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霉的屋舍畢竟已被地動和爆炸折騰得差不多了，磚瓦墻板壓作一堆，里頭的火即便有一點千歲金作為助益，也沒多少燃燒的空間，沒過多久，勢頭便小了下去。

    顏錚見狀，囑咐余墨痕呆在原地別動，自己起身上前，以長槍撥開火勢最小的一處堆疊的磚石。那地方是地動的時候就已經(jīng)震垮了的，此時只有一點火星子茍延殘喘。顏錚幾步把那點野火踏滅了，蹲下身來察看。

    余墨痕在邊上等了一會兒，就聽見顏錚“嘖”了一聲。

    余墨痕就道，“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我沒住過這種房子?！鳖佸P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不過鄉(xiāng)下人的房子，地上難道連泥都不用糊一層的么？”

    余墨痕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不是的。這種蛇蟲鼠蟻泛濫的地方，再差勁的房子，至少也要糊一層石灰?！本瓦B她從前在哀葛租住的那間破敗不堪的“蟻穴”，好歹也鋪了一層快被踩破了的木樓板。

    顏錚站起身來，冷冷道，“可是這殘磚爛瓦底下，跟院子里的土地幾乎沒有什么分別?！?br/>
    也就是說，不僅地面全無處理，甚至連個地基都沒有。這樣的房子，別說是人為的地動，就是來一陣猛烈些的山風(fēng)，怕是也能給吹垮了吧？

    余墨痕道，“看來，此處必定是個陷阱了。”

    顏錚忽地一笑，道，“你怕不怕？”

    “……”余墨痕皺了皺眉頭，“你又有什么打算？直說便是?！彼皇菦]有經(jīng)歷過前路不明的情況。但是即便在最危險的時候，恐懼除了激發(fā)她求生的欲望之外，從來沒有別的作用，也根本不可能影響她的決定。

    顏錚就道，“我實在很好奇，玄女教是否還有什么后招，所以即便是陷阱，也想踩進去看看。”他仔細(xì)審視了一會兒那一堆廢墟，突然轉(zhuǎn)頭對余墨痕道，“過來，搭把手。”

    “總算肯讓我活動一下了。”余墨痕掰了掰手腕，走過去，道，“做什么？”

    “這一處垮塌，有幾乎一整面墻塌在最底下，蓋著地面。”顏錚一邊描述，一邊撥了撥那一處廢墟，確認(rèn)沒有別的機關(guān)暗藏其中，“之后落下來的殘磚碎瓦，全都打在這面墻上?！?br/>
    余墨痕一聽邊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看看這面墻下頭有什么，是不是？”

    “沒錯。”顏錚笑道，“來幫忙清理一下磚石?！?br/>
    余墨痕身形清瘦，力氣卻是不小，顏錚的膂力更勝過她許多。兩人合力，很快便讓那面過于堅固的墻完全露了出來。余墨痕正要伸手去抬，顏錚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道，“你先退后?！?br/>
    余墨痕反正拗不過他，只好依言退了兩步，好整以暇地等著顏錚一會兒搬不動了過來求她。

    顏錚卻就地找了一塊尖利些的殘瓦，在那斷墻邊上刨了個淺坑，然后一面將那斷墻慢慢抬起，一面把身邊的磚石一一墊進去，不一會兒便把那斷墻支起了一角。

    余墨痕睜著一雙看不分明的眼睛，抱臂旁觀。她忽然有點沮喪地覺得，顏錚先前的決定或許沒什么問題。她非要跟著過來，結(jié)果幾乎一點用場也沒派上。

    然而她這點心念還沒轉(zhuǎn)過去，便在這垮塌的屋舍另一頭越來越微弱的噼啪聲中，聽到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多次身陷黑暗之中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逼得余墨痕練出了比常人好上許多的耳力。她立刻察覺到不對，飛身上前撞開顏錚，幾乎是憑著本能躲開身后一陣破空之聲。

    余墨痕躍出的瞬間，顏錚已然察覺到不對，并且迅速地撤向了一邊；然而余墨痕情急之下使了十分力，身形再也收不回來。兩人一前一后落地，反應(yīng)過來的顏錚努力伸手撈了余墨痕一把，她的頭卻還是生生撞在了地上。

    顏錚的手在虛空里抬了一下，似乎想替余墨痕揉一揉，然而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把手收回去了，只低聲道，“……痛不痛？”

    這一下撞得著實不輕，余墨痕的眼淚都險些飆了出來。她卻只是齜牙咧嘴地擺了擺手，把自個兒壓在顏錚腿上的肩膀迅速挪開，“不妨事。”她說著便站起身來，“你反應(yīng)倒快?！?br/>
    “不如你?！鳖佸P跟著起身，“我自十二歲習(xí)武以來，從來沒讓誰救著過。你還行，摸著了個邊?！?br/>
    余墨痕：“……”這人的自負(fù)看來是沉疴，病入膏肓，沒得救了。

    顏錚就著近處那點火光，往那支起的斷墻邊上看了一眼，就道，“弩箭?！?br/>
    余墨痕對弩箭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先前便已聽出來了。以那些弩箭射出時的響動來看，其力道似乎相當(dāng)兇猛，這會兒必定牢牢射入了泥土之中。但凡換一個人來，沒有顏錚和余墨痕這樣的身手和反應(yīng)，怕是要給釘死在地上。

    “果然這斷墻底下有問題?！彼驹谠兀]有跟上去。她自知眼睛不甚方便，留在稍遠(yuǎn)些的地方，還可以用出色的嗅覺和聽力為顏錚提供支援；若是到近前去，遇上什么麻煩，卻不一定能完全避得開。

    “墻底下好像有個洞?！鳖佸P道，“不過還得再支高一點才能看清楚。搞不好還有什么別的機關(guān)。”他說著便以手中綠沉槍戳進去一番刺探，還沒探出個所以然來，那斷墻底下便傳來“噗”的一聲。

    余墨痕全身的警惕早已張了起來，聽見這點動靜，立刻向后撤去，顏錚自然也有防備，當(dāng)即便抽出長槍閃身退開。

    兩人一番動作，那斷墻底下卻再無動靜。

    余墨痕正疑惑，就模模糊糊得看見顏錚忽地將長槍一掃，把先前支起的磚石盡數(shù)摧毀。沒等那斷墻應(yīng)聲落回原處，顏錚已經(jīng)躥向了余墨痕身邊，兜頭捂住她的口鼻，拖著她便往前跑。

    “唔……？”余墨痕給他捂得險些無法呼吸，難受極了。然而她這時也聽出來了，身后緊跟著追上來的，竟是一陣蟲鳴。

    她整個人給顏錚拖著，不得不按照顏錚的步子奔跑，腳下踉踉蹌蹌；但她既然已經(jīng)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顆心便鎮(zhèn)定下來。她一只手伸到腰間，摸到了凌艾新給她配好的那只青囊，反手便將一包藥粉向身后拋去，灑了顏錚一身；她將手收回來的路上，又順便朝顏錚嘴里塞了一顆藥丸。

    顏錚愣了一下，把挾著她的胳膊松了一松，含糊地道，“這是什么？”

    余墨痕總算能喘上氣了，連忙揮手道，“你快吞下去。這是消瘴的藥物……別跑了，咱們還能撐一段時間?！彼f著，便也給自己喂了一枚一樣的藥丸。

    顏錚這才放開她。余墨痕左右環(huán)顧了一圈，便拉著顏錚跑進了山路邊上的樹林之中，往那屋舍的方向走了一段，到了約莫能把那一堆廢墟看個大概的位置，矮身躲了起來。

    顏錚奇道，“你看得見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庇嗄廴嗔巳嘌?，“方才撞了那一下，似乎能看得清楚些了。”

    顏錚挺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種事情都能撞上，你的運氣當(dāng)真不錯?！?br/>
    “本來藥效也該到了?！庇嗄蹟[了擺手，心道這可不全是運氣的事。孫休先前說過，她的眼睛好起來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然而她恢復(fù)的速度卻并不似孫休所說的那般喜人。大概方才撞著頭的時候，不知碰著了腦子里哪一塊機竅，總算讓那藥物的效力揮發(fā)了出來。

    “你那些粉末和藥丸又是怎么回事？”顏錚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仍鎖著那還在燃燒的廢墟，“凌艾給你的？”

    余墨痕點了點頭，簡略地將與凌艾和孫休之間的討論說了一遍，又解釋道，“南方這種所謂的瘴氣，一半是水霧，一半是蟲蠅。瘴氣隨風(fēng)便能傳出老遠(yuǎn)，咱們兩個跑得再快，只要還暴露在這曠野之中，便很難躲過去。幸好凌艾早已叫我?guī)狭藢Ω墩伟O的藥物。那些蟲蠅大多懼怕我方才灑在咱們身上的藥粉，一時半會兒不會再追上來了?！?br/>
    顏錚低頭嗅了一下身上的味道，皺了皺眉頭，就道，“看來，從前鎮(zhèn)南軍派出來查探的軍士屢屢折損，或許就是中了這一招?！?br/>
    “我猜也是?！庇嗄埸c了點頭，又道，“這次過來，我也多帶了一些凌艾和孫休所配的藥物。但也只夠應(yīng)急。如果玄女教當(dāng)真掌握了瘴氣的機理、并且能夠隨意使用的話，這些藥物必定不夠；鎮(zhèn)南軍的軍醫(yī)所擅長的大多是外傷，也未必能夠?qū)Ω兜昧苏伟O。到時候，恐怕還得向帝都太醫(yī)院求援?！?br/>
    “太醫(yī)院一向不舍得往邊遠(yuǎn)的地方送人，要是非得這么辦，又會有一通麻煩?！鳖佸P畢竟在帝都王公重臣包繞之下長大，顯然深諳其中的種種糾結(jié)。他嘆了口氣，又道，“那些軍士若是中瘴癘而死，白日里鎮(zhèn)南軍再派人來查看的時候，總該能找到尸體。軍醫(yī)再沒本事，見了尸體，也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墒乔s只說軍士折損，并未直說此事與瘴癘有關(guān)。”

    “屈帥或許根本不知道是瘴癘搞的鬼?！庇嗄垡矊⒛抗饫卫慰聪蚰且欢褟U墟，“咱們且看看，有沒有人等著來給咱們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