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的居所。
然而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莞兒并未發(fā)覺什么異樣,直到身后的營帳內(nèi)傳來男子的交談聲。
低沉的男聲,明明渾厚悅耳,卻包含著滾燙的怒氣:“好個管承,膽子夠大!那么點人居然也敢派來偷襲,簡直視我數(shù)萬曹軍為無物!荒謬!大膽!”
“主公稍安勿躁,好在我軍損失并不大,所有前來偷襲的人也死傷被俘,并無一人逃脫?!绷硪蝗寺曇袈犉饋砥届o了許多。
等等,他稱呼前者為,主公?
莞兒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這里面,竟是曹司空!
當(dāng)今亂世最厲害的梟雄,曹司空曹操!
不等莞兒驚訝完,里面的人下一句話讓她本來便高高懸起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聽說植兒受傷了,傷在哪里了?”男人的聲音,低沉中隱隱帶了一絲擔(dān)憂。
什么,曹植受傷了?!
莞兒強捺住內(nèi)心的沖動,繼續(xù)屏息靜聽。
“是,軍醫(yī)已粗粗診斷過了,夜襲伊始,三公子便身先士卒沖了出去,奈何營外漆黑,不慎間便被潛伏的賊人砍傷了手臂,好在傷口不算太深。”
“唔,無礙便好?!?br/>
“只是……”
“只是什么?叔龍與我不必客氣,有話便說?!?br/>
“只是公子他自事了后仿佛一直在不停歇地找一個人,怎樣也不肯停下來讓軍醫(yī)好好治傷……”
“哦?找人?”
曹植果然一直在找她。
莞兒聽到這兒時,周邊明明無人,她卻不由自主地緋紅了臉。
連心底都涌起十分的暖意。
跟著師父顛沛流離地長到十三歲,飽嘗冷眼,看遍世態(tài)炎涼,卻從來沒有人如此在意過她。
她何德何能。
何其有幸。
室內(nèi)的談話突然被來報的人打斷:“稟報主公,所有殘跡均已清理干凈,被俘的幾人也招認了管承為主使,敢問主公,這些人如何處置?”
曹公語聲低低,卻包含著不容侵犯的威嚴與森然:“即刻當(dāng)眾杖殺,尸首掛在營前三日!”
這怎么可以!
莞兒一驚,再也藏匿不住,跳起來大喊:“不可!”
內(nèi)帳一瞬寂靜,緊接著――
“何人在外喧嘩!”
莞兒后知后覺地緊緊捂住了惹事的嘴巴,大眼驚恐,卻為時已晚。
身著重甲的數(shù)名士兵立刻包圍了帥帳,很快便將根本來不及躲藏的莞兒揪了出來,押到了曹公面前。
發(fā)覺被帶進來的竟然只是個瘦小的丫頭,曹公也有些訝然。
等等,這丫頭的相貌……
曹公細細打量了莞兒幾眼,心中頗為玩味。
“你是誰,為何在帳外偷聽?!”低沉的聲音近在耳邊,果然比隔著帷幔還能感受到無形的威壓。
莞兒此刻心中也是又悔又恨,悔自己多嘴,恨時間不可倒流。
然而即使時光能夠倒流,她覺得自己還是會喊那一嗓子的。
何況,還有曹植呢!
想到這兒,莞兒突然涌起了無限的勇氣。
她抬起頭道:“司空大人,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此刻還不能處決這些俘虜!”
帳內(nèi)數(shù)人皆抽一口氣:這膽大包天的丫頭,居然敢公然頂撞主公!
主公是誰!
挾天子令諸侯,以弱兵勝袁紹,征戰(zhàn)數(shù)年、大軍向東一直長入淳于的亂世梟雄!
她怎么敢!
帳內(nèi)氣氛陡然緊張。
莞兒大約也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拖出去杖殺了,索性不顧一切語速極快地道:“此次夜襲看似大膽,實則卻是管承賊子示降之舉,還望司空大人三思!”
一語既出,滿室沉默。連微瞇雙眼的曹公,都偶露驚訝地看向她。
莞兒話語不敢停,顧不得受傷的手腕被押得劇痛,繼續(xù)分析道:“此次夜襲,本就有許多不合常理之處。一來人數(shù)過少,二來打草驚蛇,三來自報家門。究其根本,還是司空大軍壓境,逼得管承實在走投無路了?!?br/>
“哦?”曹公終于開口,“何以見得?若是想要招降,直言便是,為何還要繞這么個大圈子?”
“司空大人想,五個手指各有長短,不拼盡全力一戰(zhàn)便被招降的軍隊,無論在軍中還是在您心中的地位自然都比不得嫡系,是為短。”莞兒緩一口氣,“而管承黃巾軍出身,非一般???,狠絕異常,決不愿屈居人下風(fēng),故而派出精銳夜襲,一則展示實力,引起司空重視;二則放火燒營,表示其即便人微言輕,卻抱有魚死網(wǎng)破、奮戰(zhàn)到底的決心;三則夜襲雖聲勢浩大,卻并未給司空造成大損失,也為日后招降留了余地。螳臂當(dāng)車固然可笑,但也要欣賞螳螂的勇氣,管承固然勢弱,但若手下個個都是好手,也不失為一把利刃。而利刃如何,全看使用它的主人。說白了,此次夜襲乃是管承拋出的敲門磚,為的就是引起司空的正視,同時也試探司空是否為明主,是否為可投靠之英雄。因此,司空大人切不可意氣,小女子斗膽提議,請司空大人善待俘虜,并即刻派人前往管承處施恩,撫慰招降!”
莞兒清稚鏗鏘的話音落下,滿帳仍是一片寂靜,只是寂靜中,還夾雜著幾許駭然。
夜襲蹊蹺,不是無人注意,也并非無人深思,只是這話由一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女娃點破,還說得頭頭是道,這便驚人了。
驚人得令人慚愧。
曹公默不作聲地聽完莞兒的話后,便閉上眼,眼皮滾動,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莞兒只管伏在地上,緊張過度后反而坦然:要殺便殺吧,左右不過一條命。
好歹她沒愧對自己本心。
一旁一直靜默的何夔何叔龍看一眼伏地的莞兒,渾濁眼中閃過一抹激賞,片刻后又涌起一分遺憾。他向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屬下覺得此女言之有理。須知管承等人不是生而就好作亂,而是習(xí)慣于作亂,不能自行悔改,更沒有受到仁德的教化,所以不知回心從善。如今軍隊逼得太急,他們唯恐被消滅,必定會合力作戰(zhàn)。攻打他們不易不說,即便獲勝,也一定會勞民傷財。不若慢慢用恩德開導(dǎo),允許他們自行悔改,那么便可不用煩勞軍隊來平定他們了。個種關(guān)節(jié),還望主公三思!”
曹公依舊沉默著,帳中的空氣幾近凝固,緊張的氛圍節(jié)節(jié)攀升。
而這時,曹公突然睜開了緊閉的雙眼,深邃眸中精光四射,撫掌大笑一聲:“好!”
“若吾之部屬皆若此女,天下何愁不是吾囊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