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是花，終究是要凋謝的，花開花落日復日。新的一天來臨，就意味著有舊的鮮花即將枯萎。袁士平現(xiàn)在就重復著這樣的日子。但在他眼前開來謝去的不是灼灼似火的桃花，也不是幽藍的喇叭花，而是一朵朵絢麗奪目的生命之花。

    疲憊的身體在經(jīng)過一夜的休息后，得到了一定的恢復。袁士平與李興國并肩站在城頭，迎著寒意未褪的曉風默默地望著望方，張維民忽然招呼他們靠墻坐下來。袁士平與李興國對望了眼，猶豫著。

    “怕什么，老子叫你們坐就坐！有什么事老子頂著！現(xiàn)在還不是敵人進攻的時候，傻站著干嘛，有這力氣留著多殺幾個褐蠻子。等下你想坐都沒得坐了?！睆埦S民大大咧咧的說。

    袁士平等人只好壯著膽子跟著坐下，只留下一個士兵站著瞭望敵情。張維民笑著：“你們兩小子表現(xiàn)很不錯啊。李興國已經(jīng)斬首兩級，袁清你也斬首一級。今天加把勁，再多殺幾個褐蠻子。這樣這仗一打完，你們就可以領(lǐng)賞銀討個媳婦了?！?br/>
    袁士平淡然的笑了笑，沒說話。李興國的黑臉卻變紅了，頗為不好意思：“什長，媳婦沒這么便宜吧？”

    其他幾個面色陰慮的士兵也關(guān)注起這個話題。周蔚明疑惑地望著張維民：“什長，你沒騙我們吧？這邊這么好找媳婦？”

    “你就聽他給你吹！他自己都還沒媳婦，打著光棍呢?！币粋€聲音夾雜著腳步聲傳來。

    袁士平等人一看，竟然是曲長顧長青與副曲長王承忠?guī)е鴰讉€親兵走了過來，急忙站起來行禮，同時忐忑不安地望著顧長青。在當值時間坐在城墻上，這是玩忽職守，可是觸犯了軍規(guī)的，現(xiàn)在卻被主官抓個正著。

    顧長青點頭回應(yīng)著，竟然也招呼他們坐下：“不用起來了，坐著就行。等褐蠻子來了再站起來就行。別現(xiàn)在站著，等下褐蠻子來了腿才發(fā)軟站不起來?！?br/>
    張維民依舊靠墻坐著，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曲長你這就不厚道了。俺可是有女人的?！?br/>
    王承忠笑起來：“恩，的確是有個女人。小翠嘛。但她不是你媳婦撒。”，顧長青和幾個與張維民認識的親兵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袁士平等新兵想笑，卻忍住了，憋的臉色發(fā)紅。

    張維民依舊毫不在意：“哼，等俺把她贖回來，不就是俺媳婦了么。俺這是在教這些小子怎么攢錢成家?！?br/>
    顧長青笑著：“行了，行了。你小子今天給老子爭氣點，把命留著晚上跟我去喝一杯。你們這些小子也是?！?br/>
    張維民立刻來了精神，向著離開的顧長青一行喊：“曲長放心，今天晚上俺一定去。曲長你老人家慢走?！?br/>
    張維民與一干新兵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渾話，讓新兵的緊張緩解了不少。袁士平也靜靜地聽著，直到城外又響起了連綿的號角聲。

    袁士平站了起來，望向城外越來越近的褐勒軍卻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今日褐勒軍的推進步伐非常緩慢，而且隊伍也很喧鬧。以往在離城一里內(nèi)的距離他們都是迅速通過，以降低安北城頭的床弩及弓箭在這段死亡之路中對軍隊造成的傷害。但今天褐勒軍的卻列陣緩緩行來。

    在望樓上觀察敵情的謝連江變了臉色，立刻又招呼兩個目力好的斥候上樓。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狠狠地一拳砸在護欄上。

    “老謝，怎么回事？”一早起來就在城垣巡視的程雙見勢有異，登上望樓問。

    謝連江重重地出了口粗氣，轉(zhuǎn)頭過有些艱澀地道：“前面全是我大涼百姓?！?br/>
    程雙睜圓了眼睛：“這群狗養(yǎng)的。簡直就不是人！”

    “床弩射擊！”

    “床弩射擊！”城墻上已經(jīng)響起了一片軍官的喝令聲，城外已經(jīng)又響起了一片凄慘的哀號聲。

    程雙急紅了眼睛：“老謝——”。

    謝連江艱難地別過頭，望著城外沉默一下，才冰冷地道：“立刻傳令，無論城外是什么人，一律射殺！”

    程雙的喘氣聲清晰可聞，但他并沒有出言反對?！芭椋　钡卮妨艘幌履鹃?，便緊握著刀柄跨下望樓。

    城外的軍隊越來越接近城墻，城頭的新兵也越來越清晰地看見在一支支弩箭中慘叫掙扎的人只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平民———一群和他們一樣的大涼平民！

    “弓！”軍官的厲喝聲響起，斜舉的令旗卻凝結(jié)在半空中，再也揮不下來。所有新軍士兵都松開了本來已經(jīng)上弦的箭支，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們的指揮官。

    趙欣與何遂的臉白了，兩人互望了一眼。趙欣咬咬牙猛地大喝：“開弓射擊！立刻開弓射擊！”

    “弓！”

    “射！”附近的軍官在接到命令后大聲重復著命令。對于沖鋒中的敵人，守軍開弓齊射的次數(shù)本就不多，一般在距城兩百米處開始，攻方就會全力沖鋒，以避過守軍利用弓箭齊射造成的損失?？山裉煊捎诤掷杖蓑?qū)趕大涼帝國的平民在前，所以攻擊速度就相對慢上許多，但他們的兵力損失也降低一些。

    有很多新兵在聽到命令后猶自猶豫不決，沒有射出手中的羽箭，就算射出的羽箭，也大都顯得飄軟無力。畢竟，前面的是說著和自己一樣的話，長著和自己一樣面孔的涼人！

    “開弓射擊！立刻開弓射擊！”趙欣再次咬著牙重復。何遂也帶著親兵向前不斷大聲地傳達著命令。

    “砰！”一個軍官踹了一個臉有不忍的新軍士兵一腳：“叫你立刻開弓射擊！這是命令！”

    “什長，他們都是涼人?！蹦鞘勘匁粤艘徊?，站起身回望著軍官懦囁著。

    軍官聞言神色黯了黯，但依然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冷冷地道：“開弓！射擊！”

    在軍官的怒視下那新軍士兵終于搭上了羽箭，閉上眼睛在大叫聲中松開弓弦，急速地飛向城外，飛向那一片哭喊中的大涼百姓。

    袁士平知道有驅(qū)趕平民參與攻城，去填塞守方的護城河、壕溝的戰(zhàn)例，這在書中有記載。但現(xiàn)在親眼看著眾多悲啼哭號的百姓在褐勒士兵刀箭地驅(qū)趕下走向死亡時，依然有些不敢置信。一直以來的文人氣節(jié)，一直奉行的“忠君愛民”，都讓袁士平有著匡濟天下，造福百姓的思想與抱負。可現(xiàn)正在不斷倒下的是和自己一樣的涼人百姓，而伸出一把把神死鐮刀勾去他們性命的，卻是自己這群正在防守大涼土地，正在保護大涼百姓的大涼帝國士兵！

    安北城地處塞外，所以并沒有像關(guān)內(nèi)大多數(shù)城池那樣修建有護城河，所以攻方比較容易接近城池——無論是被驅(qū)趕的大涼百姓還是褐勒士兵。看著越來越近，但面容也越來越清晰的大涼百姓，袁士平沉默了，李興國也猶豫著。

    何遂與謝連江的命令幾乎不分先后地傳達到，看著沒有動靜的兩人，張維民大怒：“李興國，袁清，立刻放箭！這里是戰(zhàn)場！在戰(zhàn)場上，不管原來是什么人，只要站在你對面的，現(xiàn)在都是敵人！不要忘了，城里還有近十萬百姓！”，說完，不再看袁士平他們，抽出羽箭，開始一邊指揮其他士兵一邊射擊。

    李興國咽了咽唾沫，也遲疑著抽出了羽箭。袁士平本來憤怒的眼神逐漸冷厲，緊緊地攢了攢手中的長弓，然后猛地彎弓搭箭、射擊，迅捷的射出四箭才驀地松開弓弦，臉色蒼白地倚靠在城垛后喘著粗氣，似乎這四箭讓便他耗盡了全身的勁力。但沒有多的時間讓他去悲傷，讓他去憤怒，跟在大涼百姓身后的褐勒士兵已經(jīng)又靠近了城墻，一邊開弓壓制城頭的守軍，一邊豎立云梯開始攀城。而那些在箭雨擂石中不斷恐懼尖叫的涼人百姓，有些人因為害怕而開始后退，卻立即被身后督隊的褐勒士兵毫不猶豫地斬殺，另一些則瑟瑟發(fā)抖地在褐勒士兵的逼迫下開始鑿墻取磚。

    “取金汁和滾水！”張維民像其他軍官一樣高喊著，為長期作戰(zhàn)準備，城中已經(jīng)開始一邊燒金汁，一邊燒白開水，兩樣夾雜著使用來節(jié)約戰(zhàn)略物資。一瓢瓢滾燙的糞水和沸水開始向城下猛潑，那些既無盾牌也沒有皮甲的大涼百姓在城下避無所避，被燙的皮開肉綻滿地翻滾，那凄厲的哀號聲讓人不忍聽聞，一陣陣烤肉似的怪異焦臭味逐漸彌漫在安北四周，讓人嘔心欲吐?？粗驗槭軅乖诘厣戏瓭L哭叫的那些大涼百姓，一群褐勒士兵立刻開弓將他們一一射殺在地，不讓他們阻擋其他大涼百姓去鑿城，一切顯得那樣自然，那樣冷漠。

    誰也沒有時間去憐憫誰，在漫天亂飛的箭矢中，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倒下的是不是自己，也沒人去想過下一刻倒下的人會是誰。攻守雙方的士兵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眼里，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緊握的軍刀中。只要出現(xiàn)在眼中的敵人，便揮舞著手用的軍刀將對方砍倒；或者，被對方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