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東城門，是一大片廢墟。

    在夜風(fēng)中抖動的枯草像是大地的白發(fā)，給人隨時會出現(xiàn)尸骨的錯覺，伸向天空的石柱哭泣著，仿佛在抗拒覆滅的命運。這些并不是戰(zhàn)爭的痕跡，而是出自高階魔族的一揮手。六十多年前，一群生命女神的祭司不忍心人們繼續(xù)受苦，在此聚集，構(gòu)筑防御結(jié)界，廣邀有志鏟除魔族的人們。被她們的誠意感動，鑄劍師、能工巧匠、隱居的法師紛紛來訪，合力鍛造了許多名器，星屑劍就是在這里出爐。然而好景不長，感念的當(dāng)?shù)鼐用駝倓傊鹕駨R，就在天雷與地鳴中轟然倒塌，在場的人無一幸免。

    如今的罪惡之都，就像嘲諷般矗立在旁邊。

    這是信仰破碎之地，是恥辱之地。

    冷月斜照，一抹纖瘦的影子踩著碎石艱難地爬上坡，眼角隱然有淚。她現(xiàn)在還記得師父在這兒撿到她的那一夜，記得灑上淚水的青苔，記得后來立起的那座孤墳。是啊，人類多么渺小，可她們都不會忘記。沒有人知道她的煎熬，也許死去的渥休明白，在她半個身子被魔獸撕裂，奄奄一息倒在他門前，不得已裝上最痛恨的敵人的手爪，以此活下去，得到揮舞傳承之劍的力量，那挖心刨骨的屈辱。就算這樣她也不停止戰(zhàn)斗。

    如同無數(shù)尖銳的針刺進(jìn)血管，蔓延到心臟，深入骨髓的劇痛持續(xù)吞噬著她，希達(dá)心下雪亮：右臂快到極限了，沒有渥休幫她調(diào)整，異體移植的后遺癥很快就會發(fā)作，但她還不能倒下。

    “艾莎，一會兒別管我，咬斷那家伙的脖子！”強(qiáng)忍痛楚，獵魔人恨恨地道。冬狼嗚咽著答應(yīng)，鼻子嗅了嗅，青綠獸瞳一亮，飛奔向山頂。

    “哇啊——”

    ******

    聽到悲鳴，山下的小身影猛地停步。

    細(xì)語般的風(fēng)聲更響了，他環(huán)抱住自己，瑟瑟發(fā)抖。不同于當(dāng)?shù)厝瞬讹L(fēng)捉影的謠傳，他是真的能聽見，能看見。

    那些徘徊的亡靈。

    [不要去注視，裝作聽不見，席恩。]

    記憶中傳來母親自己也十分恐懼的叮嚀，顫抖的聲線卻帶著撫慰，他閉上眼睛，將過去從腦中驅(qū)離，睜開眼，幾道白光一閃而逝。

    那是什么？好奇地奔上前，他躲在斷墻后面，吃驚地看到白狼艾莎歪倒在地，漂亮的毛皮暗淡蒙塵，左肢耷拉著，口吐鮮血。它的主人屹立在另一頭，雙目噴火。而那個持刀威嚇?biāo)哪腥吮硨@邊，狂妄地大笑。

    “哈哈哈，你沒想到吧，我有這寶貝，來啊！你來啊！”

    他揮動著一張紙片似的東西，這是卷軸，法師制作的道具。雖然只是最低級的[魔法飛彈]，但是所有的卷軸都屬于高價品，若非他用魔獸聚斂了不少財富，也購置不起這樣的保命符，當(dāng)下得意洋洋，忽略了對方怪異的右手和眼中的殺氣。

    席恩突然覺得這個位置很不保險，轉(zhuǎn)頭跑向另一堵殘壁，果然他剛藏好，身后飛沙走石，赤紅劍芒劈開一道又長又闊的銳角切口，庫拉伍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一般栽倒，慌忙丟出僅剩的卷軸，藍(lán)光暴射，一根從地面刺出的冰錐險險擦過希達(dá)的前胸，在月下森然可畏。極具沖擊性的一幕震撼了男孩，深深刻進(jìn)他心里。

    這種神奇的力量，就是魔法？

    “不要……不要殺我……”最后的攻擊也落空，盜賊驚恐萬狀，青筋暴起的手掏出一枚綠色晶體，狂亂敲擊。不是他忘了這件寶物，是喚魔晶必須附近有魔獸才召喚得著。

    或許上蒼比較眷顧惡人，一只獅頭猿身的魔獸撞開還沒站穩(wěn)的獵魔人，利牙咬下她的左臂。

    “你們這些該死的怪物！”希達(dá)怒吼，手中闊劍橫掃，如鮮花綻放的細(xì)碎劍風(fēng)四下飛射，血塊在空中炸成濃密紅霧，只余一顆晶瑩剔透的小球骨碌碌滾地?；野椎墓琴|(zhì)蠕動著，想再凝聚成型，啪！希達(dá)用盡全力斬下的劍把魔核一分為二，頹然倒在血泊里，溢滿憤怒不甘的眼神瞪視庫拉伍，卻是動彈不得。

    “嘿嘿。”看出她的狀態(tài)，盜賊心神大定，舔著刀刃站起，“臭女人，害我這么狼狽?！?br/>
    她是裝的嗎？席恩猶豫不決，若希達(dá)是假裝無力引敵人靠近，他貿(mào)然跑過去反而壞事，沒準(zhǔn)還會受傷，卻見白狼哀哀低鳴，瘸著腿往前爬。獵魔人瞥了它一眼，目光流露出一絲悲色。

    不是！

    不假思索地奔過去，這一刻他什么都沒想，用力撲倒了那個男人，隨手抓起一塊石頭砸下。他用的是砸的動作，尖利的石片卻正好插進(jìn)背和脖子相連的部位。

    血如泉涌，席恩整個人僵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直，從手指開始戰(zhàn)栗。盜賊還沒斷氣，哀號著翻過身，瞧見他驚惶的臉，狂怒地伸手想掐死他：“你這臭小子！”

    這一剎那，男孩在他兇狠的眼里看見自己死亡的容顏。

    不殺他，我會死！

    又是一刀。

    染血的尖石再次戳穿了對方的頸項，發(fā)出噗的一聲。

    幾朵血花濺上稚嫩的臉，死者放大的瞳孔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

    “啊、啊……”

    后怕來得又快又猛，還有一股想哭的沖動，席恩死死握著石刀，踢開被他殺死的人。他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是你！”希達(dá)也驚呆了，見男孩一臉失魂落魄，安慰道，“別難過，他是個壞人，罪有應(yīng)得?！?br/>
    罪有應(yīng)得……呆滯的雙眼注入少許生氣，席恩定睛看去，只見一張扭曲的臉，死者惡狠狠的眼還在瞪他，打了個寒噤，一股迷惘浮上心頭：我想要做的是不是壞事？這會不會就是我的下場？

    他感到胸口冷得像結(jié)了冰，幾乎想丟下刀子，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更深處卻有一團(tuán)無法熄滅的火焰再度灼熱起來，有毒的火，流淌在血脈里，燒得指尖都發(fā)疼。

    如果不能報仇，他會被這心口的業(yè)火生生熔化腐爛，連靈魂的殘渣都不留分毫。

    這場感情的斗爭狂野激烈，然而，僅僅一小會兒，其中一方就出現(xiàn)并取得了勝利，那是一種冷峻而剛烈，執(zhí)拗而堅決的神情。

    呼出郁結(jié)于胸的濁氣，他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低頭注視自己染成血紅的雙手。拉長的柱影籠罩住他，為他傷痕交錯的小臉蒙上一層陰影。

    擔(dān)心他嚇傻了，又回憶這孩子自認(rèn)識起就沒說過一句話，希達(dá)邊咳邊道：“你…你會說話嗎？”

    “會……”清亮又略帶沙啞的童音，輕顫的語調(diào)仿佛撥動了看不見的弦，他周圍的空氣奇妙地顫動，月光幻化出形影，荒草凄凄，虛空中有什么在明滅搖曳，細(xì)看竟是風(fēng)精透明的翅膀和水精斑斕的身姿，路過的幽魂顯了雪白葬衣，輕舞飄逸。不可思議的異象令獵魔人張大嘴，難以置信，她看過最高明的法師都無法在施法前造成這種現(xiàn)象，這孩子——

    席恩終于拋下那把血刀，起身走來，暗藍(lán)的月輝一寸寸照亮他，從發(fā)梢、臉頰、到額心……遲疑了一下，他解開綁在前額的布條，想幫她包扎。

    一黑一白兩個六芒星重疊成十二芒星，清清楚楚地烙在他的額頭，希達(dá)倒抽一口涼氣，見多識廣的獵魔人當(dāng)然知道那是什么印記。

    薩桑之子，千年難遇的神選之子，雙月之刻降生，對魔力有極優(yōu)異感知操控力的稀世奇珍！這樣一個人才，居然流落民間??？

    激動下，本就傷重的希達(dá)劇烈嗆咳，嘴角冒出大量的血沫。見狀，席恩急忙拿出一只小袋子，倒出許多草藥和一盒藥膏，涂抹在她的斷臂上。由于血已流得差不多，藥沒被沖開。

    “你……”希達(dá)竭力凝聚視線，抬起恐怖的獸爪握住他的手，“去圣域——”

    高傲的獵魔人放下自尊，向早已絕望的神明祈求，保佑這孩子平安到達(dá)人類最后的抗?fàn)幓?，所有種族心目中的圣地——東方學(xué)舍。

    席恩一怔，琥珀色的眼眸一黯，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出曾去過那里。

    “你傷得很重，好好休息?！彼F(xiàn)在只希望這個人活下來，收養(yǎng)他。他受夠了獨自漂泊，再苦也無所謂，只要有個人愛他，和他在一起?？闯鏊壑谢嫉没际У目释?，希達(dá)苦笑：“我是不成啦?！?br/>
    她失了那么多血還能活著，是多虧了魔獸的爪。但也是這只可惡的爪子，會最終奪去她的生命。

    “不用…不用在意我，你會有更好的生活，去圣域…咳咳，以后?！鲍C魔人誠摯地笑了，溫柔地拍撫他，“好孩子，你是個天才。”

    天才……席恩再也抑不住滿腔苦澀，化為無聲而漠涼的笑：他們已經(jīng)有一個天才了，不需要我。

    “咳咳咳，我拜托你一件事，那邊的賊身上有個綠色水晶，你拿給……”

    不等她說完，席恩跳起來奔到盜賊身邊，一眼就看到了碎裂的喚魔晶。

    “阿姨，碎掉了。”他捧著碎片回到她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希達(dá)目露失望，幽幽嘆了聲：“碎了就碎了吧……不！”想到亡友，她費力地掏出一本紅封皮的日記，交到他手里，“麻煩你一定要送到圣域，這是我朋友畢生的心血?！?br/>
    也許有人能修好……她眼里的生氣黯淡了，連同那微弱的希望之光。席恩呆呆看著她合上眼，一時間心臟空蕩蕩的疼，他和這個人認(rèn)識不久，照理不該難受，可是……

    不遠(yuǎn)處一聲狼嚎悠長不絕，他朦朦朧朧聽見了，又好像沒聽到。

    直到四周只剩下亡靈的哀哭，再無活人的生息，他才低下頭，將日記本收好；碎片倒進(jìn)藥草袋，封緊，許下無言的承諾。

    此時的席恩不知道，三年后，魔界宰相維烈·賽普路斯提議休戰(zhàn)，他拼死拼活送到圣域的喚魔晶作為和約的條件之一銷毀，過了十一年，也是這位宰相重新挑起戰(zhàn)爭，使人類的和平夢變成一場笑話。

    當(dāng)太陽升到高空，席恩挖好了可容一人一狼同穴的大坑，累得臉青唇白，幾欲昏去。他拿不動希達(dá)的星屑劍，是用她的短劍和庫拉伍的小刀挖，反正人都死了，武器如何使用死人也不會抗議，不過他還是沒把他們合葬在一塊兒。

    倒在冰涼的墓土上，寒氣一分分滲入肌膚，陽光曬得他的背很熱，卻暖和不了他的心。

    她死了，我又是一個人。

    睡意襲來，白天是他入夢的時間，是他不想看卻不得不正視的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