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六)
林容容被連夜接下山。
林容容雖是陸從駿派上山的暗探,知道很多內(nèi)幕,但接陳家鵠下山的內(nèi)幕卻是不知道的。這是杜先生的內(nèi)幕,她還沒資格知道。當初陳家鵠因體檢查出心臟有病,被救護車當日接下山,林容容曾一度懷疑其中有什么貓膩,當她走進病房看到陳家鵠那樣子時,才發(fā)覺自己懷疑錯了:陳家鵠還真是病得不行了。
好好的一個人哪,轉(zhuǎn)眼生死兩茫茫,林容容根本不需要陸所長來給她煽情造勢,很自發(fā)、很直接地撲到病床上,抓起陳家鵠的手,哭哭啼啼起來。讓林容容納悶的是,她在一邊哭哭啼啼,收音機里還有一個人也在哭哭啼啼。這需要解釋一下的。
怎么解釋?
又是欺騙。
陸從駿說:“為什么連夜喊你下山來,你聽惠子的話就知道,陳家鵠心里有新女人了,你不知道是誰吧,就是你!我想他現(xiàn)在心里只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暗戀的人,就是你,一個是他覺得……愧疚的人,就是惠子?!彼?,他才這樣安排,讓她們兩個人同時喊他,刺激他,從不同的情感層面去刺激他。為什么不讓惠子來?因為陳家鵠現(xiàn)在肯定不想見她,所以只要了她的聲音。云云。
這種解釋也許不乏牽強,經(jīng)不起推敲。但現(xiàn)在哪是推敲的時候,現(xiàn)在是洪水洶涌啊。林容容一下子面對這么多咄咄怪事,智力降到最低點,本能被提高到最高點。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一個默默暗戀自己的人命懸一線,何況……她哭得更來勁了,更放開了,身體的接觸面積和范圍更大了,更多了,更緊密了,更投入了。
如果說女護士的配合是有瑕疵的,林容容絕對是無可挑剔的,甚至比你期待的還要好,還要真,還要美。如果說這樣的配合——絕配啊——還喚不醒此人的沉睡,那么他的沉睡就……無異于死亡了。陸所長和老孫再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睜大雙眼,緊緊盯著陳家鵠,密切注意他的反應。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沒有,還是沒有,仍是沒有……眼看窗外的天光漸漸發(fā)亮,眼看林容容嗓音明顯變得嘶啞,可陳家鵠仍然像大地一樣沉默,像死亡一樣的沉默。
比死亡還沉默!
比沉默還沉默!
陸所長終于認輸了,放棄了,絕望了,他讓老孫把林容容勸走,送她回山上去。林容容離開醫(yī)院不久,被冷風一吹,頭腦略微清醒,回想起剛才經(jīng)歷的這一些,總覺得有些荒唐,經(jīng)不起她質(zhì)問。她記得王教員曾經(jīng)對她說過,黑室絕對不可能允許日本人的女婿進去,所以不管陳家鵠與惠子有多么相愛,組織上一定會拆散他們的。她也記得——更記得——陳家鵠在山上時是怎么對她的——很冷傲的。她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問老孫,老孫惡聲惡氣地嗆她一通,“你他媽的怎么還有心思問這些鳥事,他死了說什么都沒球用,你就祈求他活吧,他活過來了你什么都會知道的?!绷秩萑菹胍彩?,便什么都不想了,只在心里默念陳家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上了山,還燒了一炷香,對著它又是一遍遍地呼喚陳家鵠的名字。
與此同時,陸從駿是徹底絕望了,不做任何努力了。送走林容容后,他一直立在窗前,眼睛茫然地望著窗外,雙手默默地毀壞著磁帶,一寸寸地把它從盒子拉出來,揪著,扯著,撕著,捻著,發(fā)狠的樣子像要把它捻成粉,毀成灰。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就讓它們隨陳家鵠而去吧。
上早班的護士悄悄進來,看見陸從駿發(fā)狠撕扯著磁帶的樣子,舉止變得更是心驚膽戰(zhàn),斂聲斂氣。她把體溫計塞進病人嘴里,順便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見他依舊長眠般的紋絲不動,不覺地搖搖頭,想嘆口氣,怕驚動陸所長,嘆了一半又忍住了。
幾分鐘后,當護士拔出體溫計時感覺病人的嘴唇好像動了一下。她驚詫地瞪大眼睛,有些不相信,懷疑是錯覺。她緊盯著他嘴唇,希望它再動一下,可就是沒有。她確信剛才的感覺是錯覺,目光從他的嘴唇邊放散開來,向上方移動:人中,鼻孔,鼻梁,眉心,眼睛,眼角……
哇!天大的發(fā)現(xiàn)!!護士失聲驚叫起來。
陸從駿猛然從窗前沖過來問護士:“怎么回事?”
護士用一只哆嗦的手指點著,“你看長官,那是什么……你看他的眼睛……眼角……那是什么……”
啊,那不是淚水嘛!
是的,是淚水,有兩行,一邊一行,細細的,軟軟的,像兩根肉色的小蚯蚓一樣在蠕動,分別向兩邊太陽穴的方向伸著、長著……陸從駿把頭低了又低,看了又看,甚至都聞到是淚水的味道,可就是不敢相信。他一直默默地盯著它們?nèi)鋭拥那榫埃粫鹤?,一會兒右,同時感到身體在繃緊,越繃越緊,似乎隨時都要爆炸。
今天值早班的不是柳醫(yī)生,是一位戴眼鏡的年輕軍醫(yī)小畢,他剛才在值班室里聽到護士的驚叫聲后立刻跑過來,問護士:“怎么回事?”此時護士已經(jīng)確信那是眼淚,興奮地迎上來,把軍醫(yī)帶到病床前,有點炫耀地指著兩行淚水說:
“畢醫(yī)生你看,這是什么?!?br/>
醫(yī)生定睛一看,頓時驚叫道:“我的天吶,他流淚了?!鞭D(zhuǎn)而失禮地一把抓住陸從駿的肩膀,激動地說,“長官,他醒了!”
陸從駿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一旁的椅子上,流如泉涌,身子卻一點點矮下去,癱下去,最后從椅子上滑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過度的興奮和疲勞終于把他擊垮了。
就這樣,在昏迷了漫長的106個小時后,陳家鵠用兩行細細的眼淚向所有關心的人宣告了他的新生。他的生命正如他的破譯才能一樣強大神奇,強大得讓死亡低頭,神奇得令人們驚嘆不已!
柒消息傳開,所有醫(yī)生和護士都來慶賀。
然后是老孫。然后是海塞斯。這家伙本該早來,陸所長在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可他凌晨才睡下,把電話掛了,打不進去。后來是老孫回去通知他,他才匆匆忙忙趕來的,不過還是蠻周到的,匆忙中也沒有忘帶一捧鮮花來慶賀。
花好漂亮哦,惹得在場的醫(yī)生護士一陣夸獎。
陸從駿已經(jīng)睡過幾個小時,精神十足,見海塞斯花團錦簇地進來,大踏步迎上去,板著臉孔,大聲地對他說:“帶花來干什么,你根本不需要帶什么花,你的臉就比任何鮮花都還要燦爛!”
海塞斯哈哈大笑,“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更燦爛著呢?!比缓笞叩酱睬?,把鮮花送給陳家鵠,順便又拔出鋼筆,在護士的白大褂上寫著:π=3.14……寫到這里他停下筆,回頭對陳家鵠說,“噯,我的朋友,幫幫我,后面是多少?”
陳家鵠淺淺一笑,道:“15946159265……”竟一口氣報出十幾位數(shù),而且還準備報下去。海塞斯趕忙對他擺手阻止,“好,好,夠了,夠了。”然后回頭對陸所長大笑道,“放心吧,他沒傻。”
說得在場的人都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