠的話，重建這個詞，不僅僅是之物質上的恢復生產，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讓人們對未來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