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到六月,正是院子里薔薇花開得最熱烈的時候,大片大片的紅色花蕊藏在蒼翠欲滴的枝枝葉葉中,一派跳躍的歡樂,但家中依舊保持低氣壓,人人眉間陰云密布,景昌實業(yè)已到危險邊緣,只是余晉羨仍為爭一口氣,苦苦支撐不肯申請破產(chǎn),又拿不出錢來支撐余敏文父子龐大的律師費,好歹余敏柔沒有來得及垮,還能給余家人最后一點庇蔭。八戒中文網(wǎng).
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身患癌癥身心俱疲的女人身上,曾經(jīng)鄙夷她嫌棄她厭煩她,如今跪在地上仰望她依靠她哀求她,只憑從前少得可憐如今也不剩多少的血脈親情?她痛不欲生的時候也不見得這些所謂親人肯伸手拉她一把,一個個只會跟她說,不要吵不要鬧,鬧開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媒體會怎么寫你又不是不懂?難道要大家跟著你一起倒霉,再說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你又不是十七八歲滿腦子粉紅泡沫的小女生,難道真的在生日許愿,希望老公永遠愛你?別做夢了,三十歲的女人,早該看透人情世故人心涼薄,為什么就是學不會退一步海闊天空,他喜歡在外面養(yǎng)女人你就讓他去,最終還是要回來,扮一對貌合神離假夫妻,站在閃光燈鏡頭下裝恩愛,演甜蜜,等到六十歲,誰還管誰出軌不出軌,只想多活幾年看兒孫滿堂,寧江心是誰,根本不重要。
可她學不會忍耐,受不了將就,就像邱振宇說的,你若愛極了一個人,絕對接受不了對方一絲一毫的背叛。
三十歲之前余敏柔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極其理智的女人,她對丈夫的感情雖然深刻濃烈卻依舊在可控制的范圍內(nèi),未曾想過三十歲生日收到大禮,顛覆了生活,超越了想象,自己竟然也會像肥皂劇里被嫉妒心催使的惡毒女配角,再也控制不住內(nèi)心熊熊燃燒的恨意。
當仇恨湮沒所有過往,她便也不再是從前溫柔和善的余敏柔。
時光磨刀霍霍,把記憶刪改得面目全非。
未想過邱振宇和余敏柔,有生之年還能有機會坐在一間房里,咫尺距離,安安靜靜懷念往事。
白白胖胖的松子仁褪去了丑陋堅硬的殼,乖乖在小瓷碟里抱攏成團,邱振宇的手指節(jié)分明,蒼勁有力,令余敏柔看著似乎能懷念起他當初握著老式鋼筆寫訴狀時因用力過度而有些發(fā)白的指尖。
而此刻他正低著頭,仔仔細細為她剝好一整碟松子仁,不時推一推將要掉落的眼鏡,不說話,也不看她。
又或許,就是這樣吧,你愛過一個人,卻不能再繼續(xù),只能將彼此留在漫長無際沉默里,相互緬懷。
無論如何,曾經(jīng)相愛,這點愛已足夠過一生。
寧微瀾出去買咖啡,主動給這兩位老朋友讓出私人時間,誰知道逛了一圈回來,緘默的依舊緘默,出神的依舊出神,除卻松子多了起來,她出門再回來的時間仿佛沒有變過。
“我哥和勉生的案子,照你看,有幾成把握打贏?”病房里多出一個電燈泡寧微瀾,余敏柔也終于可以假裝沒事,同邱振宇談論些正常話題。
邱振宇說:“重壓之下,證據(jù)確鑿,審判過程順利流暢,用不了多久就要宣判,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余敏柔皺眉,而他繼續(xù)一板一眼補充說:“勉生在交易過程中被當場抓獲的海洛因以及甲基苯丙胺高達一百千克,他既是主謀,在調(diào)查過程中一直拒不認罪,又涉嫌威逼利誘鄭紹輝做偽證,企圖以此脫罪,數(shù)罪并罰,不出意外,絕不會少于十五年,不過有霍展年多方活動,不斷施壓,要斬草除根至他于死地,我看最多只能爭取到死緩,以后慢慢減刑,十年內(nèi)應當可以出獄,樂觀看待就坐三五年,爭取保外就醫(yī)。”
余敏柔低頭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寧微瀾,久久不能言語。
余家最后的希望就被這樣冷酷地不留情面地掐滅,二十七年前他含著金鑰匙出生,長房長孫,幾百億資產(chǎn)落在身上,光環(huán)閃耀,榮譽加身,在祖父教導下一步步往前,也曾拿過獎學金,也曾隱姓埋名去做兼職勤工儉學,也曾站在無數(shù)演講臺上鼓勵臺下一張張年輕的青澀的臉孔勇敢向前。
誰能料到,今后等待他的會是漫長的牢獄。
眼淚多么矯情,滲透著傷痛與祈求,摻雜著懊悔與哀傷,卻換不回時光片刻駐足。
“至于你大哥…………”邱振宇扶了扶眼鏡,不忍看余敏柔灰敗的臉,“檢方并沒有有力證據(jù)證明是余敏文指使下屬殺害張?zhí)?,倒是還能盡力去搏,只是從前高鴻大廈征地案又要翻出來,又涉及方市長,實在不好操作,我并不是責任律師,真實信息接觸不到,也不好做預估。但是你放心,可以努力爭取到賠錢罰金二至三年緩刑?!?br/>
余敏柔撫著心口感嘆,“總算能救一個,不至于父子遭難?!?br/>
寧微瀾卻說:“這件事牽涉到方市長,他…………會不會為自保,把舅舅推出來頂罪?”
余敏柔說:“這個不必擔心,方汝生同我們家貼的這樣近,你以為只是交情好而已?想要在名利圈里活下去,人人都有他安身立命法寶。方汝生有多少事是你外公不知道的?說出來,恐怕他要卷款潛逃。你放心,案子審起來他絕不敢害你舅舅?!?br/>
邱振宇倒一杯溫水遞給她,正是艷陽高照,要去約會吃午飯的時候。
他狀似不經(jīng)意地說著,“阿仁的私廚依然在開,聽說這幾年又多出幾道新菜式,你…………想不想去試一試?”
“咦?我以為他早就關(guān)門不做。”
“只是搬去建元路,離市區(qū)遠,從這里走卻很近。你不想去嗎?”
余敏柔低頭,下意識地撥弄著干枯的發(fā)尾,她怎么會不想去,在醫(yī)院等死好比死刑犯等槍決,日復一日毫無意義,只是她現(xiàn)在連鏡子都不敢多照,怎么有勇氣頂一頭枯草似的長發(fā),蠟黃的面頰,下垂的眼角以及無處不在的細紋去同她眼前這位儒雅得體的紳士手腕手去用餐???,快給她一盒粉餅一支口紅,要把歲月紋路通通遮蓋,再添一抹紅潤氣色,才配得起余敏柔三個字。
好在有女兒善解人意,主動開頭跟邱振宇說:“不如這樣,邱叔叔先去取車,我陪媽媽換好衣服再下去,節(jié)省時間,您看好不好?”
“嗯。”邱振宇點頭,仍是千年不改的冰山臉,“那好,我在樓下等你們?!?br/>
剩下余敏柔,雖然對寧微瀾藏著感激,卻也含著心緒被看清的尷尬,一時無言,也未見動作,只呆呆坐在床上,長長久久地尷尬著。
換寧微瀾倒是十分熱情地打開衣柜為她挑一件白色雪紡襯衫一件棗紅色外套,陳列在自己身上展示給余敏柔看,“怎么樣,是不是很顯氣色?快來穿衣服,不要讓邱叔叔久等。我一會還要去畫廊,就不陪您吃飯了,您和邱叔叔好好談一談?!?br/>
余敏柔突然哭出聲,拉著寧微瀾的手一句句問:“阿寧,你不怪媽媽?不恨我那樣對你?”
“我怎么會恨你?親母女沒有隔夜仇,有什么不開心的事,一沾枕頭就忘。還哭?要抓緊時間穿好衣服上個妝漂漂亮亮出門才是正經(jīng)事?!睂幬懽谟嗝羧岽睬?,像一位專業(yè)且親切的心理輔導師,去撫慰余敏柔起伏驟變的心情,這樣的角色轉(zhuǎn)變,這么多年來她早已經(jīng)習慣,母親余敏柔外強中干,誰能猜到一位商界女強人鐵娘子的內(nèi)心竟會是一個從未嘗試成長的孩子,易喜易怒,變化難測。
余敏柔久久嘆息,“人到了快死的時候,什么都不放心,什么都不甘心?!?br/>
寧微瀾正要再安慰幾句,余敏柔的電話就響起來,王秘書來電,接起來也顧不上打招呼問好,徑直說:“今天突然有警察來找,說要找您去協(xié)助調(diào)查十五年前寧先生的綁架案,還有當年您和寧先行老先生的爭產(chǎn)案,大概馬上就要去醫(yī)院找人,董事長,您要有心理準備,我和來公司請人的刑偵隊長談過,這件事看來多半棘手,難解決。”
余敏柔說:“好了,知道了,你看好公司,其他的事情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br/>
“哼——”掛了電話,余敏柔冷笑道,“我等了大半輩子,終于等來這一天。阿寧,你別害怕,媽媽會保護好你的,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br/>
抖一抖挑好的衣服,寧微瀾笑著問:“您是在這里同警察聊天,還是去餐廳里等他們?”
余敏柔站起身來,一派輕松,仿佛是心中大石終于落地,又仿佛是等待一場電影的開場,蒼白的面容終于有了光彩,是隱隱的不可告人的期待。
“等我化好妝,坐警車去和小警察們喝茶。”
她竟然是歡樂地興奮地急不可待地想要站在最高點大聲宣布,沒有錯,就是我余敏柔殺死寧江心。
在生命最后一點點時光,了結(jié)她的愛與恨,未嘗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默默地遁走。。。。
汗。。。。
最近因此文挨了好多罵。。。
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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