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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層樓里顯得格外悶熱,空氣黏稠得好像凝滯了一般。老家伙的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干枯河床里一條垂死的大鯰魚。他粗糙的嗓音沙啞、撕裂、類似枯井中的共鳴,似乎是在呻吟著:渴死了快要渴死啦
看著大鯰魚一樣的老頭兒,康達眼前莫名浮現(xiàn)出一幅多年前的場景。
那時的夏天,沒有如今這么炎熱,高溫熱死人更是聞所未聞。那時候的康達,只有水缸這么高,經(jīng)常笨手笨腳爬上濕漉漉的井沿,朝著黑洞洞的井底張望,讓陣陣涼爽的水氣輕撫過臉。
井底有沒有龍王有沒有水晶宮水晶宮里有沒有寶座在一個孩子眼中,深井的黑暗中隱藏著神秘的極光,五光十色,無窮無盡。
記得有一次,正要去井底尋龍?zhí)綄?,老媽從天而降,將他一路拎回屋里,扒下滿身泥污的褲子,清脆地打起屁股,啪啪啪啪多想回到時候,老爸還活著,老媽未遠行,只是回去打一頓屁股也好呢。
康達猛然回過神,回憶戛然而止,再次將目光轉到二舅公臉上。
老鯰魚裹了裹身上的毛毯,咳嗽兩聲繼續(xù)講起來。
“那年開春兒,我們乘坐艾薇琳娜號來到法國。不久之后,聶阿白經(jīng)人介紹在巴黎找到一份工作在五層樓做侍者。主人對他理家的能力十分贊賞,只可惜阿白容貌丑陋,實在有礙觀瞻,于是主人便讓我在臺前,阿白在幕后,一起配合著打理五層樓。經(jīng)過多年努力,我們雙雙獲得主人信任,生活得平靜又安逸??墒怯幸惶?,阿白跑來告訴我,說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來巴黎了。天意弄人,真是天意弄人,難道這真是上天的旨意嗎”
聶家世代是西門家族的管家,聶阿白從敏而好學,年僅八歲時,老管家將他指定為接班人。長大以后,聶阿白不負眾望,將主人家的田產(chǎn)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精通越、中、法三國語言,輔佐主人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在投奔怒海以前,聶阿白一直是西門家的得力幫手。
1975年,北軍南下結束了這一切。
在南北分制時期,150萬華族在越國生活,其中10萬在南方。在各種利益驅使下,一場史無前例的清洗運動爆發(fā)了。先大肆掠奪財產(chǎn),再將他們逐出境外,明碼標價,十二兩黃金一條命。幾年間,百萬流民投奔大海,一艘艘船追風逐浪,怒海沉浮。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超過三分之一的難民葬身大海。
那一年,恰巧是運動的高潮,西門這樣的豪族自然難逃厄運。作為幾代家奴,聶阿白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出海,沒想到等著他們竟會是一場悲劇。
海面上風大浪急,天上烏云遮天蔽日。
一條船駛離岸邊,搖搖晃晃,漫無目的漂向大海深處,由此開始了一場生死航行。船槳在風浪中毫無作用,每個人心中只有四個字聽天由命。
通常來講,舢板只能容納四、五個人??墒悄且惶?,船上擠滿來自安、葛、穆、西門四家十幾口人。聶阿白一家也在“救命船”上,家主將他們安置在外側位置。好吧,對于好像他們一樣的下人,能有一個位置就不錯了。
聶阿白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地躺在船尾。剛剛他代主受過,差點被幾個醉酒的民兵活活打死。原本斯斯文文的臉上,裂著幾條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殷紅黏稠的鮮血正不斷從血痂下滲出來。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有人提議:“看樣子聶管家是不行了,要不然把他扔海里吧,這樣還能省下一些地方。”
“不要啊饒了他吧,求求你們,不要”
聶阿白的老婆苦苦哀求,他們的兒子也在哇哇哭著。聶阿白心如刀絞,可惜他半點力氣都沒有,甚至無法抬起眼皮。
幸好,大多數(shù)人還良知未泯。
西門家主長嘆一聲:“唉現(xiàn)在老聶的鼻息還在,還是再等一等吧,也許上岸以后還有救畢竟老聶跟我這么多年,又替我傷成這樣。”
穆家少爺也說:“是啊,反正他不吃不喝,不占多大地方?!?br/>
葛太太說:“我看老聶傷得不重,上岸以后一定有救?!?br/>
“謝謝老爺,謝謝夫人,謝謝少爺,謝謝少奶奶”
聶阿白的老婆哆哆嗦嗦,胡亂拜謝一通,然后抱著孩子守在丈夫身邊。結婚以來,兩人恩愛和睦,兩年前又喜得貴子,三口之家堪稱蒸蒸日上??上陙y世,怒海浮沉,生死全在別人一念之間。
夜幕降臨,海上變得漆黑一團,無邊無涯的死亡籠罩著孤舟。
船上的人疲憊不堪,陸續(xù)在波浪的搖籃中惶然入夢。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有人高喊:“看有燈光陸地,是陸地”
西門主人精神一震,疾聲叫道:“劃大家快拿船槳快一起劃別讓船飄遠,大家一起”
依稀可見的燈火,重新點燃了眾人的斗志。于是他們不顧饑餓困頓,抄起船槳不顧一切地向前劃去。有人脫力倒下了,立刻有人接過船槳繼續(xù)劃。隨著時間的推移,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剩下的幾個人精疲力盡。
“這樣下去不行,浪太大了,怎么離陸地越來越遠了”船頭的人驚呼。
“船太重,幾個人根本劃不動啊”另一個人喊道。
西門家主果斷命令:“船上沒用的東西,全給我扔下去”
“對對對,扔下去,扔下去,還有這個死人??靵砣税阉黄鹑酉氯ィ荒茏屢粋€死人影響我們所有人?!?br/>
說話的聲音很熟悉,正是安氏家族的三少爺安東尼。
兩個黝黑的男子爬到船尾,準備對聶阿白下手。聶阿白的老婆又哭、又鬧、又哀求,可惜在生死面前,一個管家算什么管家可以再找,親人畢竟是親人,這個道理誰都懂,大家集體選擇了沉默。
大浪襲來,推著舢板越漂越遠。
西門家主抓狂般吼道:“勁兒劃不要分心,船上還要繼續(xù)減重”
眼看求生希望渺茫,安東尼暴躁起來:“別愣著,沒有時間了把三個累贅全扔下去快快快快”
安東尼的話像一句魔咒,急促地鞭打著人們的心臟。私心在求生欲的澆灌下,以一種罪惡的形態(tài)恣意瘋長著,結果自然毫無懸念,聶家三口落入黑色的怒濤,翻滾著,翻滾著,翻滾著
講到這里,老家伙長嘆一聲:“后來,聶阿白得救了,但是傷口潰爛,變成了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八怪。他的老婆和兒子活活淹死了,可憐吶殺妻滅子之仇,聶阿白又怎能不報我們是過命的生死之交,他說想報仇,我能不幫他嗎唉結果他終于犯下人間蒸發(fā)的大案”
聶阿白的確是個人才,他幫五層樓主人置地、興業(yè)、收購商鋪。公寓租給新移民居住,鋪面則交給有才干者來打理。不久之后,一個繁榮的唐人街誕生了。坊間盛傳,誰能得到五層樓的青睞,誰便能夠一步登天。
好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到安東尼的耳朵里。
9年前的一個傍晚,安東尼見到夏雨瀚假扮的聶阿白。當他聽說大管家也叫聶阿白,不禁心頭一顫,偷眼打量許久,暗自長舒一口氣。無論怎么看,眼前的聶阿白和死去的聶阿白都不是同一個人。
作為計劃的第一步,夏雨瀚要先讓安東尼嘗些甜頭。
幾個月以后,安東尼順利得到一座公寓和一家餐廳,他給餐廳起名叫ha。說來可笑,安東尼以為自己鴻運當頭,殊不知,這是大限將至的前兆。不久之后,葛、穆、西門效法安東尼,陸續(xù)投入五層樓門下。
接著,夏雨瀚又略施計,讓安、葛、穆、西門搬進動過手腳的公寓。計劃進展至此,男主角便可以出場了。
4
月黑之夜,殺人放火的好時節(jié)。
一道詭異的黑影穿過暗門,無聲無息地走近熟睡中的安東尼。在黑色斗篷之下,隱藏著一張夢魘般的鬼臉,怒火在眼中燃燒著,無聲地咆哮,默默地嘶吼,彷彿要把眼前的仇人撕成碎片。
“恭喜,噩夢開始了”
簡短的開場白里透出一股肅殺的冷酷。
無色無味的麻藥,是世上最好的柔順劑,讓人柔軟得好像剛出鍋的面條,順從得仿佛刀俎上的魚肉。
黑影望著一灘爛泥似的安東尼,脫下他的衣服,又將他赤條條地扛回密道。密道通向一間隱秘的地下室,那里有一個響亮的名字末日審判所。是的這群畜生都該審判。來吧跪在死神的鐮刀前,謝罪、懺悔、痛哭流涕,等待他們的是無盡的恐懼,痛苦的折磨,卑微的死亡。
安東尼睜開眼睛,肩頭傳來鉆心的刺痛。
此時,一支銹跡斑斑的大鐵鉤,無情地穿過他的鎖骨,將他赤條條懸掛在半空。四根粗鐵絲貫穿手掌和腳掌,把他拉成一個“大”字,乍一看有點兒像達芬奇筆下的維特魯威人的血腥版。
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
沒錯,這是血腥凌遲。
死亡的過程痛苦又漫長,整整持續(xù)兩個星期。在他面前桌子上,整齊擺放著各種用具:孔漁、止血藥、刀、鹽、孜然、辣椒、酒精爐。
每日數(shù)次,怪臉人用漁勒住安東尼的身體,用刀把眼漏出的肉割一片下來。然后加鹽、孜然、辣椒在酒精爐上烘烤,烤到香氣四溢,然后喂給饑腸轆轆的安東尼吃。開始他不肯吃,不過兩天以后就吃了。
怪臉人每切一刀都會馬上進行止血,安東尼挨了七百四十三刀才死。聶阿白自豪地說,設計這個數(shù)字別有深意,它象征著失去妻兒的七百四十三個日日夜夜。
5
這這也太瘋狂了
警察在樓上調查取證的時候,怪臉人在樓下十幾米的地方殺人取肉
康達不禁驚嘆:“安老板門前不是有警察嗎你們可真敢下手”
老家伙糾正道:“應該說是他,他真敢下手。關于殺人細節(jié),全是阿白事后講給我聽的,我只是聽聽就覺得很恐怖了。如果沒有血海深仇,誰要看那么血腥的場面啊我沒去過更別提下手了”
“嗯嗯,您說得對,估計是我也看不下去。二舅公啊,我還有兩個問題。難道他不怕暗門被發(fā)現(xiàn)嗎還有,沙發(fā)上的濕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關于暗道,我們曾經(jīng)狠下過一番功夫。除非是把樓拆了,否則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在麻醉劑的幫助下,神不知,鬼不覺,瞞過警察并非難事。至于濕衣服嘛,還用我來解釋嗎那不過是故布疑陣罷了?!?br/>
說得好像有點兒道理,下藥,抓人,故布疑陣,密室行兇,只要暗門不暴露,那么整個流程便無懈可擊。
老家伙神色黯然,問道:“怎么樣康仔,打算告發(fā)二舅公嗎報警之前,我想我會結束自己的生命。二舅公已經(jīng)這把歲數(shù),不想去監(jiān)獄走一遭啦。想上吊也站不起來,想跳樓也爬不上窗臺,幸好手槍給我送回來了?!?br/>
“二舅公,我”康達想說點什么。
老家伙繼續(xù)說道:“活不了多久啦,只希望能親眼看你繼承五層樓,接任社團會長,二舅公打拼半個世紀的基業(yè),可就交給你了。”
“真真的嗎”康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傻孩子當然是真的,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打算讓你接班啊好好回憶一下,我憑什么對你關照有加為什么接你來法國為何送你塞納公寓和港龍餐廳,又派你去社團歷練難道不是幫你樹立威望么二舅公能得到點什么呢什么也沒有嘛一切都是為了你,讓你成為合格的接班人。”老家伙聲情并茂地說。
是啊原來這一切都是善意的安排,原來二舅公一直守護著我,原來老人家用心良苦,培養(yǎng)我,照顧我誰說我沒有親情這不就是親情么
想到這里,康達的聲音哽咽了:“二舅公,我我錯了,大錯特錯了。您用心良苦,可是我我不是個東西,懷疑您,冤枉您,委屈您”
老家伙擺擺手:“那你同意馬上接班我怕是活不了幾天了,還是說你想告發(fā)我”
“我聽二舅公的,您說什么時候接,我就什么時候接至于八年前的案子嘛,既然兇手聶阿白早已離世,再追究也沒有意義了。二舅公曾經(jīng)年幼無知,滿腦子哥們義氣,交友不慎,可算不上殺人兇手,再說報警我也沒證據(jù)呀?!笨颠_一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臭子打趣老頭子呢年幼無知知道我當年幾歲嗎年近半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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