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黍米(下)
劉燦瞇著眼,卷著身體,看著前面有些發(fā)暗的天色,臉色比那天色還要陰沉一些。
昨天她和王氏等人一起逃難,一開始大家還在一起,但跑著跑著就被擠散了,等跑到城門的時候,她身邊就只剩下劉靜了。她們跟著大部隊一起跑,可跑著跑著,就分散開了。
太黑了。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除了身后帶著哭喊的縣城外,沒有任何人造光線,等她有意識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不知在什么時候就只剩下她們姐妹倆了。
她不敢再跑了,就拉著劉靜上了一棵樹,挨到天亮就找到這么一個山洞。說是山洞,其實就是一塊大石頭下面的凹坡,她和劉靜又合力挖深了一些,好歹能藏住人了。沒辦法,中原平原居多,管城周圍都沒有什么高山,能找到這么一個容身的地方已經很不容易。
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她回過頭就看到劉靜有些迷茫的睜開眼。
“你醒了?”
“阿姐,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我也不知道?!弊蛱焖麄兏蟛筷犚煌▉y跑,她只知道是向東跑了,可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卻不清楚了,“你餓不餓,先吃些東西吧?!?br/>
劉靜搖搖頭,打了個哆嗦:“阿姐,我、我有些冷……”
劉燦皺了下眉,上去摸了下她的額頭,并不見熱,反而有些冰涼,她稍稍放下了點心,但又把手伸到了劉靜的衣服里。劉靜扭著身體:“阿姐,你做什么?!?br/>
呆坐了半天,又幾乎沒吃過東西,李燦的手冰涼,劉靜雖說不上嫌棄,也覺得不舒服,何況這種往衣服里摸的事情,就算現(xiàn)在沒人教她什么禮教的事情,她也別扭,當下就想逃開,但還沒動一下,就覺得頭一陣陣發(fā)暈,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忍著別動?!眲N說著,摸到了她的腋下,只覺得一片滾燙。她知道自己的手涼,劉靜身上這么熱不見得就是發(fā)熱了,但手上傳來的溫度還是讓她不安心。她想了想,把手收回來,伸到自己的衣服里。
“阿姐,你在做什么?”
劉燦沒有說話,忍著涼意,把自己的手捂熱了再次伸進劉靜的衣服里,還是很燙,而這次有了對比,仿佛更燙了。當下,她的眉皺的更緊了。
“阿姐?”
“沒事?!眲N收回手,對她笑了笑,心中卻更是陰翳。劉靜發(fā)燒了,這若是在現(xiàn)代根本不算什么事。若是早先安穩(wěn)的時候,問題也不大。劉靜體質不錯,多喝些熱姜水,捂捂汗大概也就能好了??稍谶@野外,別說熱姜水了,就是普通的燒過的水,也只有他們隨身帶的一個水囊里還有些,現(xiàn)在也是冰涼的。
“你要不要吃些東西?”
劉靜搖搖頭:“不要阿姐,我不餓,我就是、就是有些冷?!?br/>
她說著又打了個哆嗦,劉燦過去樓著她,從隨身帶的包裹里翻出一個黍米餅:“吃些吧,就算不餓,也多少吃些。”
劉靜接了,慢慢的咬著。這黍米餅是劉燦特意烙的,還用了一些豬油,就算在放開吃的劉家餐桌上也是少見的吃食,但她現(xiàn)在吃來卻沒有任何滋味,還覺得有些難以下咽。她吃了幾口,覺得是浪費,就又還給了劉燦:“阿姐,我想喝點水?!?br/>
剛才劉燦已經把皮囊塞進了懷里,聽她這么說就點點頭:“你等會兒,熱一點再喝?!?br/>
“阿姐?”
“你有些發(fā)熱,不能喝涼水?!?br/>
劉靜雖然還小,但一直過的是苦日子,知道劉燦這是要以自己的體溫給她暖水,立刻道:“不用了,阿姐,我、我也不是很渴?!?br/>
劉燦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不知道時間,她只有按自己的估量覺得是到下午了,再過一會兒天可能就黑了。王氏曾和她說過,一般躲戰(zhàn)亂要在外面躲上三天:“頭一天是不成的,那些大頭兵正瘋著呢,第二天就會好很多,等過上三天就會有人管這些事了,上面也不會再放縱他們了?!?br/>
所以劉燦本來想的是,在這里躲上個兩三天再回去看看。她們現(xiàn)在所處的位置不錯,兩邊都有山體,上面又是一個大石頭,外面她還找了一些枯草樹枝遮蔽,雖說擋不了野獸,可一般外人估計很難發(fā)現(xiàn)這里。所以他們現(xiàn)在最需要擔心的就是野獸了,好在現(xiàn)在天冷,不用擔心蛇蟲。而如果是單個不太兇猛的野獸的話,她自忖也能應付,當然要是狼群之類的那也只有認命了。不過她覺得后者的可能性不是太大,現(xiàn)在是冬天,狼的活動頻率相對要少些,當然最關鍵的是,她昨天晚上并沒有聽到狼叫。
而她們身上帶的糧食也還充足,她的包裹里是六個鵝蛋,三個窩窩頭,兩大張黍米餅。劉靜那里也有四個鵝蛋,兩個窩窩頭,一張黍米餅。這些東西雖不充裕,也能讓她們堅持個幾天??墒乾F(xiàn)在卻顯然不能在這里困守了。
“阿姐?”見她陰沉著臉,劉靜小心的開口。
“二娘子,我要出去看看,一會兒你自己在這里待一會兒。”
“阿姐!”劉靜一呆,“大母不是說不讓我們亂跑嗎?”
“我不是亂跑,只是出去看看,你先喝點水。”感覺水囊被暖的差不多了,劉燦拿出來喂了劉靜幾口,“這荒山野嶺的,若來了野獸怎么辦?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別人,人多總是安全些。”
她這是謊話,在現(xiàn)在這個時候人可能比野獸更危險。她要出去,更多的還是想看看能打聽到城里的情況,若大體安定了,她也能帶著劉靜回去了。而只要能回去,哪怕一時找不到郎中,起碼能喝點熱湯熱水?,F(xiàn)在可不是有抗生素的年代,風寒真發(fā)作起來也是能要人命的。想到這里她不再猶豫。敲開一個鵝蛋,又吃了一個黍米餅,然后喝了點水之后就把自己的弓箭又檢查了一遍。
自劉成走后,這套弓箭她就一直用心保養(yǎng)著,昨天哪怕是在最擠的時候也緊緊的抓在手里,所以現(xiàn)在沒有絲毫損傷。她拿出一支箭遞給劉靜:“這個你藏起來防身,萬一有什么危險,你就大叫,我不會走遠的?!?br/>
劉靜抓著箭:“阿姐,你、你小心點?!?br/>
劉燦點點頭,拿了一個黍米餅在身上。她并不準備出去太長時候,但說不定就有什么需要呢。她拿著弓箭,出去后又小心的把洞口遮蓋好,然后辨認了一下方向向西走去,她決定走到天快暗下來的時候就往回趕,盡量在天黑前趕回去,否則她很難在晚上找到那個山洞。
沒有什么大風,但天實在太冷了,很快她的手就凍的有些發(fā)僵,她用力的搓了搓,又跺了跺腳,步伐加快了幾分,雖然這會增加消耗,但總比遇到事拉不開弓強。
走了大概一刻鐘,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呼救,她猶豫了一下,貓著身向那邊走去,呼救聲越來越明顯,而且是個女聲。她皺了下眉,繼續(xù)前行,隨即就看到一個男子正壓在一個女子身上,那女子正連撲帶打的掙扎,而嘴中的呼救聲卻越來越微弱了。她抿了下嘴,慢慢的拉開弓,但卻不敢隨便射出去,因為女子的掙扎,那男子的身體并不固定,而只從背影來看,那男子也要比普通人強壯不少。
“很可能,還是個當兵的。”她在心中估量著,找著機會。而就在這時,那男子也被弄翻了,一掌拍在女子臉上:“讓老子爽一下,要不就先殺了你!”
“軍爺、軍爺,你放過我吧,我、我還懷著孩子呢?!迸余ㄆ?,磕磕巴巴的說,后面的劉燦立刻恍然。這時候的禮教還不那么嚴苛,雖然也要求女子講貞潔,但絕大不到后世明清的程度,而在這災亂中,只要能保住命很多東西都可以不顧忌,事后夫家也不會追究——又有什么能追究的呢?王氏早先就對他們一再叮囑,只要能活下來就好。所以剛才她還疑慮,從她這邊看,也不見這女子的衣著怎么好,應該也就是普通人家的婦人,按理說應該和王氏的思想差不多。但有孩子就又不一樣了。
“懷孕了,那男人一怔?”
婦人連連點頭:“我身子臟,別讓軍爺沾惹了晦氣……”
“懷孕了正好,爺們還沒玩過大肚子的呢!什么晦氣不晦氣的,爺們兒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什么晦氣事沒見過?”說著,手下的動作更大了,劉燦咬了下牙,正準備拉弓的時候,突然見一個身影跳出,帶著一塊石頭向那男人砸去。這一下又猛又快,那男人猝不及防立刻就被砸翻了,那身影正要繼續(xù),可那男人就翻身站了起來,一把推開那個身影,這才晃了晃頭,見前面不過是一個小孩,他一聲獰笑,“小兔崽子,看來老子又能吃人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