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屋這一層，就是荷擔者的辦公場所。二樓除了員工和客戶的餐飲中心，還有兌換所智能評估中心、人力資源中心、意識市場中心、跨界合作中心、安全防御中心、質(zhì)能轉(zhuǎn)換中心等十多個不同職能的部門，尹卓冉的上級部門是客戶服務中心，也是兌換所的核心部門之一。

    送走周禹，尹卓冉回到辦公室，對石桌那邊的空氣說：“你還不出來？”

    就在剛才周禹坐過的沙發(fā)另一頭，出現(xiàn)了動靜，另一個與尹卓冉穿同樣制服的男人，摘下了安隱頭盔。他站起來滿足地伸個懶腰，“你真大膽，不過我很佩服你的大膽！”他說話的語氣聲調(diào)不像尹卓冉那么柔和，看上去是個不拘小節(jié)的人。

    “我說過的，如果你在，可能他不會那么放松。至少已經(jīng)簽了試用協(xié)議，有效的第一步！”尹卓冉倒了兩杯綠色的酒，遞給那個人一杯。

    這個一開始隱藏在辦公室的男人，只比尹卓冉小一歲，是尹卓冉的同事，荷擔者助理：陳默陽。他和尹卓冉幾乎是先后在同一周，知道了荷爾默思兌換所的世界，并成功應聘為掃描員。兩年后，升職考核中陳默陽僅比尹卓冉少了百分之零點四的考核數(shù)據(jù)值，而成為荷擔者助理，與成為荷擔者的尹卓冉分到一組。

    在兌換所的每一位荷擔者，都有一位助理，白色的球屋中都是荷擔者，黑色的球屋就是所有荷擔者助理的辦公室了。周禹之前剛到，前臺立刻聯(lián)絡了陳默陽，他和尹卓冉簡單商議之后，戴著安隱頭盔，悄悄躲在尹卓冉的辦公室中。

    “怎么樣？剛才的整個過程沒問題吧？”尹卓冉抬抬眉毛問他。每一次使用意識香薰的過程，都需要荷擔者的助理進行嚴格的記錄。昨晚在周禹家門外的樓道里，沒有出現(xiàn)的那個人，就是陳默陽。

    陳默陽比尹卓冉矮一點，一張長臉，額前留著斜劉海，身材不像尹卓冉那么單薄，可尹卓冉的短發(fā)是吹起來高聳著的，致使陳默陽顯得更矮。他的嘴唇比較厚，看上去有點笨笨的?！爱斎粵]問題，所有細節(jié)，幾乎接近完美?！彼蛞咳奖攘藗€ok的手勢?！斑@個女（尸吊）好像對你有那么點兒……”

    尹卓冉直勾勾地看了眼他狡黠的目光，“工作時間，注意點吧……晚上做完那對情侶的，我們?nèi)ズ纫槐??！彼完惸栍幸粋€固定的聚會地點，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兌換所向所有工作者提供住宿，掃描員沒有選擇權(quán)，只能住在兌換所，而荷擔者可以選擇住在兌換所，或者外面的人類世界中。他們升職的第二天，就把賬戶中的一部分巴斯泰托幣，在第三方監(jiān)控所兌換成了人|民|幣，回到從前生活的人類社會安家。

    【注：“巴斯泰托幣”即兌換所的巴斯特族使用的貨幣，簡稱“巴幣”?！?br/>
    “先別高興太早，上面好像要問你周禹的事，你也想想怎么說吧，我先回去工作了。”陳默陽善意地提醒他，然后放下酒杯，快速拿了尹卓冉抽屜里的一盒零食就跑了——那是尹卓冉剛才和周禹簽署協(xié)議時，被他瞄見的。

    尹卓冉似乎胸有成竹，看了眼工作簿，晚上十一點需要去為另一對已簽過項目合同的客戶點燃意識香薰，在這之前都沒別的事了。陳默陽離開后，他顯露疲憊的神態(tài)，清理了周禹喝水用過的杯子、以及剛才他們抽剩的煙蒂、酒杯等物。最后他從工服石柜中，拿出晚上要用的馳掣長靴和安隱頭盔，坐在椅子上精心擦拭。

    尹卓冉新入職的種種壓力、謹慎，還有整個人強撐著的精神枷鎖帶來的疲憊，都能在這兩件不屬于人類社會的東西中，找到舒緩和安慰。他始終提醒自己，這是我自己慎重考慮后的選擇，我熱愛這份工作——以及那個看似在前方不遠處向他招手的夢想。石桌電腦上發(fā)出提示音，是尹卓冉的上司叫他去辦公室。

    荷爾默思兌換所的中層管理者稱為“督導者”，尹卓冉所在的客戶服務中心，因其核心部門的重要性，這一任督導者仍是巴斯泰托人，在這些不為人類所知的社會內(nèi)部，大家簡稱他們?yōu)榘退固厝恕?br/>
    尹卓冉來到二樓，走到周禹曾就餐的那一排房間最后一間，狹小的房間更像是個電梯間，打開這間房的后門，又是一條走廊和一排房間。也就是說周禹所看到的只是表面的第一排，這些房間的后面，還有一整排更為隱秘的辦公室，以環(huán)形圍繞里面這圈第二層的房間。

    走廊里的八角形石光燈中卻是藍色的光石，走在里面有種迷幻感。全部的房間門都是統(tǒng)一的八邊形木門，每一扇木門旁都有塊貓頭形的門派，上面是各個重要部門中心的名字。尹卓冉第一次進入這條四邊貫通的走廊那天，心里緊張并充滿敬畏，出來的時候差點迷路，還是跟著陳默陽才找到去往內(nèi)層房間的門。

    幾個月的培訓中，有兩節(jié)課專門介紹了荷爾默思兌換所-人類事務所的部分建筑結(jié)構(gòu)、部分地圖，以及有些設(shè)施的使用方式。尹卓冉熟練掌握并成為荷擔者之后，已能自如地往來于辦公基|地的各處。心里那種緊張敬畏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復雜的占有欲。

    他很清楚，自己要通過非常艱辛的努力，一層一層、一排一排挪動自己的辦公地點，最終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領(lǐng)導者。物理空間的轉(zhuǎn)移、不同級別工作者辦公設(shè)備的更換與添置，成為他的動力，以及夢想的具象標志。

    他還沒有資格學習到像自己的上司一樣，憑手掌中某種被開發(fā)的能力打開八角木門的知識。來到走廊盡頭右轉(zhuǎn)一次后，他在第四間辦公室的門口停步，按下了貓頭門牌上那個凸起的鼻子，他一直覺得貓的鼻子，有點像中國古代那種木箱上的鎖扣。貓頭那里傳來一聲巴斯特語的“請進”，是個女人的聲音。

    木門的八個扇形向四周縮進，他進入之后門自動關(guān)上了?？头行亩綄д呷~勒蒙麗的辦公室有點陰森。四四方方的空間中，四面墻都是整塊的顯示屏，像尹卓冉辦公室里動態(tài)油畫那種屏幕，被放大成整面墻，此刻都呈現(xiàn)一種流動的暗灰色——漱石屏剛被關(guān)閉時會有幾分鐘的視覺變化，從暗灰色漸漸變成與黑石地面和天花板一樣的偽裝色。這讓身處其中的人，像是走進了藝術(shù)館的某個展廳，展廳里只亮著一盞橙光臺燈。

    葉勒蒙麗坐在石桌后面高大的皮椅上，背對著尹卓冉，手里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響?！罢堊彼穆曇舨⒉幌駝e的督導者那樣端著架子、充滿威嚴，反而像一邊喝著茶一邊開導對方的某個貼心鄰居。

    石桌對面有三張椅子，尹卓冉坐到正中間。在生活中也是這樣，選擇正中的位置，能讓他感覺到自己充滿威嚴，如果換了陳默陽，一定會選擇兩側(cè)的某一張?！叭~勒蒙麗督導者，下午好！”他用流利的巴斯特語問候，同時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和神情像平常那樣。

    葉勒蒙麗轉(zhuǎn)過身，高大的皮椅里坐著一個嬌小的“白人”——來到人類社會，在空間屏障內(nèi)生活的巴斯特人，都是這種膚色。他們不論男女，皮膚原本是各種深淺不一的顏色，但轉(zhuǎn)換空間之后，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適應，所有“移民者”的皮膚會變成這種讓人覺得很冷的雪白色。尹卓冉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竟讓自己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下午好。”雖然語氣溫和，但他的臉上掛滿不高興，“你很大膽。就嚴格意義而言，周禹和兌換所簽訂試用協(xié)議的過程，不符合規(guī)定。所以不論他之后是否與總部簽合同，你都無法得到利潤分配?！币活^銀灰色的短發(fā)，比尹卓冉吹起的頭發(fā)還要短，讓他整個嬌小的人充滿一種強大又精干的氣場。

    尹卓冉盡量讓自己輕松，“我知道，也接受您的處罰決定。”他與他對視兩秒，把目光轉(zhuǎn)移到他的左肩。葉勒蒙麗最近換了身制服，那是第三方監(jiān)控所新近推出的一批時髦工服，仿照人類女式西服并加以細節(jié)改良，嬌小的葉勒蒙麗被一身深灰色的女式套裝襯得更白。

    葉勒蒙麗點觸石桌，房間頂上一大七小——共八盞金色的八角石光燈亮了，“說說吧，你的想法，我很想知道在整個過程中，你的思維過程。”說話的同時，他把與石桌面連為一體的燭臺形臺燈關(guān)了。

    尹卓冉的目光從他漂亮的鎖骨移動到桌面，思考片刻，又直視葉勒蒙麗的雙眼，平靜地說：“我出于對人類的了解、理解，以及您覺得不太可靠的直覺。坦白講，我堅信他會在一周之后，和總部簽署合同，并在將來成為vip客戶。雖然這種判斷有些感性，并且不科學?！?br/>
    “你知道，總部在堅持意識平衡信念的同時，也考慮到人類意識社會的特性，所以讓人類融入到兌換所中。一部分工作方式可以改善，但另一部分，需要嚴格按照工作流程進行，你也很清楚，意識精油對生命體的損傷性，除非事態(tài)陷入非常糟糕的局面，我們不會輕易采取非常手段?！彼麥睾偷卣f著，臉上嚴肅的神情并沒改變。

    尹卓冉心里很清楚，昨晚的事是陳默陽向葉勒蒙麗匯報了所有他知道的細節(jié)。在兌換所的工作模式中，這已成為明文規(guī)定，如果對工作細節(jié)有所隱瞞，反而會被第三方監(jiān)控所披露，那樣結(jié)果會更糟。尹卓冉隱約判斷出，陳默陽似乎隱瞞了昨晚他想使用意識精油而被自己阻攔的細節(jié)，但這不重要，畢竟那只是個動機，沒有成為事實。

    “您非常了解人類社會，正是基于您對人類社會的了解，我才愿意違反工作制度而爭取到一位客戶。當然我也不能否認，這種大膽的契機，來自我對加密包的操作失誤，我也愿因此接受處罰。”他的語氣顯得非常誠懇。

    原來荷擔者和助理外出工作的過程中，憑借安隱頭盔和馳掣長靴，能夠在隱身的狀態(tài)下穿越一切障礙物，并且速度飛快。因此第三方監(jiān)控所、荷爾默思兌換所的人類、摩羅事務所都在公共制度與工作條例中規(guī)定：嚴禁荷擔者窺視、干涉、記錄描述非客戶族群的生存環(huán)境，也不得在非客戶族群的生存環(huán)境中停留。

    昨晚尹卓冉和陳默陽之所以會在周禹的家中停留，是因為他們在去往一位客戶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只貓。那位客戶的家和周禹的住所在同一層，平時荷擔者都是快速穿過一切建筑、住戶、甚至人群中的人類肉|體，輕松抵達目的地。但昨晚他們在飛奔的路上，見到了那只特殊的貓。

    起初是陳默陽發(fā)現(xiàn)的，他靈敏的嗅覺聞到周禹家那棟樓的附近，充滿了摩羅貓的味道——那是摩希尸羅族帶到人類社會中的一種貓，是穿山貓的變異體，能夠在地層、建筑物的墻壁中穿行，對人類造成威脅。如果荷擔者能捕捉到活的或是摩羅貓的尸體，都會得到第三方監(jiān)控所的獎勵。

    尹卓冉和陳默陽一路追趕，在周禹家的墻壁里殺了那只摩羅貓，也因此無意間看見正在刷微|博、狂吃零食的周禹。這件事陳默陽已向葉勒蒙麗詳細說明，所以他并未因此事向尹卓冉問責。但尹卓冉剛剛成為荷擔者，對制服下的腰帶上，那個裝工作簿的加密包操作不熟練，完成工作要返回時，錯把加密包的開關(guān)當成雙重加密鎖按了下去。這才有了周禹看見他的工作簿憑空墜落、脫離安隱頭盔視覺屏蔽范圍的一幕。

    葉勒蒙麗閉上眼睛，純白色的睫毛像結(jié)了一層霜，有種神秘的美感?！澳敲茨阏J為，對人類社會來說，兌換所能夠提供的最好的服務，是什么？”他的脖子上戴了一個漱石吊墜，是顆很小巧精致的正八面體掛飾，就像尹卓冉采集意識時香薰爐上那兩個黑紅色瓶子，這是巴斯特族的特有掛飾，也是獨屬于督導者的空間鑰匙。

    “對人類社會來說，最好的‘服務’，并非用精煉到病態(tài)的階層地位彰顯、族群優(yōu)勢體現(xiàn)，來滿足偽善和虛榮，那些充滿貴族色彩、溫柔奴役的方式，事實上與荷爾默思兌換所的精神信念相對立。我認為，最好的服務，是讓我們的客戶，不再畏懼從鏡子里照見——最真實的自己?！币咳叫牡讓ψ约翰粡垞P不傲慢的語氣控制，感到一絲得意。

    葉勒蒙麗睜開眼，直勾勾盯住尹卓冉喉結(jié)的位置，像在思索什么。對尹卓冉來說，想從葉勒蒙麗的神態(tài)語氣中讀懂他的內(nèi)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陳默陽也同樣為此感到困擾?！拔蚁Ｍ愕拇竽懪袛啵軌驇戆踩行У膬r值。你可以走了，謝謝你的坦誠?！?br/>
    尹卓冉微微欠身，什么都沒說，向門口走去?！半m然你無法得到這個案例永久的利潤分配，但我會在年終考核，將你的考核內(nèi)容，提高一個難度系數(shù)。”葉勒蒙麗淡淡地說完，就又轉(zhuǎn)過身去翻閱手中的材料，尹卓冉?jīng)]看見他的嘴角露出的復雜笑意。

    極度掩飾喜悅的尹卓冉，平靜地道謝后離開了。隨后在走廊中遇到別的同事和督導者，他略顯匆忙地打招呼，但誰都看出了他難以壓制的興奮。所有員工年終考核的難度系數(shù)，都是逐年遞增的，督導者提高個別工作者的考核難度系數(shù)，就意味著這位工作者能在同等水平的同事中，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工作評估分數(shù)和利潤分配，這也代表升職加薪的速度，要比別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