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王匯音能入國公府，就是因為長得像鄭湘。

    她王匯音能成為國公府的女主人，也是因為一直小心翼翼討好著鄭湘留下的兒女。

    從她踏進國公府的第一天起，她就被“鄭”這個字壓得喘不過氣。

    如今鄭湘已經(jīng)去世這么多年，她都當了六年的國公府女主人，她依然逃不脫一個“鄭”字。

    即便孩子已近成年，都只認鄭家，卻不認她這個王家。

    一時間，王氏又想起兄長王起道說過的那些話。

    鄭家為何能“陰暗不散”，就是因為他家強。鄭家有個舒貞郡主當老太太，還有兩個做官的兒子，就算當國公府大夫人的女兒死了，也還留下名動京城的一雙女兒。

    所以，王家也要強大起來。

    有了強大的娘家作后盾，陳木枝才不敢小看她。以后陳遇安若還能平安歸來，她才能與陳遇安平起平坐。

    她不要當鄭湘的“影子”，她是堂堂正正的王匯音。

    王氏將心中的郁結(jié)按下，笑了笑，不動聲色：“果然多去外祖母家是有好處的。木枝說的這法子不錯，明兒我派伙計去各大莊子，將那些交不出租的理一理，心里先有個數(shù)?！?br/>
    呵，陳木枝心中冷笑。

    你這當家主母，手里哪些莊子交不出租，竟還要伙計去逐一清理，你心里難道沒有一本明賬嗎？

    顯然是有的，只是你不愿意說而已。

    不過，你會不動聲色，我也會。

    陳木枝也笑：“母親倒也不必這般著急，咱國公府家大業(yè)大，想必也不在乎一個月省這幾百兩。”

    “話不能這么說。大有大的難處，勤儉是必須的，一個月這里幾百兩，那里幾百兩，合起來可就不是小數(shù)了。”

    王氏的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漂亮到讓陳木枝都想喝彩。

    二人各自戴著面具說話，心情卻各自不同。

    陳木枝是挑戰(zhàn)者，穩(wěn)穩(wěn)當當而來，王氏卻是暗暗吃驚，從未想過陳木枝對于理家也已經(jīng)有了這番見解。

    最重要的是，她的確看得懂賬冊！

    這就可怕了。

    國公府的首飾賬，根本就是筆糊涂賬。

    有了賀明生，糊涂賬也得做得漂亮。可今日桌上這些三月份的賬冊，是拿來給王氏正經(jīng)對比的，要等王氏了解之后，才會另做一套賬冊匯總。

    那一套，才是天衣無縫的。

    故此雙繪才會說，要拿已經(jīng)“核對”過的、往年的賬冊給陳木枝看。

    看著陳木枝又翻開首飾賬冊，王氏猛然醒悟，發(fā)現(xiàn)了自己一個致命的失誤。

    她素來奏事都是在正堂，一眾管事婆子一一回稟，要的是一個被眾人擁戴的主母氣派。若碰到些私密的，才會叫心腹嬤嬤過來單獨商議。

    但今天，她發(fā)現(xiàn)，自己被這氣派給耽誤了。

    陳木枝為何突然要來看賬冊，一定是早上奏事之后，有人通風報信去了。

    何時起，陳木枝竟然在管事婆子中都安插了耳目？

    這太可怕了。

    她王匯音一手掌控的國公府，被撕開了口子。而且這個口子越撕越大，要蒙不住了。

    陳木枝慢慢翻著賬冊，眉頭皺了起來。

    “自從父親和姐姐相繼出事，母親就不施粉黛、亦很少穿金戴銀，我就更不用說了，姐姐留下的那么多首飾，我都很少用，亦是從來不添置的。為何咱們府中，一個月首飾的開銷，竟然超過了一千五百兩？”

    王氏心中一凜。

    的確啊，這侄女兒和糊涂嫂子作下的孽，王氏其實自己都看不下去。

    一千五百兩，便是連京城王府、女眷眾多的府邸，都不見得花銷這么大，別說只有一母一女的安國公府。

    但是這個時候，王氏和她的王家是一體的。她不得不幫著唬弄。

    “木枝你有所不知。平常各府之間禮尚往來，在幾家首飾店定了不少貨，二月三月，從蘭馨郡主開始，好幾位貴女生辰，又有兩家辦婚事，這賀禮是嘩嘩地出去。一千五百兩……呵，都算是少的了。有些月份更多?！?br/>
    “哦，原來如此。”陳木枝繼續(xù)翻著賬冊，“咦，這個眼熟……”

    陳木枝捧著賬冊，指著其中一列，一直送到王氏眼皮子低下。

    王氏一看，當場眩暈。

    那一列，赫然是王華嵐去珠寶店定制賽馬會鑲寶馬鞍的開銷。

    “表姐以五英街騎手的名義參加賽馬會，已是很不妥當，讓咱們國公府在賽馬會上被人指指戳戳。用了咱們府上的馬也就罷了，怎么連行頭都要國公府結(jié)賬。母親，這合適嗎？”

    王氏一臉嚴肅：“只是暫結(jié)，回頭母親會跟王家追結(jié)的?！?br/>
    “那這個呢？”陳木枝又指一列，“如果我沒記錯，王家舅母前陣時候戴著一串碩大的珍珠四處招搖，逢人就說是京城獨一無二的極品，就是這一串吧?！?br/>
    王氏已有些招架不?。骸拔艺f過了，會一并和王家追結(jié)?！?br/>
    陳木枝不依不饒：“追結(jié)是多久追結(jié)一次？從賬冊看，那母女倆在幾家首飾店定購珠寶，都是簽的咱們國公府的賬，想來也不是三月才如此，但三月的賬冊，看不出有向王家追結(jié)的款項。那么母親，二月可有追結(jié)過？一月呢？還是從王家進京之后，至今都是只開銷不結(jié)算？”

    王氏被問得啞口無言。

    “母親答不上沒關(guān)系。卻不要亂答，答錯了，我可是要看前頭的賬冊的?！?br/>
    陳木枝將花木和首飾兩本賬冊塞到衣服里，冷冷地望著王氏。

    “雖然你是國公府的當家。但我已滿十四，既已到了可以入秀冊的年紀，便也到了可以報官告母的年齡。趁著我爹不在家，你們王家掏空國公府，證據(jù)確鑿?！?br/>
    王氏臉色煞白：“你要怎樣？”

    陳木枝道：“讓他們一家滾出國公府，一刻也不得停留。”

    “立時三刻，你讓他們住哪里去？”

    “這我不管。巧思園是和春園的一部分，被母親以獨立院落的名義給王家居住，我姓陳，我有權(quán)追討回來?！?br/>
    “我倒要看你如何追討。”王氏也是氣極。

    “這就不勞母親費心了。小佛堂去求菩薩保佑吧。”

    陳木枝帶著兩本賬冊，施施然從嘉實堂離開。

    整個嘉實堂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誰的身手能敵得過二小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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