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烏篷船走長江水道，揚帆順流而下，到今已過了十七八日，將至劍門關(guān)時因雨勢太大，只得一處碼頭泊下。

    毋望倚著窗下矮幾看書，雨點打船篷頂上聲音震耳欲聾，一時也靜不下心來，轉(zhuǎn)頭看六兒，她從未坐過船，自登船那日起就暈得厲害，直吐出膽汁來，如今也不用她服侍，只叫了兩個小丫頭伺候她，有時毋望也要替她端茶倒水，心照料之下，這兩日略好了些，只是人還是懨懨。

    外頭一個婆子打著蠟油紙傘從碼頭上跑來，也不進船艙，只隔著簾子道，“姑娘，三老爺說連日不曾歇過，想姑娘也累了，這雨恐怕要下兩日，這兩日且這湘妃渡泊著，姑娘和六兒姑娘等雨小了些也可上岸走走，前面就有個小集，吃喝俱有，三老爺先探酒肆去了，姑娘若想換陸地上住兩晚也使得。”

    毋望看那婆子淋得襦裙?jié)?，便道，“周媽媽，你且進來再說罷，仔細(xì)受了涼。”

    周婆子笑道，“謝姑娘體恤，我們做下人泥里水里慣了，不礙，進來了沒得弄濕了艙，姑娘先歇一會子，晌午飯食已經(jīng)叫店子里備了，稍后便送來?！?br/>
    毋望道，“知道了，你去罷。”

    周婆子唱了個萬福，又回岸上去了。六兒聽她走了，支起身子噘嘴道，“那周婆子可是說我？什么‘泥里水里慣了’，她分明說我嬌貴嘛?！?br/>
    毋望笑道，“你好好將養(yǎng)著罷，那么多心眼子做什么”又透過窗往外看，雀兒蛋大小雨點打水面上，激起水珠子有半尺余高，天陰沉沉，風(fēng)也大，船搖搖晃晃，毋望心都提起來了，生怕再一陣風(fēng)刮來，船便要翻了。

    這時謝誩親隨帶人抬了一頂油帳小轎來，上船躬身道，“姑娘上轎罷，咱們到客棧里歇著，下著雨，水面上濕氣太大，怕姑娘傷了身子?！?br/>
    仆婦船上丫鬟婆子穿著蓑衣和斗笠來給毋望打傘，又另拿了一套雨具給六兒穿上，一群人簇?fù)碇阃狭诵∞I，一路往集上客棧跑，毋望又惦念六兒，掀了窗簾子往外張望，那六兒竟健步如飛，還沖她笑道，“踩泥地上就是受用?！?br/>
    一行人到了客棧，謝誩早就門口候著，見毋望下了轎忙招呼她進來，一面道，“還是岸上好些，風(fēng)這樣大，船里極不穩(wěn)妥?！庇謫柲请S侍道，“纜繩可拴好？船叫風(fēng)吹走了可麻煩。”

    那隨侍道，“都看過了，拴得很緊，爺放心罷?！?br/>
    謝誩低頭看了外甥女道，“春兒，客房訂好了，你上去歇息罷，飯菜我使了人送上來。”

    毋望點了頭，由丫頭扶了上樓，才走了一半，只聽謝誩驚道，“任千戶，您怎會此??？”

    毋望回頭看，一個著喪服中年男子向謝誩抱拳道，“我此番是入蜀，家母過世了，回家服三年丁憂。”

    后頭話也無心再聽，徑直由小二領(lǐng)著上了二層上房，換了衣裳歪榻上，心中嘆道，果然還是陸地上舒服啊過了會兒漸漸有些犯困，隱隱聽丫鬟道，“姑娘睡了么？”

    六兒給她搭了條大巾子道，“想是累了，先叫她睡罷，飯過會子再吃不遲?！?br/>
    毋望勾勾嘴角，便安安穩(wěn)穩(wěn)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走進一片林子，林中濃霧彌漫，四周空無一人，卻似乎能聽見馬蹄聲與刀劍知聲，心下正疑，霧靄深處走來一人，穿著五蝠捧壽大襟袍，背著手言笑晏晏看著她，她瞇眼細(xì)看，來人正是裴臻她一喜，心里有千言萬語要同他說，待要上前，不知從何處射來一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眉心，血便從那箭羽處汩汩往外涌，她頓覺心痛難當(dāng)，失聲大叫起來，腦中只念著：他竟連一句話都未與我說伸手想去拉他，人卻像落下萬丈深淵一般，恍惚了一陣子，再想去尋他，看見母親站湖邊，面目猙獰對她喝道，“孽障，你來做什么回去”她唬了一跳，一個激凌醒了過來。

    這時六兒她旁邊道，“總算醒了，姑娘可以魘著了？又是哭又是喊?！?br/>
    毋望慢慢坐起來，胸口還悶悶痛，摸摸臉，濕津津出了一層薄汗，便啞著嗓子道，“我做了個夢?！?br/>
    六兒給她凈了臉問道，“是什么夢？”

    毋望起身倒了茶，坐桌邊順了順氣道，“我夢見裴公子死了，還夢到我母親?！?br/>
    六兒愣了愣，笑道，“人都說夢是反，姑娘定是太過掛念裴公子才會做這樣夢，他那樣一個神通廣大人如何會死呢?！?br/>
    他說過生死難測，莫非此時有危難，抑或真死了？毋望只顧胡思亂想，頭也鈍痛起來，六兒見她按揉太陽穴，便道，“可是頭疼么？睡得時候太長了，過會子都要吃晚飯了。”

    這時周婆子隔著門問道，“六兒姑娘，咱們姑娘可曾醒了？”

    六兒回道，“醒了，媽媽進來罷?！?br/>
    周婆子推門進來笑道，“三老爺遇到了舊識，叫姑娘晚飯時候下去見客，說是以往姑老爺同年，姑娘也認(rèn)得，他家太太聽說姑娘也，非要見一見。姑娘才醒，想是還懵著，先坐一會子，等時候差不多了我再叫她們來給姑娘收拾?！?br/>
    毋望點頭道，“辛苦媽媽了，我這里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真真過意不去?！闭f著遞了眼色給六兒，六忙拿了一吊錢來放周婆子手里，毋望又道，“這是我一點意思，媽媽不要嫌少才好?！?br/>
    周婆子惶恐要推辭，直道，“姑娘太客氣了，這些都是我們本分，我們都背地里夸姑娘好呢，不拿架子，人又和氣，也不像旁小姐那樣一時一刻離不得人，平時沒什么事只管叫我們歇著，我們都直給姑娘念阿彌陀佛呢，怎么好拿姑娘錢”

    毋望笑道，“媽媽拿著罷，我離了家那么久，好些東西都忘了，以后少不得要媽媽給我指點，若您老不肯收，那真是打我臉了?！?br/>
    周婆子聽了這話只得收下，又道，“姑娘到了家自有老太太和舅舅們護著，什么都不用怕，姑娘又是個這么好性兒人，一家子老小愛都愛不過來呢，哪里有人會計較什么?！?br/>
    毋望道，“我也知道家里人是極好，只是規(guī)矩還是要，若是出了差錯，豈不丟了我爹**臉么?！?br/>
    周婆子哀哀嘆了一口，心道，真是個可憐孩子，就是到了舅舅家自然也不比自己家隨便，看她面上淡淡，到底還是心思重，難為她小小年紀(jì)了。

    毋望道，“舅舅叫我見客，是下頭大堂里么？”

    周婆子道，“哪里會大堂里呢，因有女眷，另隔了包間兒，姑娘只管放心罷，橫豎今兒雨大，來往商旅也不多，店子里很是清凈?！?br/>
    六兒問道，“還有幾日到舅老爺家？瞧著街上光景竟比我們鄉(xiāng)里還好些，真真是到了富庶之地了?！?br/>
    周婆子道，“自劍門關(guān)到應(yīng)天府，少說還有十五六日罷，我們來時候走得急，天也好，沒耽擱什么，如今接了姑娘，三老爺怕累著姑娘，每到有大鎮(zhèn)子碼頭就停上一停，少不得時候長些?！?br/>
    六兒苦著臉嘆氣，毋望笑了笑對周婆子道，“媽媽先去罷，過會子再叫小丫頭子來?！?br/>
    周婆子福了福退出去了，毋望轉(zhuǎn)臉看六兒還是愁眉苦臉樣子，便無奈道，“等雨小些，你去找家藥店配兩味暈船藥罷。你過來，我有話同你說?！?br/>
    六兒見她眉頭蹙著，知道定有事，心下惶惑，便恭恭敬敬一旁站定，道，“聽姑娘教訓(xùn)?！?br/>
    毋望睨斜她一眼，強繃起臉道，“你跟我身邊也有幾日了，我待你怎么樣你也知道，雖說你定要以奴才自居，我心里只當(dāng)你是姐妹，只是人前你要謹(jǐn)慎，莫要叫人抓了什么把柄。才剛你就不對，聽了還有幾日才到你就拉臉子，這是外頭，大家也不認(rèn)真計較，若到了宅門里，你這樣可是犯忌諱你有不痛私底下同我說，別人面前當(dāng)自律，這才是保得住自己好法子?！?br/>
    六兒忙點頭到，“我才剛是犯渾了，往后我一定加小心，決不給姑娘添堵。”

    毋望聽了也放心了，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這家客棧倒還雅致，廊外院子里種了芭蕉樹，雨點打上頭噼啪作響，看這陣勢恐怕要下一夜呢，芭蕉夜雨，很是詩情畫意

    又約摸過了半個時辰，眼看天漸漸暗下來，那周婆子領(lǐng)了丫頭們進來，給毋望挽了頭發(fā)，插了釵鈿簪梳，額上戴了珠子箍兒，又換了沉香色水緯羅對襟衫，底下配金沿邊挑線白裙子，眾人一打量，各個驚嘆不已，丫鬟翠屏道，“我們姑娘這等好相貌，倒把家里一干姐妹都比下去了，原先就是極好，如今一打扮是了不得了”

    “可不是么”另一個管雜事媽媽也道，“怪不得老太太和太爺一刻不忘，我們四姑奶奶本就是個美人，如今生小姐比過她去了?！?br/>
    毋望只笑笑，任她們給她施了粉，又裙腰上佩上禁步，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便施施然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