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fù)一個這樣的瓷碗,對秦桑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將近三個小時,破碎的瓷碗,便在秦桑手下,恢復(fù)如初,顏色依舊,幾乎看不出痕跡。
“好了?!鼻厣]p聲,將瓷碗放回了木盒。
陸行止瞥它一眼,從沙發(fā)上抓起一個紙袋,遞給了秦桑。
秦桑拿過來,很重,捏一捏,大概知道是什么。
“那我先走了?!鼻厣C鏌o表情,低聲說完了,立馬就朝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陸行止那淡淡的聲音,隨風(fēng)飄了過來。
“這些年,你過的好嗎?”
……
俞安然下班回來時,公寓里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人氣。
可等她打開燈,卻被嚇了一跳。
接近陽臺的角落,是秦桑平時的工作臺,俞安然看到那里亮著一盞小小的臺燈。
微微的暖黃色燈光,打在秦桑的臉上,顯得她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小桑桑,你在家怎么不開燈啊,嚇了姐姐一跳?!?br/>
俞安然邊換鞋,邊咕噥,然后走到秦桑身邊,卻瞥見她手里正拿著一把小刀,抓著一塊小木頭,正在雕刻一顆雪人,而她面前早已堆積了好些個大小不一,模樣各一的小雪人。
秦桑在文保所是青銅組的修復(fù)師,但當(dāng)初進去時,她跟著輪轉(zhuǎn)過,在木器組呆了一段時間,木刻倒是很在行。
只是,俞安然知道,只有秦桑心緒不好的時候,才會一塊又一塊的刻著木頭雪人。
俞安然微微皺眉,聲音卻飛揚起來:“我們家的小美人兒,今天這是怎么了,居然刻了這么多雪人,是打算送給姐姐我嗎?”
見俞安然伸手拿起了一個,連連夸贊漂亮,秦桑才停下手,溫溫的笑著。
“安然姐你今天又加班了?”
俞安然邊把玩雪人邊抱怨:“是啊,這一個月的連軸轉(zhuǎn),老娘都快累死了,姐姐的小桑桑,快來給姐姐抱抱?!?br/>
秦桑笑,未開口,俞安然就把她抱進了懷里。
俞安然剛從外面進來,身上還有些寒氣,可那些寒氣,此時卻像一股暖氣,暖了秦桑有些僵硬的手指。
其實她知道,俞安然不是真的抱怨工作太多,而是怕她心情不好,來安慰她的。
秦桑伸手反抱住她,聲音溫和:“安然姐,我沒事兒,就是最近有些累?!?br/>
“你呀,年紀(jì)輕輕的,別把所有事情都放在自己身上。”俞安然笑著放開她,點著她的額頭說:“如果是阿姨那邊的話,你別太擔(dān)心,我給阿姨找了最好的護工,不會有事的。當(dāng)然,如果是錢的事,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萬事不還有我嘛。”
秦桑的母親精神失常,如今在藍山療養(yǎng)院治療。
那個地方,是整個京都最好最貴的療養(yǎng)院了,秦桑的工資不高,卻不想在這個方面委屈母親,所以才到處接私活。
當(dāng)然,也是處在不違反所里規(guī)定的情況下。
俞安然知道她有時候為了一單私活,成宿成宿的不睡覺,人也憔悴了一圈,精神壓力也大,便處處想替她分擔(dān),可秦桑性子要強,從不輕易開口求她。
秦桑點點頭,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卻是沒再說話。
俞安然隨后問了一下,才知道她今天一直在忙,還沒怎么好好吃飯,忍不住抱怨:“你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胃還不好,嘴還挑,竟然還敢一天不吃飯?小丫頭,姐姐真佩服你?!?br/>
抱怨完了,俞安然還是親自下廚,去給秦桑和她弄點宵夜。
兩個人吃完后,俞安然怕她夜里胡思亂想,或者又起來刻木頭,就拉她一起睡。
可是,她不知道,即使她看著,秦桑依舊無法入睡。
“安然姐,……他回來了。”
不知過了許久,秦桑突然出聲。
深夜里,那聲音平靜的有些可怕。
俞安然原是擔(dān)心她,本也沒睡著,聽到她突然說話,頓時睡意全無。
“誰啊?”
俞安然茫然地問。
可問過之后,她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人。
一個唯一可以讓秦桑失控的人。
俞安然比秦桑大兩歲,但她和秦桑是從小的閨蜜,雖然跨了一屆,可兩個人初中高中甚至大學(xué)都在一起,工作以后,兩個人都留在北京工作,又租住在同一間公寓。
可以說,秦桑的現(xiàn)在,以及過往的所有記憶,俞安然都曾參與過。
也正是因為參與過,俞安然才恍然明白,秦桑今天為什么一直不停地刻木頭雪人。
俞安然皺眉,扭頭瞥見瘦瘦弱弱整個仿佛陷進床褥中的小姑娘,她抿唇半天:“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秦桑依舊背對著她,聞言一頓,“不知道?!?br/>
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就像當(dāng)初,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離開的一樣。
俞安然聞言,一時無言。
當(dāng)初的秦桑和陸行止,是整個南市一中,人人羨慕的情侶,兩個人門對門,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但,不知道為什么,明明那么好的兩個人,一個暑假之后,卻分道揚鑣。
一個轉(zhuǎn)去了b大文科,一個去了南方警校,從此之后再無聯(lián)絡(luò)。
就連俞安然也不知道,當(dāng)初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知道,那年之后,秦桑的母親,便因為抑郁而精神失常,如今還在南山養(yǎng)老院中。
而自那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在秦桑面前,再提起陸行止。
今天若不是秦桑主動提起,俞安然幾乎都快要忘了這個人……
可是,她不知道。
秦桑從來不曾忘記過那個人。
曾經(jīng),多少次她想要逼自己忘掉吧,都過去了,可那些記憶卻愈發(fā)清晰起來。
清晰到,只要一想,心里就疼。
所以,秦桑明白,有些人一出現(xiàn),大約便是刻在骨子里的。
忘記——
是奢侈。
早上五點,秦桑便悄然起床,做好早飯留了字條給俞安然,告知她自己去藍山療養(yǎng)院了,讓她不要擔(dān)心。
……
藍山療養(yǎng)院的護工,看到秦桑一大早就來了,有些意外。
“秦小姐,這么早就來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呀?”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我媽,她最近情況怎么樣?”秦桑來的太早,母親袁素云還在休息,不過看著氣色比她前些日子來時強了不少。
護工劉姐笑著說:“這幾天秦太太的狀態(tài)好了不少,也能認出我來,醫(yī)生也說,太太的情緒穩(wěn)定,有好轉(zhuǎn)的跡象?!?br/>
秦桑放心不少,“那就好?!?br/>
隨后,她從包里掏出一萬塊錢,“劉姐,這是給我媽的營養(yǎng)費,你拿著,平時我忙,沒辦法天天過來,就有勞你多照顧照顧她,給她弄些營養(yǎng)品,補補身子?!?br/>
遞過去一萬塊的時候,秦桑塞了個紅包給劉姐。
她每個月給劉姐的工資有一萬塊,不算少了,但在這方面,秦桑還是大方的。
她不想因為錢的問題,出現(xiàn)母親被苛待的情況。
劉姐忙推脫,卻架不住秦桑非要塞給她,只得收下,捏著紅包還挺厚的,劉姐臉上的笑更濃了一些。
秦桑說:“今天我來陪我媽吧,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就當(dāng)今天給你放個假,晚上你再來接我的班?!?br/>
“好,那秦小姐我晚上再過來?!?br/>
秦桑每次來都是如此,劉姐便乖乖走了。
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的鬢角都有些發(fā)白了,秦桑有些恍惚,呆坐在那許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袁素云醒過來,直嚷嚷著餓,她才回過神。
給母親買了些吃的,又叫醫(yī)生來看過,秦桑才有時間和袁素云獨處。
可,今天的袁素云依舊沒有認出她。
不過大約是知道,這個姑娘經(jīng)常來看自己,倒也和秦桑相處和諧。
……
俞安然所在的公司盛唐集團旗下有一所大型拍賣行,因過兩天要舉辦一個非常重要的拍賣會,這一個月,盛唐集團的總裁都在密切關(guān)注這件事。
而作為秘書,俞安然已經(jīng)跟在陸景行身后,忙活一個月了。
“這里稍微改動一下,顏色太艷,不好?!?br/>
俞安然站在會場中心,幫忙布置,而陸景行剛才接了個電話,說是出去接人。
什么人需要總裁親自接,所有人都在好奇。
可是,看到跟在陸景行身邊,進來的人后,俞安然臉上職業(yè)的笑,一下子放了下來。
陸行止也看到了俞安然。
陸景行把她叫過去,介紹給了陸行止,然后又對俞安然介紹道:“安然,這是我堂弟陸行止,現(xiàn)在是京都文物稽查大隊的隊長,這次的拍賣會場安保,就由他負責(zé)的,如果有問題,你可以直接和他協(xié)商。”
陸行止先于她開口:“學(xué)姐,好久不見?!?br/>
“是啊,陸師弟,真的好久不見?!庇岚踩灰娝@么坦然,也笑著開口,可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兒。
……
其實,俞安然很意外,她知道陸景行有個堂弟,但從未想過,那個人居然會是陸行止。
可仔細一想,仿佛也是應(yīng)該的。
兩人都姓陸,名字還差不多……
“我都忘了,行止也是一中畢業(yè)的。”陸景行抿唇一笑:“既然這樣,安然,我這表弟就交給你了。正好公司還有事,我先回去。”
俞安然點頭:“好的,陸總?!?br/>
陸景行拍了拍陸行止的肩膀,臨走瞥了俞安然一眼,目光微深。
……
陸景行一走,俞安然和陸行止兩個人便再也沒開口。
氣氛一度凝滯。
最后還是俞安然沉不住氣,“什么時候回來的?”
陸行止答:“前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