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小雨，若在白天那么天空會是鉛灰色的，沉悶的令人昏昏欲睡。都市的霓虹燈透過車窗照進(jìn)來，忽明忽暗，展現(xiàn)著外面不斷變化的景色。

    傅海菁瞥了一眼后視鏡，正好和許晟的視線對上，而秦諾靠在許晟的肩上睡著了。

    “有水嗎？”許晟問。

    傅海菁伸手拿起白天扔在副駕駛座的礦泉水，丟給了許晟。許晟接住礦泉水瓶，擰開瓶蓋，一口氣喝掉了快半瓶的水。

    “你這幾天有和廖仲愷聯(lián)系過嗎？”

    “沒有?！备岛］祭淅涞卣f道。顯然她不想提起這個人。

    “你打算怎么處理那張復(fù)印件？”

    “不是已經(jīng)給你了嗎？”許晟神情凝重地望著窗外，淡淡地說道：“我想有人希望我把事情鬧大，可這好像又不是我的職能范圍?！?br/>
    “那你？”

    許晟的目光停留在秦諾的睡臉，緩緩開口道：“這種事還是交給你們處理比較妥當(dāng)。我只要知道那人把東西寄給我的原因就行了?！?br/>
    傅海菁想起了那個雨夜——

    她和同事吃完晚飯，一個人單獨走到離家不遠(yuǎn)的一個小公園時，突然前面有人沖進(jìn)了她傘下，捂住嘴巴，拖著她，往沒人的假山走。掙扎中，在微弱的燈光下，她看清眼前的人——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許晟。

    “把傘撐好。”

    沒一會兒五六個人拿著鐵棍的混混，怒氣沖沖地朝他們這邊跑來，其中一人在看了他們，便色兮兮地說道：“哇塞，大雨天還有人在這親熱！”而后伴隨著一陣調(diào)笑聲以及那些不入耳的黃腔，那個幾個混混拖拖踏踏的走開了。

    她一臉錯愕地望著許晟無力的松開了自己，隨便坐在一塊石頭上，用力地摁了摁下巴，吐了一口攙著血的痰，輕描淡寫地對她說道：“問題不大，牙齒沒掉?！?br/>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那是她從驚愕中反應(yīng)過來，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許晟已經(jīng)和他們有一年沒聯(lián)系了，廖仲愷還曾開玩笑地說他肯定被分發(fā)到窮山溝里去。她怎么也沒想到再次見到他時，會是這副狼狽的場景。

    “明天我就帶人去把他們收拾了?！痹S晟往四周看了看，神情懶懶地說道。明明是兇狠的話，卻說得好像事不關(guān)己。

    “你被開除了？”

    許晟停下擦著臉上血的手，從褲子口袋里摸索出一疊錢，連同一張紙塞到她手里，“你幫我把錢匯到那張紙上面的賬號上?！?br/>
    “給誰的？”

    當(dāng)時她一臉戒備的責(zé)問著許晟，而許晟只是對她笑笑，解釋道：“我妹妹的，她前兩天剛做了闌尾炎的手術(shù)?！?br/>
    “那你怎么自己不去看她？”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許晟還有個妹妹，之前她只聽廖仲愷談起過許晟母親被殺的事。

    “我看過她了。”

    她到現(xiàn)在還清楚地記得許晟當(dāng)時轉(zhuǎn)身離開時的背影，寂寥，落魄地像一只剛被人遺棄在雨夜中的小狗，只是在許晟身上看不到無助。以前的許晟看去只是比別人多背負(fù)了一點東西，可那一刻的許晟像是完全被擊垮了，僅憑著最后一口氣艱難前行著。

    到現(xiàn)在她的手指似乎還能感覺到那疊錢上溫?zé)嵴衬伒难E。

    “別太拼命了?！碑?dāng)她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把心里的話說出來時，后視鏡里許晟正疑惑地望著她。

    “什么意思？”

    “你不用太為秦諾被綁架的事過于自責(zé)了，像你那樣拼命工作只會把自己身體累垮，就連你們對上那個孫洋都說你這些天有點太過了?！?br/>
    “小諾現(xiàn)在晚上睡不好，我想多陪陪她。”

    傅海菁只感覺一陣無力，“她又不是小孩子，我想過段時間她自己會調(diào)試過來。而且你總不可能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吧！”

    “她不像你?！?br/>
    “我也有脆弱的時候的，好不好？”傅海菁很不服氣，明明自己只是看上去比較強(qiáng)悍而已。

    許晟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道：“那是誰都看得出來的事！”

    “那你說我和你妹哪里不一樣了？”傅海菁轉(zhuǎn)回頭，瞪了一眼許晟。

    “就停在前面吧！省得你等一下掉頭?！痹S晟邊拍著秦諾的臉，邊輕聲叫道：“小諾，醒醒！”

    傅海菁停好車，轉(zhuǎn)頭對正蹙著眉頭發(fā)愁的許晟說道：“你這叫法連一只耗子都叫不醒?！?br/>
    這時，秦諾呻吟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瞇著眼盯著許晟的臉好一會兒，露出傻傻的笑容。

    “哥?！?br/>
    “到家了，我們下車?！?br/>
    聽到許晟這么說，秦諾只是對他伸出雙手，臉上還露出小孩子向大人撒嬌時常用的表情。許晟看著秦諾這副可愛的模樣，無可奈何的笑了笑。

    “誰給她喝的酒？”傅海菁不由抱怨道。

    “我背她上去，你過來幫我一下?！?br/>
    許晟打開車門，而后把秦諾抱到車門邊。傅海菁也下了車，打著傘走到他旁邊，幫他扶住了秦諾。

    “那你等一下怎么拿傘？要不我送你們上去？”

    “不用了，就這么點路，沒多大關(guān)系。”許晟把外套披在秦諾的身上，彎腰，背起秦諾，徑直往前走。

    ——“秦諾，你爸媽有沒有帶你去過新開的兒童公園？”

    許晟怎么也沒法忘記秦諾當(dāng)時揪著頭發(fā)，轉(zhuǎn)頭微笑時的樣子，刻意學(xué)著成人露出的微笑，努力微瞇著的雙眼，可看去卻是一副傻憨憨的笑容。

    那時已經(jīng)是初三下半學(xué)期了，和父親可以說完全吵翻了，來到母親所在的城市，只是他只能住在爺爺家，為了完全避開父親和那個女人，他選擇了能夠住宿的中學(xué)。

    秦諾故意像只饞貓樣地嗅了嗅空氣中味道，對身邊那三個小女孩說道：“外面好像在賣烤羊肉串誒！”

    “我媽媽不讓我吃這些路邊攤上的東西。”

    “我爸爸也這么跟我說的?！?br/>
    “我媽等一下要來接我了，被她知道······”最后一個女孩子低垂著頭嘟嘟囔囔地解釋道，眼睛不時地瞟向另外兩個女孩子。

    “你爸爸沒對你說過嗎？”

    那幾個小孩子的話并沒有惡意，可他們確實傷害到了秦諾，自己實在是看不下去，出聲朝著校門內(nèi)的秦諾喊道：“小諾！”

    秦諾和其他三人說了幾句后，小跑著朝他跑來，費力地從那些正向門內(nèi)擠著去接孩子的大人中間鉆出來，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紅撲撲的小臉對他笑著。

    “你今天怎么有空來接我？”

    “今天考試我提早出來了?！?br/>
    秦諾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晃著兩腿，用手比劃了一下，示意著他可以走了。

    “你不生剛才那幾個人的氣？”

    秦諾從后面緊緊地抓著他的校服，一陣沉默后，以大人說話的口氣答道：“他們都不知道我的事，所以他們才會和我說那些話的。”

    在那一瞬他就好像看到了母親突然離去后的自己，同樣渴望朋友，同時又害怕被別人知道自己的情況后，別人投向自己的那些同情的眼光。那種無力的孤獨感會像一層無形透明的薄膜粘膩在身體上，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現(xiàn)在。

    在這細(xì)雨綿綿的夜里，昏暗的燈光下，他仍然能在他們自己的身上看到。

    秦諾背對著他，身體斜靠在椅背，坐在沙發(fā)上，任由他擦著微濕的頭發(fā)，舒適的像只貓一樣，手里捧著剛才許晟泡的咖啡，小心謹(jǐn)慎地抿了一口。

    “好苦??！”

    許晟拿走她手里的咖啡杯，放回茶幾上，拿著毛巾站起身，拍了拍她腦袋，“好了，快睡覺去?！?br/>
    等他洗完澡出來時，秦諾仍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沙發(fā)上，像是睡著了，等他走進(jìn)了卻看到她睜眼望著天花板。微微泛紅的臉龐，眼神有些空洞得看不出任何的情緒，猛地眼角好像是泛起了淚光，順著她的臉龐滑落。

    許晟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問：“怎么不去床上躺著？”

    “我的頭好痛??！走不了路了?！?br/>
    許晟微蹙著眉頭，無可奈何地看著臉不紅氣不喘說著謊話的秦諾，沉默了一會兒，移開目光，低聲囑咐道：“那你小心別掉下來?！?br/>
    躺在床上，回想著剛才那一幕，明明只是看著她而已，卻像有一股如同黑洞引力般的力量拉扯著自己的目光怎么也移不開。

    現(xiàn)在到底怎么了？他真的不想失去她。

    “在想什么呢？”

    “嘿嘿，嚇了一跳吧！”

    側(cè)頭看到秦諾側(cè)躺在他身旁，微微蹙緊的眉頭，眼含笑意的望著他，嘴角還帶著狡黠笑容。

    正當(dāng)他坐起身準(zhǔn)備下床離開時，背上一沉，感覺到秦諾的頭正靠在他的背上。

    “今天一起睡，好不好？”

    這么孩子氣的話語。他不由提高了聲調(diào)，道：“別鬧了。”

    “我怕。”好像有溫?zé)岬囊后w落在了t恤衫上，輕微地刺激著背部的皮膚。

    “前些天不是好了，沒再做噩夢了。”

    出事后的一周里，秦諾表面看去雖沒有什么問題，但他還是一眼就看出了她那平靜的表象下的不安和恐懼。

    一走到稍微暗一點或是偏僻的地方，她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的僵直，眼睛戒備的注意著自己的前面和旁邊，一副不安的樣子。晚上躺在床上反反復(fù)復(fù)的翻著身，睡不著覺，幾次只能自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才能安然入睡。

    雖忘了是怎么發(fā)覺秦諾有了半夜醒來的習(xí)慣，但腦海里卻清楚地記得她小心翼翼坐在自己腳邊，努力讓自己蜷縮成一團(tuán)，臉色蒼白惶恐的盯著眼前的那篇黑暗，為了不讓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存在，緊緊地咬著下唇。

    “哥······”近乎哀求的聲音。他根本拒絕不了，或許從未想過要拒絕。

    黑暗中秦諾安靜的躺在他的身邊，淺淺的呼吸聲，還有淡淡的洗發(fā)水的味道縈繞在鼻尖，還有窗外一直未停過的雨聲。大腦不斷地提醒著自己，這只是想讓她安心而已。

    “你也會結(jié)婚吧？”如蚊子般細(xì)微的聲音響起。

    “嗯?！?br/>
    “那你要等我結(jié)婚了才能結(jié)？”

    秦諾側(cè)過頭，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等他回答。見他點頭，展顏而笑，隨即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是酒精的作用吧！秦諾心里暗想。不然她怎么也問不出口，說不出這樣的話。一忘掉心中的羞恥感，馬上就被那不可思議的幸福感充滿。剛才婚宴上看到新人幸福的笑容時，突然襲來的不安感也消失了。

    翻過身，背對著許晟，抿嘴偷笑。

    早上醒來時，原本淅淅瀝瀝的雨變成了一場嘩嘩作響的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陽臺的地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一打開落地窗，雨水就會飄進(jìn)屋內(nèi)。

    放下電話，回頭望著秦諾的睡臉。

    好想緊緊抱著她。他這么想著，等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這么做了。

    “哥？”因為剛睡醒聲音有些沙啞，透著慵懶的氣息。

    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不讓她轉(zhuǎn)過頭，帶著濃濃的失落，嘆道：“我好沒用。”剛才電話里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回響。

    “誰說你沒用的，那人肯定是個白癡！”秦諾用孩子氣十足的口吻說道。

    鐘強(qiáng)死了。從案件有新進(jìn)展開始到現(xiàn)在，牽扯出當(dāng)時有可能做了偽證的鐘強(qiáng)和金成輝兩人，一人死亡，一人在逃。知道他在調(diào)查鐘強(qiáng)的人——許晟突然想起了那天自己在爺爺葬禮后和父親那場爭吵，“要是有人看到我還會在這？”

    他心中疑慮越來越深，而危險也越來越靠近。

    秦諾擔(dān)憂地盯著許晟那越皺越緊的眉頭，不禁想伸手撫平，“哥，你沒事吧？”

    回過神，凝視著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的秦諾，從未如此近的距離看她，清甜的氣息迎面向他撲來，讓他微微愣神。

    “再睡會兒吧！”許晟緊張地松開抱著秦諾的手，起身離開。

    秦諾躺在床上，左手手背不停的碰觸著突然間變得發(fā)燙的臉頰，耳朵里還能聽見怦怦直跳的心跳聲。

    好奇怪，只是被哥哥盯著看而已。她慌張地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傻傻地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許晟邊用手背感受著秦諾額頭的溫度，邊問道。

    秦諾突然坐起身，伸手蒙住了許晟的眼睛，朝他嚷嚷道：“別看著我啦！我一點事都沒。”

    她這一舉動，弄得許晟尷尬的撇過頭，“那我出去了。”

    “今天不是禮拜天？”

    “有案子?！?br/>
    聽到這，秦諾也知道不該問下去了。心里一陣失望，剛才那些怪怪的感覺連帶著一并消失了，垂喪著頭，想著今天又該怎么打發(fā)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