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親自送了顧瑾之出院門。

    跟著的人都遠(yuǎn)遠(yuǎn)的。

    甄末落后顧瑾之兩步，走在她的左側(cè)。

    “王妃今天到此賤地，所為何事？”甄末在身后說道。他語氣不善，不知是責(zé)怪還是擔(dān)心，聲音既壓抑又帶著幾分怒意。

    顧瑾之笑了笑，道：“我來看看你?！?br/>
    甄末知道這是胡說。

    他臉色有點(diǎn)紫，卻又不太敢發(fā)作，只得咬牙忍住怒意，道：“小人常年在城里，另有一處院子住著。您連小人這莊子上的房舍都知曉，自然也知道小人在城里的院子。既然是要見我，怎么舍近求遠(yuǎn)？”

    顧瑾之微微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甄末，笑道：“我若是去城里的宅子找你，就能見到你？”

    甄末哽住。

    要是在城里的宅子里，知道顧瑾之去了，他定會(huì)從后面翻墻而去的。

    他現(xiàn)在最不想和顧瑾之有牽連。

    可顧瑾之偏偏跑到了他父親這里來。

    甄末就不得不回來。

    不出半日，譚宥肯定會(huì)知曉的。

    當(dāng)初譚宥擄走顧瑾之的時(shí)候，幾欲施暴，是甄末攔著，譚宥還砍了甄末一劍?？吃谧筮叡郯?。

    傷口雖然不深，也不曾傷了筋骨，早已愈合?？梢粭l疤痕，至今仍在。翻出鮮紅的新肉，時(shí)刻提醒著甄末…..

    如今，顧瑾之又親自登門，甄末更是解釋不清了。

    譚宥旁的事上還好，是個(gè)重情重義的鐵血漢子。唯獨(dú)對甄真的死，對他打擊太重了，讓他對待顧瑾之的時(shí)候，有點(diǎn)瘋狂，沒了理性。

    知道顧瑾之到甄家，譚宥回頭怎么想？

    估計(jì)他又是一番刺激了。

    甄末很怕譚宥再犯渾。

    “……我與您又不曾有過交情。您為什么要來看我？”甄末撇過頭，強(qiáng)撐著道，想和顧瑾之撇清關(guān)系。

    顧瑾之笑了笑，不回答他的話。只問他：“手上的傷好了嗎？”

    甄末心里大震。

    他后退了兩步。臉色頓時(shí)慘白。

    在整個(gè)綁架的過程中。顧瑾之一直半昏不醒。她有過幾次的清醒，卻也是蒙著眼睛。

    雖然她喊著哥哥救命，甄末卻也不能肯定她到底喊誰。只是心里想起了甄真，泛起同情之心。

    而后，張道坤落，顧瑾之也未曾出來反駁，替張道坤求情辯解，錦衣衛(wèi)也要治張道坤死罪的。

    甄末以為，這件事，顧瑾之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

    現(xiàn)如今聽她這口氣，她是知道綁匪是譚宥和甄末的？

    甄末心里大震：這個(gè)女人，她就不怕甄末為了保命，殺她滅口嗎？

    “你……你說什么？”甄末湊近半步，聲音又低又急促。他片刻后感覺自己不合禮數(shù)，又暗暗后退了一步。

    “我說什么，你自然清楚的?！鳖欒Φ?，“我今日來，你家大人肯定也知曉。他若問你，你就光明正大告訴他，說我是特意來訪的……”

    “你瘋了?！闭缒┑吐曋淞R，急了起來，“你還是快去吧，我且不與你相熟，你別連累我?！?br/>
    顧瑾之上前兩步，靠近他幾分，道：“我不會(huì)連累的。你當(dāng)我是妹妹，我知道，否則你也不會(huì)救我，寧愿挨那么一刀。我會(huì)報(bào)答你的。”

    甄末想再次后退。

    可眼前的人，閃爍著甄真眼神里那樣的光芒，緊緊鎖住了甄末，他腳步?jīng)]有挪動(dòng)。

    甄末想到年少相依為命的妹妹，心里不覺大痛，只感覺妹妹是在譚家內(nèi)宅被折磨至死的。

    假如不是甄末跟隨了譚宥，真真也不會(huì)遇著譚宥。

    如果沒有遇到譚宥，等到真真年紀(jì)大了，嫁給鎮(zhèn)上鋪?zhàn)永镒龌畹幕镉?jì)，或者嫁給打鐵匠，只在家做些零碎活兒，補(bǔ)貼家用，簡單又安靜，也許可以長命百歲吧？

    沒有譚宥和譚家，真真絕對不是年紀(jì)輕輕就香消玉殞的下場。

    歸根結(jié)底，都是甄末這個(gè)做哥哥的錯(cuò)兒。

    甄末不怪譚宥沒有照顧好妹妹，只恨當(dāng)初，是自己這個(gè)機(jī)緣，讓妹妹遇著了譚宥，從而改變了妹妹的生活。

    他總覺得對不起甄真。

    “所有認(rèn)識真真的人，或知道我們相似，感嘆驚奇；或?qū)⑽耶?dāng)成她，欲占為己有。只有你不同。

    你把我當(dāng)個(gè)人，你不想我再做真真，希望我能活得正常些……”顧瑾之沒等甄末回答，繼續(xù)道，“否則，我也不能保全了清白之身，順利嫁給廬陽王。這份恩情，我永不忘。咱們沒有血脈，我卻當(dāng)你是再生之恩人，我的兄長。我不會(huì)害你的，你放心……”

    說罷，她轉(zhuǎn)身快步走了。

    甄末猶在愣神。

    那抹煙霞紅的背影，高挑纖細(xì)，逶迤前行，腳步堅(jiān)定緩慢，又帶著幾分倔強(qiáng)，像極了他妹妹甄真。

    甄末把顧瑾之的話，放在心里仔細(xì)咀嚼，心里生出了些許寒意，又有些慰懷。

    感到驚寒，是她早已知曉真正的綁匪，卻敢如此鎮(zhèn)定，主動(dòng)再次引起譚宥的注意，這是愚蠢魯莽，還是謀定后動(dòng)？

    她的話，是真心，還是別有用意？

    而又想起她那番話，將甄末的良苦用心全部道出，甄末對她的幫助她都知道，讓甄末深感慰懷。

    甄末愣神了片刻，再追上去的時(shí)候，顧瑾之的馬車。早已從大門口出發(fā)，消失在甄末的視線里，只剩下一片騰起的灰土。

    現(xiàn)在怎么辦？

    應(yīng)該立馬回城告訴譚宥，顧瑾之知曉綁匪的真正身份，她可能會(huì)替張道坤作證，他們應(yīng)該準(zhǔn)備好應(yīng)對法子。

    甄末折身回來，想牽了馬回去，卻猛然靈光一閃：這是不是顧瑾之的目的？

    作為女子，顧瑾之是綁架的受害者，她只能把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她沒有破身。她就可以裝作自己一直昏迷。根本不知曉事情。

    她不知道，所以她發(fā)生了什么，她的男人沒有真憑實(shí)據(jù)，往往愿意往好的方面去猜測她的經(jīng)歷。

    這是她愿意看到的。

    可是她又不甘心譚宥逍遙法外。故而她大張旗鼓登門。讓甄末事情告訴譚宥。他們主仆先亂了陣腳，試圖遮掩，反而露出破綻。讓皇家察覺到，最后引火上身。

    這么一想，甄末便覺得自己不能主動(dòng)去告訴譚宥什么。

    顧瑾之今日來，譚宥定然知道的。

    甄末不能不主動(dòng)告訴，還有遮掩一二。

    可萬一不是呢？

    人心難測。

    做了壞事，需得善后，這條路太難走了。

    甄末感覺很疲憊。

    他是個(gè)鐵匠家里出身的軍人，戰(zhàn)場上尚且英勇，有可取之處?？赊D(zhuǎn)腦瓜子的事，他就懵了。

    甄末往回走，他的妻子歐氏迎了上來。

    “那個(gè)王妃，今日是來做什么的？”歐氏低聲問甄末，“她把我嚇?biāo)懒?，也把爹給嚇了一場?！?br/>
    甄末沉默往父親那邊去，沒有回答歐氏的話。

    歐氏知道甄末素來寡言，又追了幾步，重復(fù)問了一遍。

    甄末這才道：“別多問，我還不清不楚的。你照顧好爹和孩子們，旁的事無需操心?！?br/>
    這是敷衍。

    歐氏很不滿意這等敷衍。

    她抬頭，欲多說幾句，卻見丈夫眉心緊鎖，似愁苦難言，歐氏的詰問只得咽了回去。

    甄末去給父親行禮。

    甄老太爺話也不多。

    顧瑾之的到訪，對他的沖擊更大，他坐在太師椅上，久久沒有挪動(dòng)，直到甄末進(jìn)來。

    甄末到了屋子里，對歐氏道：“你且去忙，我陪著爹說話。不用準(zhǔn)備什么，我明日還要當(dāng)值，需在宵禁之前趕回城里?！?br/>
    歐氏道是。

    等歐氏一走，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靜，父子倆皆無言。

    “那孩子，像真真……”過了半晌，老太爺?shù)馈?br/>
    甄末點(diǎn)頭：“是?！?br/>
    向來言拙的老人，除了這句，旁的感嘆也沒有。明明心里千言萬語，可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憋了半天，又問甄末：“她真是個(gè)王妃？”

    甄末點(diǎn)頭，道了句：“是的。”

    “唉，好人家的姑娘?！崩咸珷敻袊@，“能做了王妃，那家里肯定好，能吃飽穿暖，不像真真。挺好，挺好……”

    老爺子說著，眼眶微濕。

    甄末心里也一陣刺痛。

    他沒有接話。

    場面又是一靜。

    “……她說往后還來嗎？”沉默須臾，老爺子突然問了這么一句。

    甄末無奈道：“爹，人家是王妃，能金身降咱們這等賤地一次，也是難得，哪里敢奢望再來？”

    老爺子眼底的期盼，化為一陣灰燼。

    “唉，從前街坊們常說，這世上的事啊，奇奇怪怪的，有些事你做夢都想不到，原來都是真話。我哪里能想到，這世上的人，竟然還有像一個(gè)模子印出來的一樣，怪事啊?！崩蠣斪拥馈?br/>
    甄末沒有接口。

    老爺子也覺得自己這些感嘆，說得沒什么意義。

    兒子也許不愛聽這些話。

    他便道：“回來住幾日？”

    “一會(huì)兒就走?！闭缒┑?。

    “那走吧。”老爺子道。

    甄末起身告辭。

    從前也是這樣，父子倆都不善言辭，又不是一樣的營生，沒什么話題聊。每次甄末回來，也是陪著坐坐，像現(xiàn)在這樣，說些毫無意義的話題。

    饒是這樣，每次走，甄末仍舍不得。

    他從父親這里出來，去了正院，和妻子兒女告辭，牽了馬又飛速回趕了京里。

    到了城里，天色將黑，快要起更了。

    甄末到了家，洗了臉，下人端了晚膳來。

    簡單用了晚膳，甄末再也沒有心思練習(xí)騎射，準(zhǔn)備早早歇了。

    有人敲大門，非常用力，震天響，連準(zhǔn)備歇下的甄末都聽到了。

    他心里一激，忙叫人去開門。

    這是補(bǔ)前天的。很抱歉這兩天沒有更新o(╯□╰)o(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