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棄了馬，徒步順著記憶中的方向緩緩前行。
每走一步，心中的茫然又徒增一分。
若那女子不在此，那定是被他帶走了…可若她當(dāng)真在此，該如何？
天香亦不知自己為何聽聞了馮紹民舍命救自己一時心血上涌的竟不是趕回京，卻是想到這個名為舒若榕的傾城溫婉的女子。
自己之所有趁著馮紹民未醒便離開，正是想著既然他有了心上人，又是那般的相配，自己亦答應(yīng)過成全，故而幾近倉皇的逃離。
可偏偏這個人又回來救了自己，天香實在想不通，只因他是駙馬，才會這般的吧？
那么，自己想要見這個女子又是為何….
天香的步伐愈發(fā)的放緩..雖天色亦晚，可這般在街上亦是相當(dāng)顯眼..
偶爾有人經(jīng)過，亦會莫名的回頭看看幾乎是走一步停一步的天香…不知這貌美如仙的女子究竟何事會這樣失神于街中。
天香心中糾結(jié)間，卻覺有股異味飄來，稍稍回神，竟是一臟亂的醉漢，一手拿著酒壺往嘴里送著酒，一邊兀自的念叨著..
“玉真老兒..現(xiàn)在徒弟都隨了我了..嗝....白瞎一個資質(zhì)甚好的，竟被你教的如此愚笨，哼..嗝”突然一個響亮的酒嗝，天香徹底的回過神…
“我這現(xiàn)下還有個漂亮女娃可做徒弟，嗝..相貌自是比這個還要好，又有醫(yī)術(shù)底子，老夫..嗝..才不會把個好娃娃教傻了”
這人搖頭晃到的自言自語，天香聽不真切，可這人迎面而來，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身上的惡臭著實令天香反胃…當(dāng)下皺著眉，躲至一旁，繞著走。
那人仿佛沒見對面有人一般，依舊灌著酒，與天香背向而馳。
天香因這突然出現(xiàn)的乞漢一時亂了思緒，竟也緩過神的加快了步伐..
不待半柱香便到了那位于街對邊的醫(yī)館….古樸的招牌上只上書兩個大字，醫(yī)館。并無其他。
醫(yī)館的大門緊閉著…天香一時愣愣的站在牌匾下。
上一次來時，這大門敞開，從外面便可看清里面診脈之人，與那里間抓藥之處。而休息的地方亦是在這醫(yī)館里便可通向后院..
抬頭看了看天色，確是過晚了…可醫(yī)館不是理應(yīng)遲些關(guān)門的么…又不像酒館需打烊…
莫不是因那女子重傷才..？或是那女子被他帶走了..？
天香一時在大門前躑躅著…心中竟第一次起了忐忑..
思忖良久..天香決定先找家客棧住下..若是拜訪，也應(yīng)在白日而非夜晚…這過于唐突了…
念及此，天香仿佛出了一口氣一般，對著那大門深深望了一眼，轉(zhuǎn)身自顧去周邊尋客?！?
舒若榕自那日轉(zhuǎn)醒以來，便一直不言不語。雙眸無神的不知望著何處。扇兒找了那乞漢，瞧了半響也沒瞧出個所以然。那乞漢兀自念叨著莫不是癡傻了..急的扇兒直落淚。
一時無法，扇兒只得小心翼翼的服侍著，每日噓寒問暖，端茶送水，喂藥吃飯。
日子一時倒亦趨于安穩(wěn)..只那床上之人雖醒著卻毫無生氣，明顯瘦了一大圈，扇兒心底泛著疼。
偶爾間，舒若榕對扇兒的一些問話，譬如可有不舒服…是否再多吃一些等，亦有回應(yīng)。輕輕搖頭，或點頭。
扇兒一時倒也覺得開心，至少小姐正好轉(zhuǎn)。
因身上傷口幾近結(jié)痂，故而無需再敷藥。但怕那傷口捂著愈合過慢，故而需定時的擦拭身子。
只這偶爾的擦拭身子時，扇兒才會感覺舒若榕是活著的…每當(dāng)這個時候，舒若榕都會閉上雙眸，那精細(xì)的手腕不自覺的攥緊身下的被褥，全身輕微的顫抖。
那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從心而外的顫抖。
這時的扇兒不敢多言一句，哪怕是些寬慰安心的話，只小心輕微的擦拭那滿身傷痕..和那刺眼醒目的字跡。
扇兒每日服侍的周全，舒若榕亦如斷線的木偶一般任憑扇兒伺候。
每每服侍其喝藥吃飯時，扇兒總會跟她說些近來發(fā)生的或是鄰里或者聽聞的軼事..舒若榕只安靜的躺著..之后，扇兒會端著碗碟下去，兀自抹淚。
舒若榕轉(zhuǎn)醒的次日，扇兒服侍了舒若榕喝藥，擦了身子，確認(rèn)傷口皆已結(jié)痂并不會再輕易裂開。扇兒便拿出一盒藥膏，與舒若榕解釋了用處，便開始輕輕涂抹至舒若榕渾身上下的傷疤處。
那是她央那乞漢為小姐那一身的傷疤配的，那乞丐老者倒也爽快，稱一般的傷疤藥到疤除。
扇兒稍稍安心，即使那明晃的字跡消除不掉，起碼這一身的傷疤除卻也好。
之后便每日傍晚來小心謹(jǐn)慎的一點一點涂抹藥膏..手指輕觸肌膚，輕柔至極。生怕那可怖的傷口會再次泛出血跡。
每每揉開一處的藥膏便抬頭望向床上的人，可舒若榕依舊只是閉目…任扇兒而為。
扇兒漸漸習(xí)慣了床上仿佛毫無知覺的人，只她不曾注意，每每涂抹至背部時，舒若榕都會痛苦的緊閉雙眼，緊咬著下唇，細(xì)膩的眉皺在一處..
扇兒亦不曾知曉的，是每每在她起身退出時，床上如靜止一般的人，隨著房門關(guān)閉那一刻，眼角落下的淚。
房內(nèi)的燭火從不曾滅過，那是唯一一次，扇兒即將起身吹滅蠟燭時，舒若榕居然輕輕抬了手，輕輕的擺動著。
那之后，這房間便不曾有過一刻的黑暗。
之后，在只有燭火閃動的房內(nèi)，舒若榕會盯著紅燭燃至過半，在天將亮?xí)r，才朦朧睡去…
今日依舊如此，扇兒于傍晚時再次給舒若榕擦拭涂抹藥膏，一邊緩緩?fù)磕ㄝp按，一邊兀自說這話。
“小姐，不管怎樣呢，醒了便好..你若不在，扇兒該怎么辦呢”
雖是問著，扇兒卻不曾看向舒若榕，自顧忙著，因她明知舒若榕不會有任何回答。
“小姐，那渾身惡臭的怪老頭，一門心思要表少爺做他徒弟，不然便不救小姐，可他還沒等說呢，表少爺先暈了過去，他自顧說了半響才發(fā)現(xiàn)，氣的跳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
扇兒麻利的將藥膏剜出一些，一邊輕笑著一邊涂抹在舒若榕手臂上，輕輕按起。卻不曾注意舒若榕的身體隨著那句話而有過一瞬間的僵硬。
“哎呀，瞧我這記性，表少爺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過，若小姐醒了定要知會他，這一晃多少時日了，我都給忘到腦后了”
隨著藥膏的均勻涂抹，扇兒拿過一把小扇，輕輕扇了扇，之后便將衣袖落下，蓋好被子。收拾好物事放于托盤內(nèi)。
“好了”扇兒笑著拍了拍手，“我這便著筆書信于表少爺”
隨著話音而落，扇兒起身之際，只覺手臂突然一下被人牢牢抓緊，緊的扇兒覺得手腕稍稍吃痛。
扇兒端的嚇了一跳，手中剛剛端起的物事落了一床。
“不要！”一聲稍顯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之后便又頓住了，少頃才又艱難的響起
“不,.要..告訴..她”
扇兒有些呆傻的愣了半天神..那是..那是..小姐的聲音！
許久，二人皆保持著這般的姿勢。
“不..不要.告訴..她.”
那一直沉默不語的人，再次開口。異常艱難的發(fā)音..略微生澀的語調(diào)…斷續(xù)的幾個字..仿佛很久未曾講過話的人，剛剛學(xué)會如何開口..
扇兒從驚呆中緩過神，另一只手回握抓著自己的手。
“小姐，小姐！是你說話了嗎！”
舒若榕定定的望著她，那一雙如霧的美眸此刻帶著祈求，帶著命令，亦..帶著絕望。
扇兒瞬間紅了眼，“小姐！你可算開口了，你還可以說話”
抹了淚，扇兒試圖將手收回，怕舒若榕涂了藥的手臂在外著了涼，可那瘦弱不堪的手臂卻死死的拉著自己。
扇兒有一刻的慌神..
“小姐，我不告訴表少爺，不告訴表少爺”
那一直緊拽住自己的力道隨著這句話而忽然消失，床上之人緊繃的身體再次無力的癱軟開來。
“小姐放心，扇兒不說便是”
看著那瞬間又恢復(fù)了原樣的人，扇兒心疼的好言哄勸著。舒若榕虛弱且疲憊不堪的點了點頭，再次闔上雙眸，似乎沉沉的睡去了。
扇兒急忙將散落一床的藥膏等物收拾好，輕輕端起，轉(zhuǎn)身而去。
在房門關(guān)上那一刻，床上的人在一片寂靜無聲中，淚如雨下。
不再是緩緩滑落的一滴淚。
而是一串一串，滾燙且大片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