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石回到自家的別院時，看見自己的老娘正跟著宋靜女在那里捏著蘭花指學身段——落花，雙手自上而下，似在承接落花一般。一個學得有板有眼，一個教得也正正經(jīng)經(jīng)。
“媽，您這是拜師學藝呢？”傅安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笑道。
“你去了老爺子那邊，我等你等得無聊，就讓靜女教教身段。兒子，看老媽這姿態(tài)怎么樣？”殷素云拋過來一個媚眼，道。
殷素云一副你要敢說不好，我就抽你的模樣，傅安石當然是連連拍手叫好。殷素云給了傅安石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然后側(cè)頭對宋靜女道，“靜女，過去歇會吧?！?br/>
殷素云過去讓傅安石起身給自己捏肩，然后指著茶幾對面的椅子，道，“坐吧，讓他站會。”宋靜女依言在一旁坐了。
“這次回來呆幾天？”殷素云問道。
“呆不了那么久，明天一過，后天就走了?！备蛋彩行├⒕蔚卮鸬?。
“又這么匆忙啊?！币笏卦剖?。
“嗯，那邊有事。不過，估計明年就能回來了?！备蛋彩参康馈?br/>
“真的？”殷素云不相信地問道。
傅安石兩眼一翻，輕輕敲了一下殷素云的腦袋，沒好氣道，“煮的。反了你了，連你兒子都不信了?！?br/>
殷素云嘟著嘴，委屈道，“你們爺倆什么時候?qū)ξ艺f過真話，就拿前幾年，你胳膊那事兒來說……”
“打住打住。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還拿出來說事。”傅安石知道殷素云一說這事，就得掉金豆豆，趕緊截話，轉(zhuǎn)移話題，“老傅呢？”所謂老傅，就是他爹傅廬山。
殷素云告狀道，“中午出去說要去菜市場買點食材來做個鍋底招待靜女。這會兒還沒回來，指不定去哪里玩去了？”
“靜女，我爸可是多年沒下廚了?？磥磉@次沾你光了?！备蛋彩瘜λ戊o女道。
“傅叔廚藝很好？”宋靜女驚訝問道。
“我媽當年就是這么被騙的?！备蛋彩Φ馈?br/>
“那真的有點期待呢。”宋靜女道。
“這人辦點事怎么拖拉。兒子，給他打電話，再不回來，家法伺候?！币笏卦撇粷M地說著，門口一個爽朗的笑聲，道，“這是要家法伺候誰呢？小傅，過來幫忙把這些東西弄到廚房去?！?br/>
宋靜女看著來人，眉目和傅安石有些相像，輪廓線條卻顯得溫和，沒有傅安石那么硬，和傅家其他人刻意表現(xiàn)的平易近人不同，他的那種親和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毫不做作。
“老傅，你這是把菜市場全部搬回家了吧?！备蛋彩粗约簼M手提著袋子、懷里還抱著一顆大白菜的老爹，走上前伸直雙臂，無語道。
“咱這院子這么多年，難得來個女客，當然要招待好了?！备祻]山把懷上的白菜往傅安石頭上一放，袋子一個一個往傅安石胳膊上掛著，完了，搓搓手，對宋靜女笑道，“靜女，稍微等等，傅叔馬上下廚，餓了的話，就先吃點別的甜甜肚子。偷偷告訴你，你云姨那里藏了很多零食，讓她給你弄點吃吃。”
“要你多嘴，趕緊去做飯，餓壞了老娘，晚上讓你跪啤酒瓶蓋。翻過來的?！币笏卦频?。
“娘子，為夫去也?！备祻]山拖著京劇腔調(diào)說完，邁著臺步，口中念著“蹭蹭蹭”，往廚房而去，走到半路，又轉(zhuǎn)回到傅安石身邊，依然是京劇腔調(diào)，道，“菜架子，隨老傅去也?！闭f完，又蹭蹭蹭的往廚房去。
傅安石看著這個耍寶的老爸，無語地跟了過去。在一旁看著的宋靜女怕失禮，不敢笑出聲來，只能強忍著。
“要笑就笑吧，不礙事，我們這院子沒外面那么多規(guī)矩?！币笏卦瓶粗戊o女的表情，說完，看著傅廬山的背影，帶著些歡喜，又道，“你傅叔就是這個樣子，見多了你就習慣了?！?br/>
“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傅安石真是幸福?！彼戊o女由衷道。
“哪有什么幸福的。都是他老爹不肯接擔子，才讓三子從小就背負了那么多事情。”殷素云想著自己的兒子后天又要走了，有些傷感，旋即，卻又想起自己兒子是在為整個國家而努力，又頗自豪起來，對宋靜女笑道，“不說這些了。靜女，要不你后天就不要跟三子回蘇州了，在北平呆一陣子，陪陪云姨，順便教云姨唱唱昆曲?！?br/>
“不是靜女不肯，只是很久沒有去老師那里上課了，再不去，估計老師要把靜女逐出門墻了?！彼戊o女婉拒道。
殷素云促狹地看著宋靜女，打趣道，“我看，上課是假，舍不得你家傅小三是真吧。”
宋靜女聞言，知道肯定是回來的陳慶之向眾人詳細地說過事情的經(jīng)過了，一時臉上緋紅，羞道，“云姨，哪有這樣說人家的。再說，那是你們家的三子，跟靜女又沒關系。”
“是啊。三子是我們家的，傅小三是你家的?！币笏卦菩Φ?。
宋靜女知道這話題越說越不清，干脆就紅著臉低頭不說話了。
殷素云伸手撫『摸』著宋靜女的頭，心疼道，“那么多天，辛苦你了。這是我們家三子做得不對。你不要怪他，他這次回來肯定又要去他大伯那邊領家法的。”
“我不怪他。真的。我知道，他那么委屈自己，是有大事要做的?？墒?，他做得夠好了，為什么還要受家法？不去不行嗎？”宋靜女聽見那個“又”，心里的疼忽然就彌漫上來，酸酸楚楚得不行。
殷素云看著仰著頭，替自己的兒子抱不平的如水般清澈的女子，心里的疼也跟著泛濫起來，卻依然用小拇指將宋靜女額前落下的一縷發(fā)絲勾到她耳根，滿臉慈愛的笑，“誰讓他是傅家的子孫呢，做得不夠，總要有人教。現(xiàn)在還好點，以前他大爺爺在的時候，才是他最苦的時候。”
殷素云說著，拉著宋靜女的手，整個人都陷入了回憶。宋靜女則仰著頭，等著殷素云繼續(xù)往下說。
“那時，他還只有六歲，跟在他大爺爺身邊過活。他大爺爺?shù)膰绤柨墒蔷┏嵌加忻模醒胧组L的子女都看見他就躲。每天晚上，三子被送去跟慶之他們一起訓練，白天就跟著他大爺爺識字學文。有好幾次，我去看他，都看見他手板紅腫腫的，問他疼不疼，他還倔強著說不疼。我當時就回來哭著跟你叔鬧著要把他接回來養(yǎng)，你叔當時就沖我發(fā)火了，罵得我聲都不敢吱了。只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喝水，見書房燈亮著，開門就看見你叔一個人呆在書房里偷偷落淚。那天晚上，你叔跟我說后，我才明白三子身上被寄予的期望。再后來，三子十三歲那年，有一天我突然聽到有人說三子去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去了。我當時可嚇壞了，第一時間不是意識到三子變壞了怎么辦，而是要是被他大爺爺知道了怎么辦。我當時急匆匆地跑去那地方，擰著他耳朵就把他拖出來了，后來才知道，這都是他們傅家的男人商量的。一群大男人，就這樣想著法子折騰我的三子。三子過了十歲，就回這院子里生活了，我當時氣不過，就賭氣說要帶著三子回殷家去。我現(xiàn)在都還記得，三子當時抱著我腦袋說媽媽，沒事兒，我知道怎么做的。當天，我怨你叔沒本事，自己不擔事，讓兒子頂，就讓他在這院子跪一晚上，要知道那時候是冬天啊，你叔真的就一聲不吭的老老實實在這里跪了一晚上。三子他大爺爺、二爺爺、大伯他們都知道，卻都沒有怪我，說傅家對不起我，讓廬山這個孽子跪跪也好。我心里一直都有些怨怪三子他大爺爺，直到他大爺爺去世時，我才知道他大爺爺心底是多么疼他。全家那么多人都跪在床下面，就三子和我被叫到了床邊。老人家一直對我說著對不起我，傅家讓三子受苦了，最后還把傅家孫輩人人覬覦的用純種翡翠雕刻成的鋼筆留給了他。再后來，他二爺爺接了手。雖然三子依然時不時被叫去傅家祠堂領家法，但是卻較以前好得多了?，F(xiàn)在他長大了，老爺子也開始放手了，偶爾從江南回來，有做錯的，還是要去領家法。不過現(xiàn)在，我也習慣了。生在傅家，錦衣玉食，就該對得起供他錦衣玉食的那些人?！?br/>
殷素云說著，宋靜女聽著。兩人不知不覺，淚兒就順著臉頰落下來。等說完，回過神來，傅安石不知道什么時候安靜的站在一邊了。
“兩個都這么大的人了，還是動不動哭鼻子?！备蛋彩χ檬峙两o殷素云擦著臉上的淚，道。擦完這邊，習慣『性』的伸手過去給宋靜女擦，臨到臉前，才意識到她與自己的娘親是不同的，手尷尬的準備收回來，宋靜女卻仰著臉，閉上了眼。傅安石這才細細地也給她擦去了淚痕。
正當宋靜女想把那支太貴重的鋼筆拿出來還給他，院門里卻傳來了傅遠地的聲音，“聽說廬山下廚了，我們過來湊個數(shù)兒。”
傅安石回頭看去，卻是老爺子、青山大伯過來了。宋靜女見傅家長輩過來，忙起身敬禮。老爺子擺擺手，道，“宋青衣不用拘禮，廬山這院子里，從來都不興講這些俗禮。”說完，又向殷素云，笑道，“你們家老傅呢？怎么，準備餓死貴客?。俊?br/>
“老爺子也不知道是耳朵尖還是鼻子靈，這邊剛有動靜，就帶著人過來了，就是不知道老傅有沒有預備您這老老傅的飯呢?！币笏卦七吰鹕碜尷蠣斪幼?，邊笑道。
“養(yǎng)了他近四十年來，吃頓飯，想來他不至于舍不得吧。三子，去催催你爹?！?br/>
傅安石去廚房回來，看見眾人都站著，就宋靜女謹小慎微的陪著老爺子坐在那邊聊天，近了才聽出全是戲上的東西。
不久，飯局開場。這也算是傅家的家宴。一桌子傅家的人，一個勁的給宋靜女夾菜，讓她得碗里一直都不曾空過。要是換了別人，這么一桌子司局級、副部級、正部級和一個副國級的官給自己添菜，保不準一個激動，心臟病都來了。宋靜女倒是只是感覺吃得有些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