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并州，狄府。

    狄仁杰這天起得很晚，那么多年來他早起的習(xí)慣從來沒有被打破過，但是這天直到巳時，狄春在他的臥房外來來回回轉(zhuǎn)了無數(shù)個圈，卻始終沒有聽到老爺召喚的聲音。狄春有些擔(dān)心，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直接闖進(jìn)去，正在躊躇的時候，沈槐來了，他還是像一貫?zāi)菢有紊掖业貋淼教们?，對狄春說：“大管家，狄大人審問地怎么樣了？”

    狄春一愣：“沈?qū)④姡谡f什么？什么審問？”

    沈槐也被他問地有些發(fā)愣，道：“怎么？狄大人不是在審問陸嫣然嗎？”

    狄春道：“哪有啊，我們老爺還沒起呢！”

    沈槐臉色變了，他呆了一呆，遂跺腳道：“糟糕，怕是有鬼！”

    “??！”狄春的臉色也變了，趕緊拉著沈槐就往后院跑，來到狄仁杰的臥房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門上猛敲起來，一邊喊著：“老爺，老爺，沈?qū)④妬砹耍幸o事情找您！”

    “什么事？”門內(nèi)傳來狄仁杰答應(yīng)的聲音，狄春如釋重負(fù)地和沈槐交換了一下眼神，門打開了，狄仁杰披著外衣站在門邊，他滿臉的皺紋在日光下顯得又深又密，雙眼布滿血絲，顯然是一個晚上沒睡。狄春看地一驚，心里卻也很明白是怎么回事，輕輕叫了聲：“老爺?！北愦故滞说揭贿?。

    沈槐向前一步，對狄仁杰抱拳道：“末將參見狄大人。狄大人，您，您沒睡好？”

    狄仁杰擺擺手道：“老年人嘛，覺自然少些。沈?qū)④姡銇砦腋杏惺裁醇笔?？不是說好了，今天我會去都督府再審陸嫣然，你到我這里來做什么？”

    沈槐急地高聲道：“狄大人！事情不對啊。我今天去都督府想看看陸嫣然的情況，準(zhǔn)備一下給您重審，哪知道法曹大人告訴我說，陸嫣然一早上就被您派人提到府上來審了。還說什么狄大人的架子真大，審案子還要在家里審等等的，一番鬼話。末將當(dāng)時就覺得不對，但又說不出什么來。便在都督府里頭等了會兒，還是越想越覺得古怪，所以才趕來您這里，沒想到！”

    狄仁杰一步跨出房門，盯著沈槐大聲問：“還有這等事？”

    沈槐連連跺腳道：“咳，我該早點過來看看。”

    狄仁杰沖他擺手道：“別急，別急，讓我想想，想想，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面沉似水，雙眸閃著鷹一般犀利的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喚道：“狄春，你去看看三少爺在不在他房里，把他給我叫過來！”

    “是！”狄春飛快地跑了。狄仁杰轉(zhuǎn)過身來，上上下下打量著沈槐，沈槐被他看的心里直發(fā)毛，有點手足無措。狄仁杰突然干笑一聲，問道：“沈?qū)④姡愕墓Ψ驊?yīng)該還不錯吧？”沈槐低下頭，不知道如何回答。狄仁杰緊接著又說了句：“元芳似乎對你還挺贊賞，他有和你比試過嗎？”沈槐嚅囁道：“有，前日晚上喝酒時，元芳兄和末將比過劍?！钡胰式苊偷囟⒆∩蚧保哉Z道：“他和你比過劍，比過劍。。。。。。那結(jié)果如何？”沈槐尷尬地說：“末將哪里是元芳兄的對手，他說末將劍法還算凌厲，但缺少實戰(zhàn)經(jīng)驗?！钡胰式苈牭竭@話，突然仰天長嘆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就在這時，狄春跑來，一疊連聲地喊著：“老爺，老爺，三少爺一個多時辰之前就出去，走時很匆忙。我問過了，似乎是有人來給他送了封信，三少爺一看信便立即走了?！?br/>
    狄仁杰的身子猛地?fù)u晃了下，沈槐忙上前一把扶住，急道：“狄大人，你怎么了？”狄仁杰搖搖頭，鎮(zhèn)靜了一下，看定沈槐道：“沈?qū)④?，我能相信你嗎？”沈槐被他問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堅定地答應(yīng)了一聲：“能！”狄仁杰點頭道：“好。沈?qū)④?，你現(xiàn)在就要去一趟藍(lán)玉觀，如果我所料不錯，陸嫣然和狄景輝現(xiàn)在都應(yīng)該在那里！”“?。?！”沈槐大驚。狄仁杰又想起什么，問道：“藍(lán)玉觀那里現(xiàn)在還有官軍把守嗎？”沈槐道：“沒有了。昨天上午各位大人探查過現(xiàn)場之后，陳大人就吩咐把尸首全都運(yùn)回都督府，官軍也都撤回來了?！钡胰式芤е赖吐暤溃骸昂芎茫才诺檬滞踪N。”他望著沈槐，一字一句地道：“沈?qū)④姡阍谒{(lán)玉觀恐怕要面臨一場惡戰(zhàn)了?！鄙蚧边€是有些發(fā)懵，但也毫不猶疑地抱拳道：“末將愿為狄大人效力，末將現(xiàn)在就去。”狄仁杰又道：“狄春，你把咱們家里看家護(hù)院的家丁都召集起來，讓他們跟著沈?qū)④娨黄鹑ァ！鄙蚧眴枺骸暗掖笕?，為什么不通知官軍？末將可以帶著官軍去啊?！钡胰式芾湫Φ溃骸半y道你還沒有察覺出，這一系列的事情如果沒有官府的內(nèi)應(yīng)，是根本無法實施的？如果你現(xiàn)在去通知官軍，那就連你也去不成了。而且我敢肯定，官軍一定會在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出現(xiàn)的。所以，沈?qū)④?，如果你真的想幫助老夫，那么就請帶上我的家丁前往，這些家丁俱是府兵出身，并不比官軍差！”沈槐不再問話，轉(zhuǎn)身大踏步地往外走去。狄春帶來的一眾大約二、三十名精壯家丁跟在他后面，一起跑步出了狄府。

    狄仁杰站在堂前，目送著他們離去。狄春湊過來，輕聲問道：“老爺，我去臨河客棧請李將軍來幫忙吧?！薄澳愀遥　钡胰式芤宦晠柡龋妾q如晴空中的一聲霹靂，他瞪著雙血紅的眼睛，對著狄春一字一句地道：“你給我記住，從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聽到這個人！”

    狄仁杰走回堂中，正襟危坐，猶如入定一般。狄春急得抓耳撓腮，堂內(nèi)堂外地亂竄，隔一會兒便去門口張望，一會兒又跑回正堂前跺腳。實在急得不行了，他終于鼓足勇氣，來到狄仁杰身邊，低聲道：“老爺！您再想想辦法啊。就沈?qū)④姾驮蹅兊募叶∪ツ苄袉?？萬一不行，那，那三少爺會不會出事啊？！”狄仁杰猛一抬頭，目露兇光，聲色俱厲地道出一句：“那我就殺了他！”狄春被他的神態(tài)語氣驚得渾身一哆嗦，問：“老爺，您，您要?dú)⒄l啊？”剛問出口，突然恍若大悟，頓時嚇得臉色慘白，站在原地全身都顫抖起來。

    狄仁杰也被自己的話震住了，他愣在那里，臉上陰晴不定，全身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從昨夜離開臨河客棧起，難以遏制的怒火一直在燃燒，就在剛才他無奈至極派出沈槐去解救兒子的時候，這怒火終于轉(zhuǎn)變成了刻骨的仇恨，恨到一個“殺”字脫口而出！然也就是在這殺心即起的瞬間，他感受到了更加強(qiáng)烈的痛，此生從未有過的剜心般的痛。他盡最大的力量平復(fù)著自己的心緒，召喚自己的理智，運(yùn)用起自己六十多年來積累下來的全部人生智慧，狄仁杰默默地思索著，審視著自己的內(nèi)心，解讀著昨夜那個人的行為和話語，還有他所流下的淚，十年了，這是狄仁杰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流淚。狄仁杰沉默了許久許久，狄春在旁邊等著只覺得仿佛過了千年萬載，終于聽到他聲音低沉地道：“狄春，你去一趟臨河客棧。”“??？！”狄春一抖?！澳闳グ言颊襾?。”狄春狐疑地望著他，不敢動。狄仁杰慘然一笑道：“放心，我不是要?dú)⑷?。你是對的，我需要元芳來幫我，現(xiàn)在只有他能幫我?！闭Z音未落，淚水泊泊而下，狄春低頭跑了出去。

    狄仁杰繼續(xù)一動不動地坐著，等待著。半個時辰之后，狄春氣喘吁吁地跑進(jìn)來，擦著汗大聲嚷道：“老爺，沒找到李將軍！他的房間里是空的，伙計說本來還有個小孩和他在一起，可現(xiàn)在也找不到了！”“什么？！還有個孩子？”狄仁杰瞪著狄春，眼前閃過昨夜那桌飯食，自言自語道：“我明白了，那個孩子一定是韓斌，他是為了保護(hù)韓斌所以才。。。。。?？稍及?，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實情，是因為景輝嗎？對，這幾天景輝一直都住在這里?？杉词谷绱?，難道你連我也不信任了嗎？你，你究竟在做什么？”狄春急道：“老爺，我再去找找李將軍！”狄仁杰擺手道：“不，哪里也不要去，你找不到他的。咱們就在這里等著，等著。”狄春“咳”了一聲，只好站在原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