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五年的新年是在一片快樂祥和的氣氛中度過的。惠清妃大病初愈，穿著狐裘坐在墨楚皇身旁，接受百官的朝拜，各部藩王前來慶賀，獻上貢品，珠寶美人，香車寶馬，還有異域的香料、瓠果等新鮮玩意，昭陽殿中君臣和樂，一派喜氣洋洋。

    孟清清籠著手爐，雖然仍舊孱弱，但面色已不似之前的蒼白。主上執(zhí)其手，登封禪臺，笑看墨楚萬里江山，秀麗山河。如今墨楚、軒轅兩分天下，半邊的土地都已收入墨楚國下，墨楚皇英俊的眉目間有揮斥方遒的豪氣。孟清清纖手指向東方，秀口微啟，說了句話。墨楚皇聽罷，仰天長笑，伸手攬住妻子纖腰，在她耳邊私語。孟清清臉上微紅，卻是點了點頭。

    新年第二日，孟清清在惠清宮整理清算收到的賀禮，囑咐姚紅等一眾侍女將各種禮品分類入庫。婢子送上杏仁露，孟清清喝了口，就見小黃門慌慌張張的趕來，懷里抱著一個錦緞包裹的盒子，行禮之后，送了上來。

    孟清清笑著讓他起身，婢子將錦盒送上，連帶著一封信箋。是軒轅帝送來的賀禮，信是溫皇后寫的，入目是熟悉娟秀的字體。

    姐姐啟信安，

    近來可好？妹聽聞小皇子早夭之事，在紫韻宮曾為之啜泣，深為痛心，只嘆世事無常，愿節(jié)哀順便。凝羽與姐姐已有兩年不曾見面，甚思念，值此佳節(jié)，特奉上新年至賀禮，此禮和姐姐的一位故人有關，知姐姐必定喜歡，垂請笑納。

    妹凝羽奉上。

    孟清清放下信箋，伸手掀開隨信送來的錦盒，笑容卻在木蓋掀起的一瞬間凝結。那日惠清宮侍奉的婢子宦臣仍能清楚的記得孟清清瞬間蒼白的臉，惠清妃跌下座椅，手中緊緊抱著那只方正的錦盒，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姚紅大驚，急忙奔過去，探頭一看正好對上晶亮的眸子，在錦盒里仰望著她，眼角帶著紅色的血絲，已經(jīng)凝固。姚紅心中一震，再去看孟清清，惠清妃早已泣不成聲，血染紅了衣襟，不斷的從唇角涌出，滴落在錦盒中的那顆頭顱上。

    許久之后，姚紅知道那錦盒中看起來只有十六歲的少年名叫莫羽，孟清清喜歡叫他寶兒。她找了他八年，最后卻是由親生妹妹將他的頭顱送到了自己面前。那一刻的震驚和悲慟讓本已漸漸恢復的身體瞬間崩潰，她沒能撐過那日的黃昏。

    姚紅擦了擦眼睛，望向秋木繁茂的惠清宮，三年后她已經(jīng)是這里的掌事女官。惠清宮仍舊保留著之前的摸樣，從那個人死后，所有的東西都被原封不動的保存起來，每日有掃撒的宮人，但沒人會去動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碗一杯。主上有時會來，盯著一個壓紙的硯臺就會看上半天。在這宮里，時光安好，似乎那人仍在，主上會留在這里過夜。夕陽透過窗欞撒到他筆挺的背影上，總是讓姚紅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黃昏。

    那時，主上也是站在這宮中，望著寢榻上垂死的女子抿唇不語。孟清清望見他，想要坐起來，體力不支，又倒在軟榻上。她朝他伸出手，他終究是不忍卒視，走過去，將她輕輕抱在懷中。

    “你不守信。”他說，在她耳邊，一如之前的殷殷懇求。

    “對不起，”孟清清搖頭，垂下眼睛，任淚水涔涔流下，“對不起?！奔绨蛏嫌袥鲆?，他埋在她肩頭，喉嚨里溢出深沉的悲哀。她多想抬手撫上他的臉頰，幫他拭去淚水，但神志已經(jīng)漸漸離她而去。只是呢喃，“狼生，對不起，對不起。不過，請你答應我，不要出兵攻打軒轅。你答應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已經(jīng)細微到幾乎聽不真切，墨楚攸抱著她，感知到懷中女子漸漸消散的體溫，一動不動，直到那天的最后一抹夕陽從窗邊消逝，他都沒有動過。黑暗中，他抱著她，仿佛凝固成一尊雕像……

    ——

    暮色灑下的時候，紫韻宮的侍女點起宮燈，燈影在宣紙上灑下光暈，墨跡渲染，開出一朵朵黑蓮。

    突然心下一空，筆尖抖了抖，落下一團墨。執(zhí)筆的女子抬眸望向西方的天空，左手撫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針扎似的疼痛。

    “姐姐?！泵弦痤澛暤?，忽然垂下淚來。

    西方殘陽如血，燒的正烈，仿佛在最后一刻奮力燃燒盡自己的生命。

    胸口的痛感綿綿不絕，孟茵放下筆，走到宮外，怔怔望著那片血色殘陽出神。許久，囑咐身后的侍女道：“去紫宸宮請皇上，就說我想見他。”

    軒轅宸來紫韻宮的時候，孟茵坐在椅上，仍舊在謄寫《天策笈》。將簡體中文一句句翻譯成軒轅國書。夕陽將她的鬢角染成金黃，讓他有一種隔世的恍惚感。

    “阿羽。”他輕聲道，有些不忍打破這一刻的靜美。

    孟茵抬頭望向他，于是他看到她眼中的水光。

    “姐姐死了。”她道，用哀愁的眼神靜靜望著他。

    軒轅宸身形微震，道：“我知道?！?br/>
    “是你殺了她。”用她的名義殺了她的姐姐。

    沒有反駁，軒轅宸走過去，伸手拭去孟茵臉上垂落的淚水，那淚水卻越涌越多。有血水從嘴角溢出，瞬間染紅了雙唇。軒轅宸心中大震，轉眸看到桌上倒落的碧玉瓶，厲聲問：“誰給你的？”

    孟茵搖頭，哀怨的眸子望著他，“《天策笈》我怕是抄不完了?！毙α诵?，眼神卻開始渙散。

    《天策笈》仍擺在桌上，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軒轅宸只覺得刺眼，一把揮落桌上的書籍，抱起孟茵朝門外走去，“我不會讓你死的，不會！阿羽，無論如何，你都要陪著我，直到最后一顆星辰隕落！”

    這話是咬牙切齒說出，孟茵不知道他心底是不是有一些悲哀。她讓他傷心了吧，盡管是為了《天策笈》，他對她也還是有一點留戀的吧。

    孟茵垂眸，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姐姐已經(jīng)死了，我也要走了。一起來的，自然也要一起走。”

    只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呢。呵，不過也沒有關系了。

    懷中的身體漸漸冰涼，軒轅宸踏出去的腳頓在原地。果真太晚了么，唇角勾出一抹苦意。玄衣的帝王抱著自己的皇后，在落日夕陽中怔怔站著，劍眉下的星目在一瞬失了光華……

    后記：

    墨楚承光六年初，各國君主登塔祭天，墨楚皇面東而望，黑眸深沉，眉目間籠著淡淡的愁思。他是在思念逝去的皇后，惠清皇后當年在病榻懇求墨楚皇不要出兵伐軒轅，他便遵她之意，做個守成的皇帝。傳令官快馬加鞭，連夜奔走五十里來報：已得皇后筆跡的天地人三書，軒轅帝愿意為盟。

    東方的天空下，祭天塔上，軒轅帝袖手俯視江山，唇角帶著睥睨天下的笑意。廣袖一揮，許下豪言壯語，眸中灼灼光華，意氣風發(fā)，似是已將天下江山都收入自己麾下。墨楚攸用十三座城池換孟清清筆跡的天地人三書，他欣然同意，凝羽皇后已逝，琉璃寶書于他已經(jīng)毫無用處，正好做個順水人情。墨楚、軒轅之間只是短暫的和平，等到不久的將來，兵戎相見，他自詡不會輸給那個優(yōu)柔寡斷的墨楚皇。

    （全文完）

    －－－－－－題外話－－－－－－

    寫在后面的話：發(fā)現(xiàn)好多靈感都是由夢而來，《琉璃》也不意外。這篇文還在創(chuàng)作中的時候，就先拿給我家妹妹看了，小丫頭覺得我對孟清清太過苛刻，所有的好處都被孟茵得了，容貌生得好，又有那么多人喜歡。我笑著告訴她，其實孟清清比孟茵幸福。孟茵一生愛而不得，盡管有傾城的容貌，她仍舊不會快樂。孟清清雖然只得狼生一人，但他待他卻是完完全全的真心，為了她可以傾盡所有。這樣的人，一生中如果能尋到一個已經(jīng)足夠了。

    最后希望所有的妹紙都能找到命中的那個人，就算許多年尋而不得，但是轉頭發(fā)現(xiàn)，原來他一直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