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聽上去是綿軟溫柔，但字里行間無一不透露著對慕臻的鄙夷和厭惡，江慕靈氣的渾身發(fā)抖，小嘴兒張張合合了數(shù)次，愣是說不出一個字。
氣到極致，反而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不是齊海茵，沒辦法做到尖酸刻薄，嘴利如刀，可心中難免覺得委屈，是為慕臻委屈，她的表哥明明是那么好的一個人，為什么到了別人嘴里，就能被惡語中傷成這副樣子？
越想，就越覺得不甘；越不甘，那怒火便越高漲。江慕靈眸中幾欲噴火，就那么惡狠狠的瞪著齊海茵，兇相畢露，滿含煞氣，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去將她撕裂。
齊海茵心里一咯噔，頓時就打了個突。
相識多年，她自是明白江慕靈的脾性，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江慕靈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主兒……
或許剛才不敢嘲諷的這么厲害。
她暗暗思忖著，卻又不覺得后悔。
想想也是，難得抓了個這么大的把柄，不好好利用一番豈不可惜？
慕靈朝前走了步，可還沒等她做出下個動作，眼前便是一暗。
宋遠(yuǎn)身形一閃，擋在了她前面，他抱拳行禮，語氣平和的勸道：“齊小姐，請慎言！”
“宋侍衛(wèi)？”
齊海茵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瞧他那樣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保護(hù)齊海茵不被江慕靈弄傷，可此舉之真意難為外人道，今兒個江慕靈要真動了手，恐怕謠言要傳的更厲害了。
思及此，他阻攔江慕靈的心更堅定了，“如今實(shí)情未明，慕臻被關(guān)于臨安府衙乃是權(quán)宜之計，他是否作弊，還得等審過后才知道。齊小姐若只憑只言片語便斷定慕臻有罪，恐怕不妥?！?br/>
齊海茵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龐漸漸沉郁了下來，嬌嫩的紅唇緊緊抿著，沒有說話。
宋遠(yuǎn)是宋清昀的心腹，她自然不能像對待江慕靈那般對他，可看他為江慕靈說話，又讓她十分的不痛快，這就好像是宋清昀與江慕靈統(tǒng)一陣線的指責(zé)她一樣。
然而心中再是不悅，她面上都不能顯露，遂只淺淺蹙了蛾眉，輕聲道：“宋侍衛(wèi)說的是，海茵輕率了?！?br/>
宋遠(yuǎn)的頭垂的更低了，恭謹(jǐn)?shù)溃骸褒R小姐言重了，是宋遠(yuǎn)逾越才對，還望小姐莫要放在心上?！?br/>
這話一出，齊海茵心里頓時舒了不少，“宋侍衛(wèi)這是哪里話?！?br/>
她目光越過宋遠(yuǎn)，想要看躲在后頭的江慕靈，奈何前者將路擋的太死，根本就讓她看不到人，無奈之下，也只能口頭示弱道：“江小姐，方才是海茵失言，還望你莫要往心里去?！?br/>
“……”虛偽！
江慕靈在心里破口大罵。
這女人可真是一會兒一個面孔啊，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說表哥不是，現(xiàn)在經(jīng)宋遠(yuǎn)一說，立刻就放軟了語調(diào)，西北胡同里的小娃娃們都沒她這么善變！
江慕靈不想理她。
齊海茵等了半天也沒見她反應(yīng)，倒也隨她去了，反正她這道歉也不是誠心，對方接受與否根本不重要，她視線微轉(zhuǎn)，重新落回宋遠(yuǎn)身上，溫婉笑道：“海茵家中還有要事，不便久留，就先行一步了。宋侍衛(wèi)，請?zhí)婧Ｒ鹣蛩蜗鄦柊?。?br/>
“齊小姐放心，卑職一定轉(zhuǎn)述丞相?！?br/>
“那就謝謝宋侍衛(wèi)了?！?br/>
“齊小姐客氣了?！?br/>
……
齊海茵微微一笑，在婢女的攙扶下上了馬車，經(jīng)過他們身邊時，剛好有風(fēng)從水上來，將那對掛于轎檐下的潔白玉鶴吹得翩翩飛舞，仿欲乘風(fēng)而去。
此對玉鶴形容優(yōu)美，飄蕩間發(fā)出清脆聲響，倒是與丞相府的金鈴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出現(xiàn)的突然，走得也迅速，江慕靈恨恨盯著那頂逐漸遠(yuǎn)去的軟轎，咬牙切齒：“干嘛就這么輕易的放走她？她侮辱我表哥，都還沒她道歉。”
宋遠(yuǎn)嘆氣，“小姐還是忍著點(diǎn)吧，別讓人抓住了把柄?！?br/>
“本小姐忍不?。 彼瓪鉀_沖的踢了腳自己的軟轎，只聽得一聲巨響，軟轎直直倒了下去。
宋遠(yuǎn)默然，識趣閉嘴，免遭池魚之累。
***
由于心情不佳的緣故，江慕靈取了糕點(diǎn)后也沒上轎，直接步行往丞相府趕。
往常路上碰到熟人，難免會上前寒暄，再不濟(jì)也是點(diǎn)頭微笑，人人和善，可今時不同往日，整個臨安城都知道了江小姐的表哥作弊一事，所以往來間看她的神色也變得有異起來。
嘀嘀咕咕的議論聲此消彼長，說的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聽說了嗎？江小姐的表哥在春試上作弊了！”
“??？真的假的……”
“當(dāng)然是真的！我可是親眼看到慕臻被押進(jìn)了府衙中。”
“江小姐菩薩心腸，偏偏表哥是個不爭氣的，這事一出，江府的顏面都丟盡了！”
“誰說不是呢……”
……
此類種種，江慕靈聽了一路，瑪瑙早就看不下去的勸她上轎，眼不見為凈，可人就是這樣，明知道有些事知道后會很生氣，可總是控制不住的想了解清楚。
“菩薩心腸？我看是愚蠢心腸才對！”就在這時，一道毫不客氣的粗啞男聲突然響起，與先前那種閑聊的語氣不同，此人語氣滿透怨憤，恨聲道：“江家小姐資助貧苦考生之前，從不去查證其人身份是否屬實(shí)，光憑著人家一張嘴，說什么就是什么，真是好沒腦子！”
江慕靈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當(dāng)面指責(zé)沒腦子，頓時間連想吩咐的事都忘了，好在瑪瑙護(hù)主，聽不得別人說江慕靈壞話，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怒叱道：“你這人真是好沒道理，我家小姐招你惹你了，憑什么這樣說我家小姐！”
方才議論慕臻之人一見到瑪瑙，就認(rèn)出了她的身份，當(dāng)即做鳥獸狀四散，不過片刻的功夫，聚集一團(tuán)處已然空曠，只余方才說話之人還坐在原地，直到這時，江慕靈才發(fā)現(xiàn)那人竟是名垂垂暮矣的老者。
他瞧著十分窮酸，布衣打滿了補(bǔ)丁，花白的頭發(fā)亂糟糟的，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臉上皺紋橫生，有如枯樹，瞧著十分凄楚。
老者冷冷的看了瑪瑙一眼，“我不光要說，我還要罵！江家小姐好心辦壞事，其心可恕，其罪可誅！”
“你――”
宋遠(yuǎn)見江慕靈也想上前，伸手?jǐn)r住了她：“小姐請在此稍后片刻，讓卑職去問個明白?！?br/>
他在宋清昀身邊呆慣了，自然考慮的事情比較多，由他先去詢問，總是比江慕靈親自去詢問安全。
江慕靈沒有拒絕。
于是宋遠(yuǎn)上前，示意瑪瑙先行退下，他面容生的端正，英姿勃發(fā)，看起來便是一臉正氣，讓人信服，“老人家，你這話說的，是否過于嚴(yán)重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大抵是被他身上那股丞相近侍的氣質(zhì)所染，語氣不由緩和了些，“我聽方才這位小丫頭的語氣，那邊那位便是江小姐了吧?！?br/>
他目光一抬，落到了遠(yuǎn)遠(yuǎn)站在軟轎前的江慕靈身上，忽而提高了音量，問道：“江小姐，不知你可記得，上一屆你資助的考生中，有一名叫林天的考生?！?br/>
林天……？
江慕靈腦中一片陌生，全然不知道自己何時資助過這么一個人。
“此人借江小姐之名，攀上朝中官員，后被分配嘉興，成為嘉興縣令。上任以來，強(qiáng)搶民女，魚肉鄉(xiāng)里，好事未做一件，壞事已然做絕……江小姐，你不知此人是誰，我們可知此人這官之所以能買到手，可全虧了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