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秋風菰菜老，一川明月稻花香。

    進入七月下旬，水稻稻穗相繼開始低頭彎腰，變得燦爛金黃。蠟熟期過去了，完熟期到了，收割的時節(jié)到了。

    “九分熟，十分收；十分熟，九分收。”

    鄉(xiāng)吏們喊著田曹培訓班上學來的號子，督促著農夫們抓緊在完熟期搶收稻谷。

    若是拖延得久了，水稻轉入枯熟期后，枝粳干枯易折斷，熟透的米粒也容易產生驚紋橫斷。此時再收割，米質會下降，還會因為田間掉穗降低產量。

    “三取其二喲，一季豐收；三留其一喲，一歲兩收?！?br/>
    光喊號子沒用——農夫們大都對分數(shù)沒有概念，鄉(xiāng)吏們無奈只得親身示范，帶頭收割打樣。

    按田曹培訓班上的說法，收割頭季稻時，只割下稻株的上2/3的部位收取稻穗，留下下面的1/3植株和根系，施肥灌溉加以培育，基節(jié)上的側芽便能萌發(fā)分蘗。

    萌發(fā)的再生蘗經20~30天即可再度抽穗，經兩個月左右成熟，便又可再收獲一季。

    中平四年的七月，于區(qū)星、于田曹、于羅縣，是忙碌的一月，是收獲的一月，是希望的一月。

    “再生季的稻粒顆粒要比頭季略小，但稻穗數(shù)要比頭季更多。頭季一棵稻穗割完的地方，通常會長出2棵及以上的穗。因而，再生稻的產量也不少。據(jù)區(qū)氏去歲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再生季的畝產可達頭季的一半左右?！?br/>
    七月的最后一天，縣衙正堂內，區(qū)星正代表田曹向縣令董義作工作匯報。

    有賴田曹諸吏的辛苦付出，各鄉(xiāng)里及時的完成了小型堆肥廠的搶建工作。趕在頭季稻收割前，催芽肥及時的追施到位，保證了較高的再生蘗萌發(fā)率，為兩個月后全縣的再生稻豐收奠定了基礎。

    “由于糞肥的進一步普及施用，今歲全縣頭季稻的產量，較去歲有近兩成增長。平均畝產量，已由去歲的二石二鈞，增長到今歲的三石?！?br/>
    “排除天岳鄉(xiāng)不計，今歲全縣頭季稻的產量加再生稻的預估產量，相較去歲全縣單季稻的產量，增產八成，年平均畝產可達四石二鈞?！?br/>
    “僅此田地增產一事，明廷今歲的上計考績，勸民農桑項，當為州課第一！”

    區(qū)星一邊吹捧大領導，一邊不忘給羅氏上點眼藥。

    “此皆拱辰之功也，我不過是區(qū)區(qū)坐享其成者。”

    “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若無明廷超然拔擢，星只不過是一個鵝形山下玩泥巴的蠻子罷了，又怎能有機會施展才華呢？”

    一番商業(yè)互吹，源自唐宋八大家之首的經典馬屁，直拍得董義神清氣爽、渾身舒坦。

    只是，對董義而言，僅僅州課第一還不夠。

    天子歲試天下，三試而一考，前后三考而黜陟。如果沒有特別突出的表現(xiàn)，縣令想要升任郡守，熬資歷得熬九年——還不見得有缺可補。

    此刻，隔壁臨湘城空缺的長沙郡太守一職，正虛位以待。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對董義而言，想要升任長沙太守，僅僅州課第一并不穩(wěn)妥——帝國全境共有十三個州刺史部呢。他想要努力爭取年度考績?yōu)樘煜伦睢?br/>
    若能在今歲的上計考績中，博得一個“天下最”的殊榮，再去張常侍那運作一番。雙管齊下，一舉拿下長沙太守一職，豈不美哉？

    “拱辰，全縣稻谷產量，可能倍于去歲乎？”董義問到。

    區(qū)星沒有聽出弦外之意。他抽出報告文件中的田曹下一步工作計劃，雙手呈上，自信滿滿的朗聲答道：

    “可也。越明年，全縣稻谷產量，可倍于去歲而有余?！?br/>
    “通過再生稻的培育與收獲，田曹將贏得全縣農夫的充分信任。到十月，征發(fā)徭役，進行全縣總動員，利用農閑時間，依托自然水系建設灌溉渠道系統(tǒng)。灌溉渠道系統(tǒng)可對稻田的灌水時間、灌水次數(shù)和灌水水量進行控制，例如，在水稻灌漿結實期進行干濕交替間歇灌溉，便可減少空殼秕粒，增加干粒重，從而實現(xiàn)增產?！?br/>
    “若水曹能配合協(xié)同，在今歲農閑時完成全縣灌溉渠道系統(tǒng)的初步建設工作。明年，全縣稻谷產量，定可倍于去歲而有余?！?br/>
    董義接過文件，只粗略的看了一下后便放到一旁。他探身虛前席，說道：

    “拱辰，明年太晚了。我要的是今年?！?br/>
    “明廷......”

    董義抬手，止住了區(qū)星的言語。他也懶得打啞謎了——見這蠻子心里眼里似乎都是稻谷之事，董義索性開誠布公，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太守?？ぃ毟邫嘀?，朝廷不會讓長沙郡太守一職長久的空缺。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回頭再想升任某郡太守的話，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行。

    如果他董義錯過這次了升任郡守的機會，那就等同于區(qū)星錯過了升任郡田曹掾的機會，錯過了去更大的平臺施展才華的機會。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董義想讓區(qū)星將今歲全縣的產糧數(shù)據(jù)“優(yōu)化”一下，做到倍于去歲，上計考績時分量更重。這樣一來，才有更大的升職可能性，才能更好的為大漢帝國服務嘛。

    聞言，區(qū)星沉默了片刻。

    “田曹，如此不妥嗎？”董義含笑問道。

    這話沒法接。汗滴落下，計上心來，區(qū)星拱手作答。

    “明廷，星有一策，當可取郡守一職?！?br/>
    “哦，”董義眉頭輕挑，“拱辰請講?！?br/>
    “嘉禾復生，太平祥瑞也。明廷若將再生稻培育之法，上書朝廷，圣天子必然欣喜。如此，長沙郡太守一職，唾手可得也?！?br/>
    輪到董義沉默了。

    就像寇家過去將《汜勝之書》藏起來、連自家姻親都不愿分享一樣。再生稻培育技術也好，《羅縣農業(yè)振興計劃》里提到的其它農技也好，董義并不想推廣出去。

    隔壁越貧瘠落后越好，自己治下越富饒先進越好。如果隔壁也過上了好日子，那還怎么吸引人力資源向自家聚攏呢？

    這種心思，自然不能明說。那蠻子還在自顧自的寫寫畫畫著什么。

    “明廷。”

    聞言，董義抬眼望去。

    董義愣住了。

    “秋冬歲盡，各計縣戶口、墾田、錢谷入出、盜賊多少，上其集簿。丞尉以下，歲詣郡，課校其功”——《續(xù)漢書·百官志》

    “（陳立）為天水太守，勸民農桑，為天下最”——《漢書·西南夷兩粵CX傳》

    “祭彤除偃師長，視事五年，縣無盜賊，州課第一”——《后漢書·銚期王霸祭遵列傳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