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彥特在李先道的慫恿與激將下欣然前去斡爾塔部落。他不明白他們的苦心與用意，終究還是個孩子，沒有那么多心眼兒。在去的路上他很有雄心，有出籠的獸樣的感覺；他忖量著多個方案，像過篩子，總之是要把事情辦周，而且，男子漢的面子也得像金子一樣重要。
進(jìn)入別人的部落他格外地心，明哨暗箭幾乎每個部落都有。他尤為擔(dān)心的是許多部落更布羅了翻網(wǎng)、牲套、陷阱、飛石和竹飛棒等不能預(yù)測的東西，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機(jī)器。他希望所去的地方不那樣，至少環(huán)境不那么危險，人也不那么卑鄙和險惡，有東西可以明槍明刀地大干。
可是，剛進(jìn)入他們的地盤就被吊網(wǎng)吊在了半空中，真是倒霉透頂。該死的吊網(wǎng)太高，還偏偏在巉崖邊上，下面是幽篁的澗谷——一人高的削得溜尖的竹樁早已在等待，像魔鬼的利劍向靈魂招手?？v然僥幸和魔鬼打交道，前景依然慘淡，望著尖利、嶙峋、怪異而無比厚重的石頭遍地都是，又能高興得起來嗎？
完啦！這叫心有雄心身有困，萬般能耐只在肚府中。
“我們吊到一頭牲。喂，你怎么不上一頭母獐子呢？”
“額，我看清楚了，是一匹豬下的騾子。”
“哈哈……，哈哈——老弟，沒錯。”
“把我放下來！……放我下來！”他故作沉靜地，“大哥，放我下來?！彼廊嗽诎珘ο仑M有不低頭的道理。
“下來？不，不，我問你為什么要上去？一個環(huán)著眼睛問。老實告訴我，你從哪里飛來的？既然來了，又上去了，就待著吧！”
“也是，”另一個，“哪那么容易，放你下來，鷂鷹、烏鴉豈不要餓飯。還有，我看你的雙臂骨挺不錯的，我還要用它做擂鼓槌呢！”
“好啦！子，告訴我——你是哪來的？”環(huán)眼的那個正色問道?！澳銇砀墒裁矗坷蠈嵒卮?，要不然你可以想象得到是什么樣子的后果?！?br/>
“我，我都，我不是壞人?！彪m然吊網(wǎng)把自己壓縮得像一個皮球，感覺骨骼都被重力壓碎了。“我看兩位大哥也是好人。”
“少來這一套。快，什么人？賊眉鼠眼的，有何企圖?大路不走偏走路?？匆娏藛?，我手上這把柴刀，只要把這繩子這么一砍——啪嗒，保你比楊六郎死得還難看。”
“別介，我?！彼幹锴?，聲音也像被拉長，在幽空中回蕩?！拔沂呛矀惐白迦?，李醫(yī)生是我的朋友，喔，聽也是你們的朋友。我叫巴彥特，巴彥陀的大兒子。還有，我是奉李醫(yī)生的差遣，去你們的山寨，有話要面講你們的法老先生?！?br/>
緊要關(guān)頭，他突然來了靈光。他認(rèn)為李醫(yī)生在它們兩派之間是一個都很器重的朋友，拿他的名聲為自己擋一擋，就算不買賬，萬也不會翻臉?biāo)号?。事實也卻是如此，他巴彥特當(dāng)然不知道，斡古諾臨終前有過交代——李醫(yī)生是可以托付他大事的人，一定要聽從他的意見；還有，斡立月也特別鄭重地交代過，一有消息必須立馬通知他，對大恩人不可半點(diǎn)怠慢。
“油嘴滑舌的東西，死到臨頭還花言巧語，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下酒吃?！?br/>
“主意不錯，老大?！貌竦兜臅灂灪鹾醯闹鲀簱P(yáng)起大刀就要砍繩索。
嚇得吊網(wǎng)上的人一閉眼。心里：“完啦……這回翹辮嘍！被串糖葫蘆是不是很疼……”
“哇，差點(diǎn)忘了……”他一刀砍在老松樹上，露出深深的一道傷痕?！盎烨蛄?，我這是在干什么？”
“你，不是好東西。你們斡爾塔人沒有一個是好人，還敢來……你們部落的一頭凸馿害死了我們的斡古諾先生，這筆賬怎么算？好子，算你背時，把你拿了剖腹剜心，祭奠先生的陰魂。看你插翅也難逃，你還有什么話要，在你死之前?！?br/>
巴彥特真的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內(nèi)心一下子跌到深淵，再也沒有希望了……，都是罪有應(yīng)得，自己的父親把人家打死了，自己也瀕臨死亡，而我呢，只能算是一個墊背的角色，現(xiàn)在也身陷虎，又有什么理由可講得通呢？索性就來個痛快吧——
“既然這樣，我也無理好講。下手吧，給我個痛快！早也是死，晩也是死，就不如現(xiàn)在吧，死在你們二位手里我也不怨?！?br/>
“嘿，好子！有點(diǎn)骨氣，我喜歡?！?br/>
“我們不會讓你太難受的，成你?！?br/>
環(huán)眼的拉了他的衣襟，神秘兮兮地到一棵大樹后商量。環(huán)眼的對他的哥們指指戳戳，大有教訓(xùn)、警告、指揮和必須而必然的關(guān)系，他則除了搖晃著身子，把頭既搖擺又頷首，樣子可掬又好笑。如果誰不心看了他們兩個人的側(cè)影——必將對鬼鬼祟祟佝僂憨狙的模樣喜歡，一對鬼，一看就不什么大器之人。
“子，今天看兄弟的面子，正好我也心情好，就放你一馬。不用現(xiàn)在就死，押回山寨聽候發(fā)落——死，也是早晚的事兒，不過，有人給你做主。”
“但是，我沒過要優(yōu)待你，對不起，你還得受點(diǎn)罪。不過，別?；ㄕ校菢游也桓冶ＷC你的這雙腿是否會健。放下他來——”
他被勾著摔在地上，痛楚隨著塵埃飛揚(yáng)的時候，像閃電擊中又有一股強(qiáng)大的痛苦擊倒——這一次是環(huán)眼劈頭一棒，還沒緩過神來‘嗯’地一下頭就耷拉下地了，昏厥了過去。
“快，反綁了?！杯h(huán)眼人吩咐道，“免得他搗蛋?！?br/>
五花大綁扎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還用竹篾繞了脖子死結(jié)，像牽牲一樣揪著走。愛搖擺頭的這位比較憨厚的中年人，把一壺清涼的水都傾倒在巴彥特的頭上。少傾，他蘇醒過來，像剛睡醒，睡眼朦朧充滿迷茫的樣子，又看看牽著繩子回首看他的哥兒倆：
“這樣很好，就不用擔(dān)心我搞什么鬼名堂了吧。既然我是去見法老先生的，我就不會在你們面前耍把戲了，你們放心就是?！?br/>
“你真是缺弦，斡古諾先生尸骨未寒，你又找上門來送死，正愁找不到呢，唉，緣分，該你送斡古諾先生他不寂寞。”
“這就叫皇天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你可以跟擰種較勁，可你能跟儍較得過勁嗎？”
哈哈，啊哈哈……一陣開懷大笑。
巴彥特不蘊(yùn)也不惱，既安靜心也平靜，倒像是什么也不曾發(fā)生。他只管徑直走路，眼睛要把沿途的一草一木都刻畫在心里——他盤算這條有驚無險的路或許將來的某一天能派上用場，如果不死的話。他后悔不動腦筋所帶來的災(zāi)難，同樣腦筋不夠用帶來的災(zāi)難更可怕。沿途欣長的修竹，毛路在其穿過；巉崖在頭頂魏然矗立，撞破了天空的云朵；‘百年的勁松直抵蒼穹，和挺秀的橡櫟樹昂俯顧盼；山泉、瀑布、旋渦般的碧潭、刀削斧砍般的林石峭壁與溝壑相連的澗谷、還有凌空飛塹的鎖鏈鐵橋……復(fù)雜、險峻、而萬象叢生的危險無處不有，哪一出都是鬼門關(guān)，哪一出亦是閻王殿，稍有差池性命就難保矣。
斡古諾的靈堂就設(shè)在先前婚禮場地的毗鄰，因為那里有一座象征他們部落靈魂的神秘建筑——潔靈堂。那是一座被潮濕和青苔所包裹的年代久遠(yuǎn)得斑駁、腐朽以致于快坍塌的石頭建筑，他的古拙的圓木房頂上矗立著一把狀似渾天硅，尖利的鋒刃直指天穹。此物有上承天意下順地意之意，無比莊嚴(yán)、凝重、肅穆、恢宏，把生生不息的生命安“天主”的意愿，讓靈魂回到“圣友‘’當(dāng)中去。而斡古諾現(xiàn)在正在通往“圣友”的途中——
斡古諾頭朝著潔靈堂神圣的方向，也許是他們所愿望的通往極樂地方的方向。他被雪白的花的海洋所包圍，看上去是那么地美麗、莊嚴(yán)，又活潑得忍不住想牽手在花的世界里又蹦又跳——但畢竟是死了，可是他的思想還活著，在斡爾塔人任何場合下的翩翩起舞中活著。死了的人要比活著的人有威儀，為什么我們就不能有威儀地有樣子地活著呢？死了反而備受人矚目——除了鮮花，還有象征塔一樣高聳的、垛砌得縝密的“天樟樹”圓木擂臺，把死者陳列于此，不是與天更接近嗎？與神靈的距離更近些了吧？香燭搖曳，煙縈霧繞；紙錢灰燼飄飄繞繞；緇袖素衣膜拜頂禮，烏鳥私情哀哀戚戚……
巴彥特被牽到斡古諾的“天靈”之前，兩個家伙不容他掙脫就按倒在地，要他跪下磕頭……
“你這是怎么了？”有人不解地問，“非要一個外人叩頭？”
“他是翰倫卑族的，巴彥陀害死了斡古諾，就得讓他跪下磕頭?！杯h(huán)眼的家伙叫囂著，“不磕不行?！?br/>
“對，就得讓他磕！”一個又一個地附和。
“磕頭便宜他了，讓他陪葬！”一個聲音在篤罵。“雜碎養(yǎng)的……”
女人與喪孀過來揪他的頭發(fā)，扇他的耳光，還往臉上啐唾沫。荷馬過女人的憤怒是溫柔的，竟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轉(zhuǎn)瞬就變了，男人們的怒火被女人燃燒起來，馬上變成了狂風(fēng)暴雨、摧腐發(fā)潰的狂飆……
拳頭、耳光劈頭蓋臉落下來，還有穿著草鞋的大腳招呼過來……瘋狂的暴雨澆濕了巴彥特的身，他也記不得挨了多少雨點(diǎn)的霹靂——頭部濡濕了，映著彩虹和金子的光輝他看見了血液，是從自己身上流下來的……他開心極了！他的心因此而得到些微的快樂。為什么？不為什么，為了生命和這頓臭揍而感到快慰！
并且，他掙脫了束縛他手臂的人，恭恭敬敬地給死者叩頭……。
最后，他被綁到血跡斑斑的“天柱”上。鐵鏈、鐵環(huán)還有鐵手銬無一不冰冷、冷酷，此時就像他們的心。
“你們可以處死我，我不反對，也無怨言。只是在臨死之前我要見你們的法老先生一面……這是我來此的目的?！?br/>
眾人議論紛紛，交頭接耳。也有把皮鞭在空氣中抽得噼啪山響，躍躍欲試把它抽在肌肉上的快感。后來還是派那位環(huán)眼的先生去一趟，因為法老先生的傷也需要靜養(yǎng)。
法老先生是在一個禿了頂、相貌狡黠而且衣著怪異的人陪伴下顫顫巍巍地來的。此人見過面，在婚禮中他與老毒物甚是密切，是什么好人？不敢斷然結(jié)論，但相信從他的肖像特征能告訴我們一定不是什么好人，起碼不是太好的人。
“年輕人，你創(chuàng)山寨見我有何要事？”老毒物立在他的前方，語氣冷漠地問道?！拔遗c你們翰倫卑族向來不和睦，此番景象你都看見了，你要是為解藥而來恕我不能從命?！?br/>
謝頂老怪物繞著他乜斜著眼像研究怪物一樣瞅著，滿臉陰陽怪氣的神秘模樣——欣賞著這只可憐的羔羊，捋捋山羊胡子，又瞅瞅老怪物，覺得總是品味得意味深長。
“確為此事，料想必不能遂了我的心愿。不過，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是一個好的你們希望聽到的消息——你們的朋友李醫(yī)生托我轉(zhuǎn)告于你們，這是他的意思。他很好，望你們莫要擔(dān)心。只是……哎，李醫(yī)生也有走眼……?！?br/>
“你什么？無恥之徒，膽敢對李醫(yī)生妄言聳聽，哼，我豈能饒你?！崩隙疚镌灸樕筒缓每?，青灰間透著黃白，陰沉多余明亮，再加上臉拉得驢長，更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陰陽怪氣的人總算天下來，墊著腳在老毒物的耳畔嘰嘰咕咕了一通。老毒物像是突然有所悟，眼睛眨巴著像翻豆凝視著巴彥特看，從頭到腳又從腳回到頭，看了個仔細(xì)，生怕有半點(diǎn)紕漏。眼睛也不再陰郁，居然有那么一絲靈光在跳躍，閃爍著磷火般的光芒。死亡的靈魂又復(fù)活了——
“孩子，我來問你，”語氣陡然緩和，“你的母親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了？不用害怕，慢慢地告訴我。”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這些？要砍要?dú)⒛銈兙碗S便，何必這么麻煩。一個將死之人是不會告訴你們他的父母任何消息的?！?br/>
“那好，我替你——，你母親薛婷，漢族人。十七歲入斡爾塔山寨，十八歲被翰倫卑族人巴彥陀擄掠走，今年整整二十個年頭了。你的父親，不，他不是你真正的父親，他的名字叫巴彥陀，四大護(hù)寨之一。”
巴彥特愕然。他昂著頭默不作聲，心里卻在猜測——莫非，有故事？怎么可能呢，不會這般蹊蹺。他為什么這般了如指掌，還巴彥陀不是我的父親，這又是為什么呢？
老毒物意味深長地繼續(xù);“我什么都知道了。來人，解開他的鐵索。我們或許有緣分，孽緣也罷，情緣也好，有的事情是無法逾越的，我們就得必須面對。‘’
“你要三思，先生?！倍d頂提醒他，“弄不好會有麻煩的。”
“不用你教我，我曉得該如何行事?！钡闪怂谎?，把兩個解鐵索的漢子也震懾住了，急忙著生怕慢了手腳。
“走，隨了我來。你不是想要解藥嗎？隨我去取。”
巴彥特只是忐忑，看樣子不會對自己不利。總之，到現(xiàn)在這個份兒只好聽之任之，又有什么別的好辦法呢？就是砧板上的一坨肉，橫豎隨了他們?nèi)?。他想到了媽媽與李醫(yī)生的談話，想到了媽媽那憂戚的、無助的、溫柔的期盼和無可奈何的絕望，他看到了一個從貞潔、母性和天性這三者神秘交點(diǎn)上能夠找到的那種盡善盡美的東方女性的美，他欽佩，他感激。“媽媽真的不容易，我一定要幫她?！彼趦?nèi)心里祈禱。
“嘿，老伙計，你的腿激動嘍?！币恢痹诳?，卻不動聲色的禿頭人，他似乎比誰都明白?！叭绻且环N治療，他可包治你百病。這又有什么呢，讓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人感覺到、目睹到、甚至可以觸摸到這種熱烈的情緒，還有比什么更珍貴的呢！原諒我一個瘋了的家伙大談他的心得，它同樣感染你，一定會的。”
“我不覺得激動對腿病有什么害處。相反，我倒是覺得我們真的老啦，有些想法真的要改啦?！?br/>
巴彥特卻被讓到上賓的位置坐下。法老顫抖這把一瓶藥遞給巴彥特——
“孩子，這是我所有的解藥都在這里。你一定要裝好嘍，拿給李醫(yī)生他就知道怎么服用了……只是，你一定要捎個信，告訴我想他，他就明白了?！?br/>
巴彥特把藥塞到貼身的衣里，卻無意間帶出一物——一方紅色的絹帕，和一張浸染成黃色的紙片。
“孩子？……這……”老毒物聲音有些發(fā)顫，“我能看看嗎？……”
老毒物攤開手帕——鮮紅的顏色并沒有退卻，還是紅得耀他的眼；上面一對恩愛的鴛鴦秀著親昵。他怎么會忘記呢？即使再老眼昏花，再經(jīng)過歲月無情的洗禮，都無法改變他那一顆當(dāng)初最誠珍、最熾烈、最純潔、最美好的對愛情的熱烈和憧憬，是懷著這種無邊的美好給她這件定情物的。這方手帕見證了一個姑娘的芳心和妙齡的婀娜被一個熱情似火的伙子所征服。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憶?。 氖植粩嗟仡澏?，他控制不了，就像當(dāng)年控制不住對薛婷的激烈之情一樣。
這種溫馨讓他變得很脆弱。他不加思索打開那張珍藏多年的紙片——丁酉年，正月二十八日生，斡立月與薛婷之子。
東西是臨行前母親塞進(jìn)懷里的，并且聲告訴他：“如有不測，拿出此物必保你無恙?！?br/>
斡立月老淚縱橫，笑著：“你走吧，孩子！以后如有過不去的坎來找我。去，老伙計，這次你得親自護(hù)送他出山，記住，一定要安?！?br/>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送走的竟是他的一個禍星，將把他推進(jìn)萬劫不復(fù)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