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來水兒陪著英娘坐著,也不說話,無事無心。
英娘不忍心,對來水兒說,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記得飯點回來。來水兒說,我擔(dān)心你的眼睛呢。英娘撲哧冷笑一聲說,不信。來水兒只好說,我不能藏在屋里不見人。英娘沒好氣地說,你是族長,去留自便,沒人管你,只要心里沒鬼就行。
來水兒心里一激,連忙反問說,什么鬼不鬼的,不許亂說。英娘說,來樹兒和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不要再瞞了。來水兒還想瞞著,反問道,一個小孩子的話,你也信,難道我和趙如意有什么關(guān)系嗎?這話說到英娘的為難處,想不出其中的道道來。
來水兒擔(dān)心多待一刻自己就得坦白,便使出主意對英娘說,我去祭拜祖先。英娘讓他趕緊去。來水兒見狀,忙不迭出門。等來水兒走了片刻,英娘讓來樹兒跟上去。
祠堂里沒人,沒聲音。
來水兒走到香臺前,捏起三只香點燃,把在手中,凝起眼神剛想開口,赫然看見寶公子的牌位正和自己的祖先放在一起,嚇得后退幾步,遠(yuǎn)遠(yuǎn)地盯著。
這時抱玉問道,什么東西把族長嚇得半死?來水兒加大聲朝抱玉喊道,是誰做得公子的牌位?抱玉說,我!來水兒沖到閣樓下面,雙手叉腰狠狠地罵道,你個沒良心的女人,怎么能干出這種事,這是咒人死掉呢!抱玉勸慰說,你先祭拜祖先吧!
來水兒腦子里想著幾個字:趕緊走吧??墒潜в竦脑捓镉惺?,自己很想聽聽。
想到這里,來水兒安定心神,慢步走回到香臺祭拜一番,念頭里沒有一句話,心里有只眼睛死死盯著閣樓方向,盯著抱玉。
祭拜完畢,不見抱玉半點動靜,來水兒轉(zhuǎn)過身想淡定地轉(zhuǎn)身走出去,迎面碰到一個人。
抱玉站在來水兒眼前。
來水兒吃驚地說,怎么像鬼一樣,把人嚇得半死。抱玉咧著臉皮說,你心里有鬼才會讓人嚇到。來水兒不耐煩地說,我剛回來,事多,過會兒再和你說話。說完話,伸手撥開抱玉又要往外走。
抱玉體貼地讓開,盯著來水兒,等來水兒走到門邊,抱玉算好來水兒抬起腿正要邁步出去的時機,自言自語地說,見到公子的牌位,你不擦拭,也不祭拜,不妥當(dāng)呀。
聲音不大,分量不輕,正好讓來水兒聽到。
來水兒知道事情來了,慢慢放下腿,走回到抱玉跟前,原本想罵人,沒成想一下子當(dāng)面放肆地嚶嚶地哭起來,哭成一個死人樣,活人樣。
抱玉不勸哭,自顧著說,趙如意將族長和太傅裹挾在軍中遠(yuǎn)去,過些日子你單身回來,鬼鬼祟祟的,事情不妙呀。來水兒哽咽著應(yīng)了幾聲。抱玉說,寶公子離開京師,路過斜口關(guān),路過來英,又去高旗關(guān),后頭跟著趙如意,一路上是大兇險呀。來水兒含著淚水使勁點著頭。抱玉繼續(xù)說,寶弓王和寶公子,身份重要,卻去到一個地方,就像天上的兩顆星星,無故離開自己的位置,到遠(yuǎn)方團(tuán)聚,沒什么好結(jié)果呀。
來水兒聽不下去,無力地蹲下來,腦袋埋進(jìn)腿里,不停地抽泣著。
抱玉也蹲下來,看著來水兒,陪著來水兒。
來水兒狐疑地問,你從哪里知道這些事的?抱玉小聲說,太傅告訴我的。來水兒不信。抱玉神秘地說,來樹兒告訴我的。來水兒半信半疑。抱玉說,來樹兒每日都去山頭看外面。來水兒問,看到什么?抱玉說,昨天你在山上,在樹腳下睡著了,聽見你說夢話了。
來水兒神回昨日山頂,想起夢中的寶公子,可是記不得說了什么話。
抱玉說,你想做的牌位我替你做了。來水兒裝糊涂。抱玉說,想想也對,這樣就能把公子留在這里了。
這句話讓來水兒難受,起頭問抱玉,我打獵的本事怎么樣呀?抱玉說,沒得說,好手。來水兒接著問,以前我進(jìn)山打獵,每射必中嗎?抱玉盯著來水兒回應(yīng)道,我記得是。來水兒膽怯地問,我這本事,如果射人也能每射必中嗎?抱玉覺得沒來由,無從回答。
來水兒以為抱玉沒聽明白,著急地問,我原想射一個人,會不會射到另外一個人?抱玉聽出話里的意思,挑明問,你射到寶公子了?來水兒不等言語落地,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抱玉揪起來水兒的衣領(lǐng),拖到寶公子的牌位前,惡狠狠地罵道,當(dāng)著公子的面前把事情說出來吧,我得仔細(xì)聽聽。來水兒只剩下說的份,一五一十地把經(jīng)過講了一遍。
抱玉聽完,楞著,呆著,不能動彈,不能呼吸,不能活下來。
來水兒多事,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應(yīng)該是這里。抱玉看不下去,狠狠地拍著來水兒的腦袋問,你還想說什么?來水兒說,箭頭偏過去才射到公子的,興許公子還活著呢。抱玉罵道,你還在山上做夢吧。
來水兒把藏在心里的事說出來,渾身自在,倒問抱玉,你怎么不往好里想呢。抱玉實在吃不消,張嘴想罵人,又結(jié)結(jié)巴巴罵不出來。來水兒見狀,正想笑出來,聽見有人大喊一聲,來水兒,你個死東西!你干得好事!
這聲音是英娘的。
來水兒拔腿就跑,快到門口,抱玉閃到眼前,擋著不讓。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抱玉說,族長逃的本事不差呀!來水兒急得滿臉通紅,低聲央求說,我得躲幾天。抱玉抵近問,魂沒了吧?來水兒雙手抱著頭。抱玉牽著來水兒往回走,來水兒不敢轉(zhuǎn)身,不肯走回去,自當(dāng)英娘在后面,手里捏著東西,就要當(dāng)面打人。抱玉安慰說,祠堂里沒別人。
來水兒不敢相信,慢慢轉(zhuǎn)頭看著。抱玉說,剛才是來樹兒學(xué)的。
來樹兒從后面走出來,走到兩人跟前。
來水兒滿懷傷感,心疼地將來樹兒拉到懷里,輕聲說道,親爸做下天大壞事,無處可逃,無處躲藏,不敢和親媽說,你應(yīng)當(dāng)笑話我了。來樹兒不能自禁,流著眼淚。抱玉安慰著說,看看你們父子倆,一個說傻話,一個流眼淚,還是族長家的樣子嗎!
來水兒悲戚了一會兒,認(rèn)真地說,我得回去幫著英姑。抱玉拍著來水兒肩頭,連聲叫好。來水兒接著說,說句難聽話,如今我開手射人了,多射一個趙如意,不是難事。抱玉想得遠(yuǎn),對來水兒說,族長糊涂。來水兒聽不明白。抱玉嚴(yán)肅地問,你害英姑,還是幫英姑?你射死趙如意,這是罪上加罪呀。這話說得在理,來水兒不能回應(yīng)。
抱玉接著說,拿你的命賠公子吧。來水兒泄氣。抱玉說,王家如果認(rèn)了,這事不出族長,就算幫英姑大忙了。來水兒聽得明白,往大處論,自己做的事,應(yīng)該滅族。
抱玉提著英姑嘆氣說,我這妹子,命喜命苦呀,喜在寶公子,苦在來水兒。如今身邊沒有知心人,遇到事怎么辦呢,難死她一個人啦。來水兒說,我好心......原想說好心辦壞事,來水兒看到抱玉擔(dān)心的樣子,內(nèi)疚萬份,喃喃地說,我這就去了。抱玉說,趕緊去吧,來水兒說,可能回不來了。抱玉說,不要想這些。
來水兒讓自己堅定起來,在來樹兒頭上親了一口,走到香案前拿起寶公子的牌位,仔細(xì)擦干凈,擺好,長拜深跪,轉(zhuǎn)身要走。
抱玉讓他留步,將來樹兒推倒跟前說,來樹兒跟著你。來水兒惱怒地說,你怎么能干這種事呢!抱玉說,來樹兒做信使。來水兒說,要送命的。抱玉說,趙如意都怕他呢!來水兒急吼吼地說,他是個孩子。抱玉說,趙如意難為你,難為英姑,不會難為一個孩子吧。
來水兒遲疑不已,過半會兒,很無奈地說,這回是趙如意放我回來的。抱玉吃驚不已。來水兒接著說,我想回來再看看來英,看看你們。報以不解地說,可是......
不等抱玉說出來,來水兒搶過來說,可是我知道趙如意的心思,如果我回來來英,如果我不見蹤影,來英都得滅族。抱玉怕死絲地問,這可怎么辦呢?來水兒說,我得回去。
抱玉催促說,走吧,你們走吧。來水兒抬起頭看著抱玉說,我害怕,不敢再去。抱玉說,你把英姑男人射死了,還算人么嗎?來水兒辯解說,我想射多番。抱玉說,我信你,可是你得讓英姑也信你。來水兒無路可走,艱難地說,我得和英姑說明白。抱玉說,趕緊去吧。
來水兒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想到英娘,喃喃地問,怎么和英娘說呢?抱玉問,你們帶英娘一起去嗎?來水兒不知道該怎么辦。抱玉說,我會對族人說,族長去見趙如意了;我對英娘說,族長和來樹兒找英姑了。
來樹兒走到來水兒跟前,往外扯著人。
抱玉催促說,你們趕緊上路吧。見到英姑,說英娘想她,抱玉想她,族人想她。又指著公子的牌位說,我會照顧公子的。來水兒滿面淚流,辭別抱玉,拉起來樹兒出門,走到山頂,兩人坐下來。
來樹兒懂事,對來水兒說,舍不得親媽呀,抱玉應(yīng)當(dāng)能把親媽照顧好的。來水兒無來由地說,記得公子說過一句話,想住下來不走了,現(xiàn)在想想真扯。來樹兒說,有人說話能應(yīng)呢。來水兒不樂意事情成搞這樣子,罵一句說,屁話。來樹兒說,每個人的生死自有自己的去處。這句話很高深。來水兒受不了,嘲弄著說,不要用話拿我。
來水兒知道來樹兒的腔調(diào)一定從抱玉身上學(xué)來的,忍不住說,抱玉可恨。來樹兒不明白何故說抱玉。來水兒轉(zhuǎn)口辯解說,不過抱玉的主意有道理,得有人捧著我的牌位回來和公子放在一起,我倆繼續(xù)做兄弟。
來樹兒害怕,以為來水兒瘋了,站到來水兒面前仔細(xì)打量著。來水兒不明白何事,讓來樹兒坐下來,坐在一起。來樹兒說,姑姑的事不能耽擱,如果親爸不能去,我一個人去。
看到來樹兒有勇氣,來水兒堅強一些,站起身回望山下的來英,忍不住落淚,哽咽著說,好來英,好地方。接著指著腳下對來樹兒說,往下走就不是來英了,你回去吧。來樹兒說,不。來水兒說,親媽咋辦!來樹兒跟著說,姑姑咋辦!
來水兒悻悻然,知道來樹兒長大了,用力拉緊來樹兒說,我們走吧。來樹兒靠緊來水兒的胳膊,細(xì)心安慰說,抱玉對我說,你這回出去,先死后活。
來水兒差點笑起來,心里想,抱玉真會哄小孩子。又在心里罵道,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