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的事外,還另有副官的職責要負。</br> 戒毒院里事情一完,他就帶著宋壬回了白公館,想把海關總署今天送過來的文件理一理,不料一進屋,聽差就過來,給他遞了一張條子,說:「宣副官,今天有一位小姐,給您打電話。我說您出門去了,她說,請您回來后,有空回她一下?!?lt;/br> 宣懷風看那條子上的電話號碼,分明是梨花給自己寫過的那個,不由嘖了一聲。</br> 暗道,該死,怎么總把她給忘了?</br> 他現(xiàn)在和白雪嵐的關系更進一步,再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擔心著白雪嵐的猜疑,想著和梨花聯(lián)系這件事,光明正大,并無茍且之處,等白雪嵐回來,向他解釋也不妨。</br> 便不忌諱,去電話房給梨花打了一個電話,做了一個見面的約定。</br> 然后叫人把小飛燕叫過來,對她說:「你記得一個叫梨花的人嗎?」</br> 小飛燕說:「怎么不記得?我從前差點被團長太太賣進舒燕閣,撞著她,還向她哭了一場呢?!?lt;/br> 宣懷風說:「你如今能在這里,其實也是她的功勞?!?lt;/br> 便把梨花怎么提醒自己,怎么再三問小飛燕情況的事,說給她聽。</br> 又問她,「她說想見你,瞧瞧你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你愿意嗎?」</br> 小飛燕早就感動了,連連點頭,央著宣懷風說:「宣副官,您一定要讓我們見一面。這世上,有一個人無緣無故的,對我這樣好,這是老天爺賞我們的緣分?!?lt;/br> 宣懷風說:「那好,你去換套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見了也歡喜?!?lt;/br> 小飛燕趕緊去了,回來時,穿了她來時身上那套好衣裳,果然光鮮好看。</br> 宣懷風便帶著她出門去。</br> 第四章</br> 汽車開了一陣,遠遠的看見了舒燕閣那古色古香的重檐歇山頂。</br> 梨花倒是一片誠心,得了電話里的消息之后,很早的下來站在門階前眺望,瞧見一輛車頭飄著海關總署小旗的漂亮汽車開過來,知道定是宣懷風無疑,趕緊下臺階迎上去,一手捏著手絹,一手拉開車門。</br> 小飛燕從車里出來。</br> 梨花打量她那一臉紅潤,身上穿著也好,一把扶了她的肩,說:「哎呀,妹妹,我可算見著你了。上一次,也是在這舒燕閣前,你哭得多傷心呀。如今好了,你脫離了虎穴,到了宣副官身邊,我也算對得住你那一番央求了?!?lt;/br> 提起往事,想著從前被大老婆欺壓的痛苦日子,小飛燕禁不住一陣心酸,對著梨花叫了一聲,「姐姐?!?lt;/br> 眼睛就紅了一圈。</br> 梨花忙說:「別哭,別哭。你現(xiàn)在過上好日子了,有什么值得哭的?來,到樓里說話。宣副官,你也請?!?lt;/br> 宣懷風站在一旁,含笑看兩位女子重逢,見梨花邀請,搖頭說:「不用了,在這里說兩句就好?!?lt;/br> 梨花很爽利地笑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想著進樓子,讓熟人看見了不好。豈不知你站在這大門口,街上人來人往的瞧著,更不好呢。再有一樣,你不進來,又不站門口,難不成開條子帶我出門?我看你的薄臉,更擔不起腳條子的名聲。不如還是進來吧,扭捏什么?這里除了有姑娘,還能吃飯呢。你就當自己進來吃飯。」</br> 宣懷風被她說得莞爾。</br> 況且站在這大門口,確實也招眼。</br> 略一猶豫,就算不由己,被梨花拉了到門里。</br> 他也不是第一次來,對舒燕閣算有一定認識,進了門去,仍是三柵樣式的窗花樣,一色的十字壽紋鋪地,對著門的對聯(lián),也仍寫著「處處桃花春送暖,年年春色去還來」。</br> 不過旁邊增添了一堆西式的白雕塑,雕成有翅膀的天使模樣,做仰天飛翔狀,手里握著一束花朵,竟發(fā)著明亮的光。</br> 原來這雕塑,同時也是一盞電燈。</br> 梨花看宣懷風瞧了那西洋藝術電燈兩眼,說:「這玩意兒有點意思吧,聽說是外國過來的。一個個人在這里樂過頭了,賒下賬沒有現(xiàn)錢,拿了這兩只東西來抵。」</br> 宣懷風點了點頭,也不說什么。</br> 梨花說哦:「我們到樓上吧?!?lt;/br> 領著他們往里走了幾轉(zhuǎn),找著一個鋪了一塊舊紅地毯的木樓梯,就往上面走。</br> 一路上見了不少艷裝女子,或站或坐,或拿著小鏡子自照,說說笑笑,倒也其樂融融。</br> 梨花上樓后,到了一間房間前,把門一推,做個歡迎的手勢,「到了,請進?!?lt;/br> 宣懷風往里面掃了一眼,小房中間擺了一個大屏風,屏風后頭依稀是帳簾,竟比想象中的樸素許多。</br> 不過,他想這大概是梨花的房間,自己進去恐怕不合適。</br> 正在躊躇,梨花在他旁邊說:「磨蹭什么?你嫌這里臟嗎?明白告訴你,這是我平素一個人睡的地方,要是接客,也不在這地方。難道你要我把你帶去接客的好廂房?」</br> 在他背后輕輕一推,自己牽了小飛燕的手往里走。</br> 大家進了房,梨花自去取熱水泡茶,端給客人們。</br> 她知道宣懷風是勾搭不成的,也沒有太著意奉承,端了茶后,就和小飛燕一并坐著,問她分別后的情形。</br> 小飛燕也知道梨花對自己的關心,心里對梨花也有幾分親切,梨花問一句,她就答一句,十分相得。</br> 偶爾說及苦難的事情,觸及女子柔軟的心腸,兩人眼里都是熱熱的。</br> 梨花握著她的手說:「妹妹,你不要說你命苦。其實你的命運,比起我來,實在是好太多了。就算做過姨娘,受人打罵,也比我這樣待在樓子里強。何況你現(xiàn)在也不當姨娘,不受人打罵了。宣副官這一次,可是為你盡了心。他這人不壞,你好好伺候他,他自然也好好待你?!?lt;/br> 小飛燕說:「姐姐,宣副官的恩情,我心里有數(shù)??墒悄愕亩髑?,我也不能忘記呀。要不是你和他提起,他哪里知道我快被團長老婆打死了,又哪里會想著救我。姐姐,你對我這樣好,我以后就只當你是親姐姐看了?!?lt;/br> 梨花和她似乎天生就有幾分投緣,驚喜道:「你說的是真的?」</br> 小飛燕問:「怎么不真?」</br> 梨花說:「那好,我們就結(jié)成金蘭姐妹。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嗎?」</br> 小飛燕說:「我爹媽早死了,也沒有兄弟姐妹?!?lt;/br> 梨花說:「我和你一樣,孑然一身。結(jié)拜了,日后也好有一個親人?!?lt;/br> 兩人便興致勃勃地討論起結(jié)拜金蘭的事來。</br> 小飛燕說要三杯酒,點香,對著天地拜了就是。</br> 梨花正色道:「這是一輩子的事,不能草率。我們正經(jīng)做起來,不但要挑黃道吉日,我還要花錢擺一桌酒,請朋友們來,給你我姐妹當個見證才是。」</br> 正說著,忽然外頭有人問:「梨花在嗎?」</br> 梨花應了一聲,「在呢?!?lt;/br> 轉(zhuǎn)過頭,對宣懷風低聲說:「你請安坐,不過是我樓里一位姐妹。放心,我不讓她進來,免得糾纏你這正經(jīng)人?!?lt;/br> 說完,站起來,轉(zhuǎn)出屏風外,站著問:「粉蝶,找我做什么?」</br> 那叫粉蝶的女子早跨了進屋,因看梨花站著,也沒有往屏風后頭看,笑著問:「你上個月不是做了一件紫緞子旗袍嗎?在不在?要是在,借我用一天,好不好?」</br> 梨花問:「在是當然在,不過你怎么忽然缺起衣服來了?」</br> 粉蝶磨牙說:「小青那死妮子,腦子笨,手更笨,我剛做好的那件玫瑰紅,讓她給我洗一下,竟然她弄出了一個指頭大的洞,氣得我罵了她一頓,本來還有一件水天綠的,也能穿出去撐場子,偏偏昨兒洗了,還晾著。好姐姐,別小氣,把你那件借我一借,下次你缺衣服首飾了,盡管來問我?!?lt;/br> 梨花說:「還有什么,我拿來給你?!?lt;/br> 走到箱子邊,掏鑰匙開了鎖,取出一件簇新的旗袍來,拿給粉蝶,說:「還是要熨一熨才得穿。你今天被哪一位大人物叫了條子,要這樣的講究,難道又是那位副總理?」</br> 粉蝶忍不住得意,說:「不是副總理,是警察廳的周廳長,說今天下午過來,要帶我去大洋行,挑一串珍珠項鏈。阿彌陀佛,你也知道,我想要一串地道的南洋珠子,想了許久了。珍珠項鏈這種東西,珠子個頭有大有小,我想要一串頂大的,可不能要緊關頭泄了氣。今天,我非好好打扮一番不可,周廳長見了歡喜,出手自然也大方?!?lt;/br> 梨花笑道:「瞧你,樂得都叫起佛來了。那位周廳長,對你真不錯??磥砟銜r運到了,遇上了貴人。」</br> 粉蝶哼了一聲,說:「你哪知道,他這人才真叫小氣呢,難為還是一位廳長,向他討了一堆耳環(huán),不知要費多少口舌。」</br> 梨花問:「哦?那他這次怎么忽然大方起來了?」</br> 粉蝶說:「他大方,那是因為我伺候得他好呀。我昨天含著他那東西,吹了一個晚上的簫呢。天下男人都一樣,最好的就是這一口,對他一吸,比得道升天還痛快……」</br> 不等她說完,梨花就忙揮手,尷尬地說:「住口,住口,青天白日說這些,你也不怕臊。」</br> 粉蝶不以為然,反而說:「怕什么?客人都在前面樓子里,這邊都是自己姐妹,還怕聽幾句葷話?要裝斯文小姐,到外面再裝去。哎,我聽說最近有新花樣,有人裝成女學生,到當官的宅里伺候,得錢也多些。前陣子流行玩坤角,現(xiàn)在流星玩女學生了?!?lt;/br> 梨花想起「隔屏有耳」,哭笑不得,截著她的話空兒,說:「就你話多,快去吧,要是誤了你的珍珠項鏈,可別來和我哭?!?lt;/br> 推了粉蝶出門,把房門關上,才過來屏風這邊,訕笑著說:「總算走了,真是個麻煩人?!?lt;/br> 剛才屏風隔壁的話,里面的人自然都聽見了。</br> 小飛燕自不必說,宣懷風更是窘迫得雙頰泛了一層淺紅,咳嗽一聲,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lt;/br> 梨花說:「哦,那是,我送你們出去吧?!?lt;/br> 一行人下樓。</br> 梨花依舊是牽著小飛燕的手,一邊下樓,一邊和她低聲說著貼心話,一直送到汽車旁。</br> 梨花說:「妹妹,你跟著宣副官去吧,要好好的聽話。結(jié)拜的事,只交給我張羅,好不好?那一席酒菜,也只看我的?!?lt;/br> 小飛燕說:「一切都聽姐姐的。不過姐姐,我現(xiàn)在在白公館做事,也領薪金呢,酒菜那里,你算我一半吧?!?lt;/br> 梨花說:「那不行?!?lt;/br> 小飛燕還要說,梨花便說:「你要做我的妹妹,就該聽姐姐的話?!?lt;/br> 如此一來,小飛燕就無法再說什么了。</br> 兩人和梨花告別,坐上汽車,直接回了白公館。</br> 宣懷風一個人去小飯廳,吃了晚飯,回房間洗完澡,就找不到事做了。</br> 自己的公務白天已經(jīng)做好,想看書,沒有看書的心思,想拉拉梵婀玲,一抬頭,看見天上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