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愕地回過頭去，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小個子的男人。他的光十分好笑：溜肩膀，肚子圓圓的，就連頭也是橢圓形的，輪廓看起來很像是一顆大土豆。

    土豆先生耐心地站在我面前。當(dāng)然，當(dāng)時他面前的那扇門應(yīng)該不是像這樣大開著的。他手上拎著一個公文包，肩膀上還扛著一個大大的方形挎包，壓得他身子向一邊斜。他又等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轉(zhuǎn)身向外面走。

    正在這時，我就看到邢大夫那熟悉的瘦高身影從小路上走過來。一見到他，立刻加快了腳步，“哎，這位是？”

    “邢仕明先生？”

    “哎，是是是?！?br/>
    “您好，我是市疾控中心的孫博。”男人客氣地點點頭，卻沒有和他握手。

    一聽到他是疾控中心來的，邢大夫顯得十分高興，忙請他進屋坐?！笆鞘屑部刂行膩淼念I(lǐng)導(dǎo)啊，來來來，快里面坐?！?br/>
    “哎呀，我也不是什么領(lǐng)導(dǎo)?！蹦腥烁蜌庵哌M屋里，努力地扛著挎包想要顯得身姿挺拔一些。

    兩個光來到客廳，“來來來，請坐，請坐?！毙洗蠓蜻B忙招呼他坐，“你喝什么，水，茶？”

    “哦，不用了，我自己帶了?！蹦腥藬[擺手，“我就是想要來跟您了解一下村里的情況。您說懷疑村里發(fā)生了流感疫情是嗎？”

    “是啊?！毙洗蠓蛄⒖套聛恚拔野l(fā)現(xiàn)有好幾個都出現(xiàn)了同樣的癥狀，感冒、頭疼什么的。”

    “有人出現(xiàn)發(fā)燒的癥狀嗎？或者是暈倒，嘔吐之類？”男人掏出一個小本子來，認真地記錄著。

    邢大夫思索了片刻，搖搖頭，“暫時還沒有?！?br/>
    男人沒什么表示，繼續(xù)認真記錄著。

    “哎呀，疾控中心的領(lǐng)導(dǎo)們來了就好辦了?！毙洗蠓虼甏晔?，“您看，能不能幫我們看看這到底是個什么問題，到底嚴不嚴重?。俊?br/>
    “哦?！蹦腥说恼Z調(diào)一聽就是有問題。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壞消息。“那個，啥。我不是疾控中心公派過來的。”男人解釋道：“應(yīng)該是說，疾控中心還沒有正式確認你們村爆發(fā)的是流感疫情。因為畢竟只是感冒而已，最近又在變天…”他斟酌了一下字句，繼續(xù)道：“我就是，先來看一下。要是真有什么問題，我一定幫你們跟領(lǐng)導(dǎo)說，盡快幫助望星村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br/>
    邢大夫似乎一下子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呆呆地坐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才：“哦，哦。明白了?！闭Z氣里掩飾不住的失望。

    “那你為什么會覺得這是一次流感爆發(fā)呢？”男人繼續(xù)問道。

    “因為我注意到有好幾個人都出現(xiàn)了相似的癥狀?！蔽易⒁獾剿f話時的語氣有些許的遲疑，語氣也有些低沉。恐怕他也明白自己其實是在岑曉的提醒下才注意這些問題的。像他這么一個在乎自己“醫(yī)生”身份的人，恐怕很難去承認別人在自己應(yīng)該專業(yè)的方面比他率先發(fā)現(xiàn)了問題?！岸椅矣X得不是感冒，因為感冒不會都流鼻血，或者皮膚上出現(xiàn)出血點之類的。”

    “嗯?！蓖炼瓜壬c點頭，不置可否?；蛟S是他不咸不淡的語氣讓邢大夫感受到了壓力，連忙補充道：“不過，我的診斷可能也不準確。您覺得…這到底是什么呢？”

    “現(xiàn)在還不好說，因此沒有什么明顯的指標(biāo)性癥狀?！睂Ψ綋u了搖頭，“本來像這種情況真的很難說，因為也有可能是季節(jié)性感冒之類的。我也就是不放心你們這個出血的癥狀，才特地來看看的。”

    “哎，哎，謝謝您?！毙洗蠓蛞贿呎f著一邊站了起來：“來，我這里有詳細的病歷記錄，我拿給你看?！?br/>
    “哦，好的好的?！蓖炼瓜壬糙s緊站了起來，“還有，我需要提取一份疑似患者的抽血樣本帶回疾控中心化驗?！?br/>
    “沒有問題。”老邢一邊說著，一邊急忙忙地往外走?！拔业牟v都在我的診所，你跟我來…”他一邊說著，光芒就一邊淡了下去，和土豆先生的光一起消失在了此刻敞開的門口。

    此刻我真的很想跟著他們一道，去看這兩個人究竟去了那里，做了些什么?？墒俏抑涝谶@個村里，這些光的景象不是按照著線性順序而出現(xiàn)的。為了防止自己遺漏了什么，我決定回去再仔細查看一下邢大夫的臥室。

    邢大夫的臥室和他家里的其他地方一樣樸素，唯一稍微華麗一點的就是那張雙人床，厚實的木頭面板上雕了一些圖案。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臺燈，還有一張邢大夫和他老伴的照片，兩個人頭靠著頭，特別有時代特色的結(jié)婚照。

    我最感興趣的就是他的床頭柜，拉開來，里面放著一本雜志《2016最新流行性傳染病報告》，上面還沾著一點點暗褐色的血跡。還有他床頭邊上的垃圾簍里，也有好幾團帶著血的面巾紙?？磥硭脖桓腥玖?，出現(xiàn)了和其他村民一樣的癥狀。

    雖然我并不是一個醫(yī)學(xué)專家，但是對于望星村村民們出現(xiàn)的這種癥狀，排除了普通的流感等傳染病的可能性，我最懷疑的是這里可能有輻射。頭疼、流鼻血、視物模糊，這些都很像是遭遇放射性物質(zhì)污染而產(chǎn)生的癥狀。但是我沒有辦法解釋為什么它會具有“傳染性”，或許這個輻射源是會動的，或許根本就不是這個緣故，還有其他別的什么原因。

    這讓我想起曾經(jīng)讀過一本跟切爾諾貝利事故有關(guān)的采訪記錄，其中一位撤離區(qū)的居民說：“輻射長什么樣？也許電影里有。你看過嗎？是不是白色的？還是其他顏色？有人說輻射無色無味，也有人說黑得像土。但是輻射如果沒有顏色，那不就像上帝？上帝無所不在，可是你看不到。他們嚇唬我們！園子里蘋果垂掛，樹上長著葉子，田里有馬鈴薯。我不認為有切爾諾貝利，根本是他們編出來騙我們的。我的姐姐和她的丈夫一起離開，搬到離這里大概二十公里的地方，他們在那里住了兩個月，鄰居跑去跟他們說：‘你們的牛把輻射傳染給我的牛！我的牛倒在地上?！趺磦魅镜?？’‘透過空氣，輻射和灰塵一樣會飛。’就像神話！一堆神話（注釋1）?！本退氵@種物質(zhì)不是放射性物質(zhì)，不是輻射，但是它與切爾諾貝利同樣恐怖，因為它是看不見的，它是人類無法理解的。人們會自然地去逃避那些他們看不見又理解不了的東西。

    正在這時，我的對講機又接收到了一段看不見卻能夠聽得到的電波：“小鹿，小鹿你聽到的話，快點回你家去，出了點事?！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