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鞅微笑入座。仆人上來酒具,卻不是爵,而是觶。
古禮之中,酒具比座次講究更大。所謂爵位,即是酒具的等次。舉凡大宴,最尊貴者用爵,盛酒一合;次等用觶,盛酒兩合;三等用觚,盛酒三合;四等用角,盛酒四合;五等用杯,盛酒五合。
也就是說,地位越是尊貴,酒具的容量就越小。各種酒具中又有材質、形制、精粗、銘文等諸多區(qū)別,即或是王室犒賞群臣的數(shù)百人大宴,繁多的酒具也會將每個人的身份等次絲毫不差的表現(xiàn)出來,絕不會出現(xiàn)尊卑混淆。上酒的大容器也有區(qū)別,三等以上用大尊,三等以下用大壺。
春秋末期,這種煩瑣酒禮大大的簡化淡化,酒具的使用也變得隨意起來??鬃哟鬄楦锌?,曾惋惜長嘆:“觚不觚!觚哉!”觚已經不是觚了,觚?。?br/>
雖則如此,但在上層官場,酒具的尊卑講究還是存在的。
官吏聚宴,尋常全部用各種爵。民間聚宴,便全部用觶或觚。
上酒容器則完全隨意。今日公子卬用觶,再次表明對衛(wèi)鞅的接待是民間友人,而不再將他當作名士小吏。
衛(wèi)鞅笑道:“丞相通權達變,鞅自愧不如啊?!?br/>
“要說通權達變,那是你衛(wèi)鞅。當今名士,誰能棄官從商?衛(wèi)鞅也?!?br/>
“衛(wèi)鞅困窘,不得已做稻粱謀,已成天下笑柄,丞相勿得謬獎?!?br/>
公子卬發(fā)現(xiàn),素來冷峻傲岸的衛(wèi)鞅一朝富貴,竟變得柔順了謙卑了,似乎對他這個位及人臣的王室貴族已經有了敬畏之心。
秦風自然不會認為衛(wèi)鞅是真的改變,由此他也是對于那些上層權貴有一些輕蔑。
公子卬大為欣慰舒暢,既往對衛(wèi)鞅才氣的欽佩和人品的景仰在頃刻之間蕩然無存。他舉觶笑道:“衛(wèi)鞅啊,來,為了你的富貴前程,先干一觶!”舉觶一飲而盡。
衛(wèi)鞅恭敬笑道:“為了丞相功業(yè)興隆,干!”也是一飲而盡。
“衛(wèi)鞅啊,白門家老請我為你在上將軍處開脫,此事可是難辦呢。龐涓要打大仗,正需要軍務司馬,他如何肯放你走?再說,你原先慷慨應允,守陵期滿后任事,我也在當場。此話教我如何去說?”公子卬一副為難的樣子。
衛(wèi)鞅笑道:“丞相放得我一條財路,衛(wèi)鞅自有報答?!?br/>
“噢?此話怎講?”公子卬高深莫測的微笑著。
“白門有言,愿以洞香春十年之利金報答丞相?!?br/>
“十年有幾多?”
“大約三百萬金,頂一個韓國府庫吧。”
公子卬沉吟道:“衛(wèi)鞅啊,白門用如此天價買你,卻是為何?你修習學問尚可,經商為賈難道也是個中高手?一旦失手,白門無報,此事豈非大大麻煩?要知曉,白氏一門,和王室可是千絲萬縷啊。”
衛(wèi)鞅笑道:“丞相勿憂。衛(wèi)鞅對陶朱公范蠡的《計然》十策,早已經揣摩精熟,對商道頗有心得。不瞞丞相,衛(wèi)鞅已經牛刀小試,為白門做成了一筆近十萬金的大買賣。否則,以白門這樣的天下巨商,如何能讓衛(wèi)鞅做總事?又如何肯如此費力的為我周旋?”
公子卬悠然點頭,“鞅兄如此干才,此事尚可為也?!?br/>
“還有,衛(wèi)鞅每年奉送丞相五千金,以做酒資?!?br/>
“好!富貴不忘舊交,果然是聰敏豪爽,??!”公子卬哈哈大笑,卻突然壓低聲音問道:“鞅兄,見過白門女主否?”
衛(wèi)鞅搖搖頭,“我只和白門家老共謀商事?!?br/>
公子卬沉吟笑道:“白圭的獨生女,可是名動安邑的神秘麗人,卻是誰都沒有見過。我想請你疏通一件大事,不知可否?”
“不知何事使丞相犯難?”
“這樣的,”公子卬起身走到衛(wèi)鞅身旁坐下,低聲道:“魏王一直沒有立狐姬做王后,皆因狐姬風情太盛,艷事太過,有累魏王清名。白門乃天下望族,白圭女兒才貌雙絕,若能使此女做了魏王王后,何愁你做不了上卿?屆時你我同朝,又何愁對付不了一個龐涓?鞅兄意下如何?”
秦風這才了然,原來公子卬是打的如此算盤,不得不說,這公子卬倒是很為魏王考慮啊。
衛(wèi)鞅淡淡一笑,“只是,我能做甚事?”
“好說。鞅兄只要將我意詳明達于白女,約定我與白女一見,萬事皆妥。”
“丞相竟能使白女成為王后?”衛(wèi)鞅大是驚訝。
公子卬大笑,“后邊的事,鞅兄就不用管了。對付官場,兄不如我也?!?br/>
“只是,”衛(wèi)鞅沉吟道:“我還不能正式在白門任事呢?!?br/>
“此事鞅兄盡可放心,我明日即刻辦理?!惫訁n爽快明朗。
離開丞相府,衛(wèi)鞅回到涑水河谷,已經是三更尾四更頭了。他對等候的白雪沒有詳細講述公子卬的叵測居心,他要等到公子卬有了明確結果再說。
此日午時,公子卬醒來梳洗,覺得精神煥發(fā)舒暢極了。用午餐時,掌書和家老分別向他稟報了早晨的內外事務,他指點了幾件事,又對午后要來的幾撥官吏要辦的幾件事做了定奪,一天的公事便大體了結。所余的時間,便是他用來斡旋活動的時間。公子卬做官,有他獨到的辦法,這便是“少做事,多走動”的六字訣。
世間大凡喜歡實干做事的人,總是官運艱澀。
原因只有一個,要做事就要出錯,一出錯就要遭攻擊,攻擊多了便必然下臺。
公子卬對“少做事”又有獨到方式——多議事,少做事,多做虛事,少做實事。
作為丞相,凡事皆可參與議論,凡是皆不可親自做,成則有決策之功,敗則有推委之辭。
這是“多議少做”。
但只要為官,永遠不做事亦不可能。這就要盡量多做那些易見功勞而難查錯漏的虛事,譬如接見使臣、祭奠天地、撫恤將士、救濟災民、編修國史、宮室監(jiān)造、出使友邦、巡視吏治、主持國宴、遴選嬪妃、贊立王后等等等等。
對于那些易查罪責而難見功效的實事,非萬不得已,則堅決不做。譬如修筑堤防、領兵出征、整肅吏治、制訂法令、查究彈劾、出使敵國、決定和戰(zhàn)、督導耕耘、剿滅盜賊、審理案件等等等等。
公子卬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鞏固地位,提高聲望。
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殫精竭慮的活動——對上斡旋,對下周旋,對官言禮,對士言義。
僅以兩端而論,公子卬就做得極有成效。
對魏王,他是極盡投其所好,而又做得雅致有趣。
魏王晚睡晚起,他也晚睡晚起,縱有軍國急務,也絕不在魏王睡覺的時候去打擾。
魏王精于玩樂享受,對珠寶鑒賞、狩獵游覽、宮室建造、音律品評、美酒美食、美女美色、猛犬珍禽等等等等,都有高深造詣。
公子卬也便刻刻努力,一樣不拉,成了魏王最高雅的玩伴??v是魏王和狐姬裸體膩戲之時,他也能微笑著坐在三尺之外細加評點,使魏王大為感慨,稱贊公子卬為“無拘細行,真名士也!”。
也使魏王和他成了無話不談無密不謀的君臣莫逆。
對于學問名士,公子卬則是“義”字當先,謙恭豪爽,不惜降尊紆貴的結交。
五年前,他對多才冷傲的衛(wèi)鞅就稱兄道弟,傳為安邑佳話,獲得了“賢明好義”的一片聲譽。
隨后公子卬就前往魏國王宮了。秦風自然繼續(xù)跟蹤,希望能夠有什么收貨。
公子卬來到王城寢宮時,魏惠王正在湖畔對著大梁新都的王城建造圖入神。湖中飄蕩的小舟上不時傳來狐姬和侍女們的嬉笑嚷鬧,也沒有使魏王抬起頭來。
“王兄呵,又在為國嘔心了,節(jié)勞吧?!惫訁n搖著一把大扇,給魏惠王送去一縷清風。
“啊,王弟,你來得正好?!蔽夯萃跏种盖弥鴶傞_在玉幾上的大圖,“你看,大梁王城有如此大一片水面,卻空蕩蕩沒個可看可玩處。我想在湖心造一座可浮游漂動的寢宮,這湖面方能物盡其用。”
“好!王兄真道的奇思妙想,戰(zhàn)國獨此一家。即刻動工,我來監(jiān)造!”
魏惠王皺皺眉頭,“你可知曉,浮宮要幾多金?”
“百萬之數(shù)吧?!?br/>
“百萬?大梁工師已經算過,三百萬金呢。府庫存金,除去龐涓的軍費、官吏俸金和新都建造費用,只有一百萬金了,如何能夠?”
公子卬爽朗大笑:“天意天意!偏巧我給王兄帶來一筆重金,浮宮可造也?!?br/>
“你?你何能如此多金?”魏惠王驚訝的盯住了這位丞相。
“王兄知曉白圭否?”
“笑談,白圭如何不知?”
“白圭死后,其獨生女兒掌業(yè),欲尋覓一位總攬商事的干才。王兄知曉否?”
“不知?!蔽夯萃鯎u搖頭。
“王兄知曉衛(wèi)鞅此人否?”
“衛(wèi)鞅?何許人也?不知?!?br/>
“老公叔臨終前舉薦的丞相,王兄也忘記了?”
魏惠王哈哈大笑道:“啊啊,那個中庶子嘛。白門請他做總事么?”
“王兄果然高明。正是此人?!?br/>
“此人與兩百萬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