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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8月，終于到了公布高考成績的時候了。顧蔓和方遠(yuǎn)迫不及待地到公布榜上看成績，不出意料的是他們都如愿以償?shù)乜忌狭诵膬x的學(xué)校。

    那天中午，顧蔓和方遠(yuǎn)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在興奮地討論著彼此滿意的成績，但談著談著也難免會談到以后的生活，因?yàn)樗麄儍扇丝忌系牟⒉皇峭凰鶎W(xué)校。

    方遠(yuǎn)抬著手摸了摸顧蔓的腦袋，笑嘻嘻地說：“以后我不在你身邊，你要懂得照顧好自己啊?！?br/>
    顧蔓古靈精怪地說：“哈哈，這一點(diǎn)還真不用你操心?！?br/>
    方遠(yuǎn)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說：“我想了想，我學(xué)校到你學(xué)校也應(yīng)該距離不遠(yuǎn)吧，到時周末放假，我過去找你要不？”

    顧蔓說：“好呀。”

    ……

    顧蔓回到家里后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的爸爸媽媽，她爸爸聽完后很欣慰地說：“哈哈，我家小蔓真為我們家長臉了?！?br/>
    顧蔓說：“嗯，爸爸能為之光榮再好不過啦?！?br/>
    然而顧蔓的媽媽就不高興了。她坐在裁縫機(jī)前裁著衣服，一邊裁一邊不滿意地說：“哼，考哪不好，偏偏考那么遠(yuǎn)的學(xué)校。你不知道你只要離開家有十公里遠(yuǎn)就算是離家出走的距離了嗎？”

    顧蔓一臉疑惑地問她：“媽，你女兒考上北大了，你難道就不高興嗎？”

    顧蔓的媽媽氣得從裁縫桌前站起來，然后怒氣沖沖地說：“高興高興！有什么好高興??！”說完她就扔下手中的衣服自己一個人進(jìn)了里屋去了。

    顧蔓看著她媽媽氣勢洶洶地離開的背影頓時無言以對，雖然她能從她媽媽的話里理解出——她媽媽舍不得她離開家這么遠(yuǎn)，但是比起這個，能考上北京大學(xué)不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嗎？

    顧蔓的爸爸說：“小蔓，你也別太往心里去，你媽就只是舍不得你離開家這么遠(yuǎn)?！?br/>
    顧蔓說：“可是我不能永遠(yuǎn)都被關(guān)在這里呀。我長大了，也是時候到外面開闊視野了嘛?！?br/>
    顧蔓的爸爸當(dāng)然懂得這個道理，但他的妻子的思想比較封建，所以他妻子不會懂得“象牙塔”這個詞眼的含義。他對顧蔓說：“我找個機(jī)會跟你媽媽溝通一下，讓她徹底放心你到大城市歷練?！?br/>
    顧蔓說：“不，這件事還是讓我來說吧。”說完她就面帶微笑著往她媽媽的房間走去了。

    顧蔓輕輕地推開她媽媽特意給她留的門，她進(jìn)到房間里便看到她媽媽坐在床沿在翻看著一本相冊。顧蔓看到的只是她媽媽的背影。

    顧蔓的媽媽知道會是她女兒進(jìn)來了，因?yàn)橹挥兴畠翰艜龅捷p拿輕放的力度。她背對著顧蔓，語重心長地說：“小蔓，我知道是你進(jìn)來了?！?br/>
    顧蔓跟她媽媽打招呼：“媽媽，您還在生氣嗎？還在為女兒做了這個決定而生氣嗎？”

    她媽媽翻了一頁相冊，相冊里是一張顧蔓4歲時的黑白照片。她摸著這張照片，然后感懷傷事地說：“一開始知道你要去北京念書了，我是很反對的，但是你長大了，你的翅膀自然長硬了，我這個當(dāng)媽的也不可能留得住你?！?br/>
    顧蔓已經(jīng)來到床沿，然后跟她媽媽面對面坐著。她目光深情地看著她媽媽這張滄桑的臉，她依稀還能看到她媽媽以前烏黑亮麗的頭發(fā)現(xiàn)在早已兩鬢霜白。顧蔓每每看到這一幕都不免心疼。

    顧蔓的媽媽八相冊本合了起來，然后微微抬著頭面向顧蔓。她心情沉重地說：“小蔓，媽媽之所以這么不高興你做的這個決定，是因?yàn)閶寢尯芎ε履阋粋€人在北京會遇到很多麻煩，然而媽媽并不能及時出現(xiàn)在你身邊幫助你?！?br/>
    顧蔓抓著她媽媽干巴巴的手，一臉肅穆地說：“您還在擔(dān)心您的女兒??？您不覺得您的女兒長大了，也是時候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了吧？您愿意把您的女兒都關(guān)在象牙塔里嗎？”

    顧蔓的媽媽說：“你四歲的時候差點(diǎn)因?yàn)橐粋€棒棒糖跟一個奇怪的叔叔走了，幸好當(dāng)時我及時把你拉回來。你六歲的時候偷偷吃糖不小心咽到了，我當(dāng)時急得抱著你上下晃這才把卡在你喉嚨里的糖果給咳出來。你八歲的時候貪玩不小心打翻了一個熱水壺，幸好我及時趕來把你抱走，要不然你的手臂會被燙出疤的。你十歲的時候連續(xù)三天發(fā)高燒，就算是大風(fēng)大雨，我也要背著你拜訪好多家醫(yī)館，幸好最后你的燒退了?！?br/>
    顧蔓說：“媽，您怎么突然跟我說這些我小時候的事??？”

    顧蔓的媽媽說：“還不是想拐彎抹角地說你這個人一點(diǎn)兒也不自重，媽要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個人到那么遠(yuǎn)的地方生活，你覺得你媽的心能舒坦么？”

    顧蔓說：“可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八歲了，我能照顧好自己了呀?！?br/>
    顧蔓的媽媽知道自己不會溺愛顧蔓，她也自然清楚她繼續(xù)留她女兒在這個偏僻的小鎮(zhèn)子里是永遠(yuǎn)長不大的。但天底下的母親不都是這樣的嗎？她們都看不慣自己的孩子哪一天要離開自己到外面闖蕩。

    但比起這個，顧蔓的媽媽還是很希望顧蔓能獨(dú)立自主。她猶豫了好久后終于釋懷了，她抬起右手搭在顧蔓的肩上，喜笑顏開地說：“唉，我家顧蔓確實(shí)是長大了，她也確實(shí)是可以到外面一個人生活了。媽知道把你一輩子都留在我的身邊，這是害了你的一生，所以你要去北京念書，媽也答應(yīng)你好了。”

    “謝謝媽的認(rèn)可?！鳖櫬桓吲d就緊緊擁抱住她媽媽，她憂傷的目光也一直在她媽媽后背上那顯而易見的疤痕上——那是被開水燙傷后留下的疤。

    ……

    時間就如白駒過隙，不久后方遠(yuǎn)和顧蔓都要趕赴北京念書了。他們在火車站跟彼此的爸媽告了別，然后兩人一起上了火車。他們坐在同一間車廂里。

    顧蔓打開車窗，然后跟還站在月臺的她爸媽依依不舍地說：“爸，媽，你們回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br/>
    顧蔓的媽媽來到窗下跟顧蔓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你一個人到北京要保重身體啊，晚上就不要一個人出去了，免得遭遇不測，要知道大城市里色狼多。紙醉金迷的地方也不要去了，免得沾染什么壞毛病。天冷了要給自己添被子，沒被子的話記得回家拿，媽順便織幾件厚實(shí)的衣服給你。天熱了要記得多喝水，千萬別因?yàn)樘鞖鉄峋秃壤渌壤渌畬ξ覆缓?。冷的東西、上火的東西都別吃，我們要健康飲食。”

    顧蔓清楚這是她十八年來第一次出遠(yuǎn)門，所以她媽媽肯定是很擔(dān)心顧蔓了。顧蔓也不想她爸媽都這么操心，所以她盡可能地假裝很淡定地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您和爸爸先回家去吧?！?br/>
    “嗯，那你保重身體啊?！鳖櫬膵寢尦榱顺楸亲?、抹了抹眼角下的眼淚便慢慢地站住了腳步。

    “嗚嗚?！被疖囬_始行駛了。

    顧蔓把頭探出車窗目光深情地望著她媽媽，大喊一聲：“媽，我明年春節(jié)會回家的，你和爸爸一定要在家等我回來啊。”

    顧蔓的媽媽含著眼淚大喊一聲：“好?！?br/>
    說著，顧蔓的爸爸就慢慢地來到她媽媽的身邊，他將顧蔓的媽媽一把攬?jiān)谧约旱膽牙铩?br/>
    “嗚哇——”顧蔓的媽媽終于忍受不了女兒離家遠(yuǎn)行的事實(shí)了，她撲在他丈夫的懷里便是一頓痛哭流涕。

    顧蔓也慢慢地在車廂里坐好，車窗外面?zhèn)鱽淼牟粏螁问呛魢[來往的風(fēng)聲，還有火車啟動時“嗚嗚”的聲音。

    方遠(yuǎn)一直坐在顧蔓對面的軟座上看完她跟她爸媽深情告別的整個過程，他當(dāng)然也會為之傷情。他爸媽覺得方遠(yuǎn)是一個男子漢，所以他們根本就不用擔(dān)心方遠(yuǎn)一個人出遠(yuǎn)門會遇到什么麻煩。

    不過顧蔓就不一樣了，她畢竟是女孩子家。女孩子身嬌體軟的，而誰又能保證這個世界沒有存在壞人呢，所以女孩子的父母都很害怕自己的女兒一個人出遠(yuǎn)門。

    顧蔓終于離開了她依賴了十八年的爸爸媽媽，她現(xiàn)在內(nèi)心有些疼痛，那是因?yàn)椴簧岫髀冻鰜淼膯?。顧蔓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從眼眶里掉下來，她漸漸地哭哭啼啼起來。

    方遠(yuǎn)看到顧蔓在因?yàn)椴簧岫迺r，他急忙忙地安慰道：“顧蔓，別傷心嘛，雖然這是你第一次離開你爸媽到陌生的城市里去，但是這對你而言也是一種歷練嘛?！?br/>
    顧蔓用哭紅的雙眼望著方遠(yuǎn)淡定自若的臉，她聲音嗚咽地說：“你懂什么呀，我和我爸爸媽媽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了，突然有一天要我跟他們告別，我當(dāng)然會傷心啊?！?br/>
    方遠(yuǎn)來到顧蔓的身邊坐下，然后把顧蔓攬?jiān)谒貞驯Ю铮癜参恳恢皇軅男∝堃粯影参恐櫬骸芭杜杜?，那也不必這么傷心呀。你看我，我都沒傷心?！?br/>
    顧蔓撲在方遠(yuǎn)的懷里，抬著粉拳捶了捶他的胸口，撒著嬌說：“哈——你是男子漢啊，男子漢面對這種事干嘛要哭哭啼啼的，那樣子就太嬌氣了呀。我一個女孩子第一次離開父母到陌生的大城市里念書，我容易嗎我?！?br/>
    方遠(yuǎn)調(diào)侃著說：“好好好，你不容易，你不容易。話說你終于承認(rèn)自己是女孩子啦？”

    “哈？”顧蔓聽到方遠(yuǎn)拿她開玩笑，她氣得一把推開方遠(yuǎn)，然后架著雙手、鼓著嘴巴，憤怒不已地說，“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拿我尋開心！”

    方遠(yuǎn)目光呆滯地看著顧蔓在沖他撒氣，他也不知道該當(dāng)如何。他一臉茫然地說：“呃……我這不希望你能盡快高興點(diǎn)嘛。好啦好啦，我以后都不拿你尋開心了好嗎？”

    顧蔓抬起雙手便捏了捏方遠(yuǎn)的兩邊臉，齜牙咧嘴地說：“方遠(yuǎn)手足無措的樣子好可愛啊。哈哈哈?！?br/>
    方遠(yuǎn)的兩只手也慢慢地抓住顧蔓的手腕，然后溫柔地微笑著說：“如果你喜歡，我天天都能手足無措給你看?！?br/>
    顧蔓愣了一會兒后便緩緩地把身體靠進(jìn)方遠(yuǎn)的懷抱里，然后她兩只嬌嫩的手緊緊地抓著方遠(yuǎn)的白襯衣，輕聲呢喃著說：“我越來越喜歡你了呢，方遠(yuǎn)?！?br/>
    “我也是?！狈竭h(yuǎn)也無所顧忌地用雙手包攬住顧蔓嬌小的身軀。

    “嗚嗚?！被疖嚶伛傔h(yuǎn)了小鎮(zhèn)往北京開去。

    那座小鎮(zhèn)是方遠(yuǎn)和顧蔓共同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而他們兩人終于有一天離開了那個小鎮(zhèn)了，他們就好像籠中之鳥從籠子里放飛并飛往更遼闊的天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