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一面思索著對策，一面在海心尋找出去的契機。轉(zhuǎn)悠來轉(zhuǎn)悠去，最終在某處海心壁上發(fā)現(xiàn)有一抹奇異的光亮。

    這抹光像是從外面透出來的，他尋光而去，發(fā)現(xiàn)白霧下方有個小小的縫隙。

    稍作猶豫，他自這道縫隙飛了出去。

    甫一落在地面，第一眼瞧見的竟是傲視。

    面容冷峻的傲視背靠在禁地大門上，手中提著一柄霧刀，正是打開海心的法寶。

    瞧見夜游現(xiàn)身，欣喜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又想上前給夜游一個擁抱：“表弟，你半響不出來，我還以為你被海之力吸附住了！”

    “你放我出來的？”夜游筑起防護罩，單掌向前一撐，向他做出一個停止的手勢。

    莫說他們不熟，還有仇。

    再親近的表兄弟，總歸是兩個大男人，也不會輕易抱來抱去的吧。

    傲視識趣的停在他三丈外：“是啊，我趁著二姑姑與十方聯(lián)盟來的長老商談事情，偷偷跑來救你?！?br/>
    偏了個頭，窺一眼夜游背后的棺材，“咦，你背上背的什么？來的時候沒見你背。”

    “與你無關(guān)?！币褂尾幌矚g他，不給他好臉色。

    “好好，我不問你就是了?！卑烈曂f話總是帶著討好，忙不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易形斗篷，遞過去給他，“你披上，表哥帶你離開海宮，你趕緊回四宿去，二姑姑就不會為難你了。”

    夜游狐疑著問：“符嬌要殺我，你為何救我？”

    傲視眼眸中露出一絲酸楚：“你莫要怪你母親，當(dāng)年的事情對她刺激實在太大，她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二姑姑是愛你的，否則三千三百年前，她不會讓藍(lán)星海疏于防范，還解除海心禁地禁制，給他們機會將你救走的。”

    夜游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傲視自顧自地道：“好似小時候我犯錯，二姑姑罰我在海膽上跪三日，她在的時候，我敢起身她就會嚴(yán)厲的斥責(zé)我，拿著珊瑚條狠狠打我。但她心有不忍，又會刻意走開，讓我偷偷起來休息，二姑姑就是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最疼孩子了……”

    她疼孩子？

    夜游真是笑了。

    他從符嬌那雙幽藍(lán)迷人的眼睛里，真是連一點疼惜都瞧不出來。

    只有冷漠和置他于死地的決心。

    夜游忍不住嘲諷一句：“傲視，你說的符嬌，同我見到的符嬌，估計不是同一個人?！?br/>
    傲視還在自言自語：“表弟，我看在你的份上，什么人都可以包容，但是當(dāng)年闖入我藍(lán)星海的那兩個人，不，女人可以留一條命，但那個男人我是勢必要折磨死他的……”

    夜游打斷他：“不是說帶我走么，走吧?！?br/>
    “走?！?br/>
    ……

    傲視身為藍(lán)星海小龍王，帶個易了容的人離開海宮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看著夜游平安離開，他唇角輕輕抿了個弧度。

    第一次在火球見到夜游，傲視便覺得這條六爪白龍有骨氣，挺喜歡他，沒想到竟是他二姑姑的兒子，是他嫡親的表弟。

    傲視心道化解二姑姑心結(jié)的關(guān)鍵，一定在夜游身上。

    他得讓二姑姑重新接受夜游。

    畢竟他不可能再有子嗣，二姑姑也不會再嫁，與其往后讓支脈來繼承藍(lán)星海，他當(dāng)然希望是他二姑姑的兒子來做這個藍(lán)星海主。

    所以傲視自打見到夜游，心情美的要上天了。

    一直到夜游徹底離開他的神識范圍，他才沉入海中，走去一間水晶花房。

    說是花房，其實是間水晶打造的牢房。

    里面盤膝坐著一位驚鴻美人，正是琴霧心。

    琴霧心感受到傲視出現(xiàn)，手指微不可察的顫了顫：“小龍王，十方聯(lián)盟來人接我了吧?！?br/>
    “來人了。”傲視一改在夜游面前討好的模樣，他的五官本就冷厲，兩撇眉峰似劍，語氣硬邦邦的，“準(zhǔn)備帶你去聯(lián)盟，同你們圣水宮交涉?！?br/>
    “你抓我圖什么？”

    “誰讓你在我藍(lán)星海域晃蕩？”

    “我是交了身份官牒進(jìn)來的，又沒侵入你藍(lán)星海?！?br/>
    傲視揚眉冷笑，目色帶著一抹挑釁：“你說沒侵就沒侵，小王非說你侵了，誰能證明你沒侵？”

    琴霧心真心是無語了，傲視會如此罔顧法規(guī)抓她，可以理解，然而抓她之后，只這么關(guān)著她，兩個月不聞不問。

    她說要狀告他，他真就將消息遞過去十方聯(lián)盟。

    究竟搞什么？

    傲視不再理會她，退出花房外，在一個琴霧心看不見的角落道：“南燭，你不是喜歡偷看她嗎，這下看夠了沒有？”

    一個黑影子逐漸浮現(xiàn)，滿臉尷尬：“主人?！?br/>
    傲視背著手，有些恨鐵不成鋼：“你瞧你那點兒出息，既然四千年前對她一見鐘情，為何不去表明心跡，整天偷看能看出什么來？”

    南燭垂頭：“屬下自知身份，高攀不起……”

    傲視挑眉道：“你也十四階，什么低攀高攀的?！?br/>
    南燭默默道：“琴姑娘一貫看不起妖族，何況我這種低等蛟類?！?br/>
    “她看不起妖，我還瞧不起人呢！”傲視涼颼颼地一笑，“不過你現(xiàn)在也就是看看而已，第五清寒告訴過我，她是素和的女人，素和與我表弟又是至交好友……”

    傲視突然被雷劈了一樣，只因想起他心愛的表弟和第五清寒那檔子惡心事兒了。

    ****

    天海洞。

    簡小樓從煙波?；貋碇?，通常在洞里打坐調(diào)息。

    不再孕育孩子，她的法力逐漸恢復(fù)，不知是被海心折騰那一下，還是之前在第五清寒殼子里不斷戰(zhàn)斗升級，總之她的修為境界又提升了一大截。

    因為這具肉身不需要她主動去進(jìn)階，現(xiàn)在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個什么境界。

    素和試過她的靈氣，說是八階頂峰。

    然而她的劍氣極強，十一階以下的“普通人”都有一拼的余地。

    至于“普通人”的定義，那就難以估摸了。

    素和給夜游傳過消息之后，住在簡小樓不遠(yuǎn)處的一個洞里，反正夜游這個山頭遍布山洞，都是夜游從前自己挖的。

    不用問，簡小樓明白他為何挖了這么多洞。

    從前睡醒出來沾水氣、搶寶物的時候，八成找不到自己住的山洞在哪里了，就順手挖一個住下。

    所以每個洞都是差不多大小，差不多格局。

    簡小樓現(xiàn)在住的這個，是在她強烈要求之下，夜游才動爪子又?jǐn)U展了一倍，從單身公寓變成了一室一廳。

    雖然洞口有禁制，總不能進(jìn)洞正對著床吧。

    夜游真是簡小樓見過對生活最最不講究的，什么都不在乎，困了直接就能倒在泥地里睡覺那一種。

    龍？豬才對。

    真氣運行過一個小周天，今日的功課完成了，她起身活動了下筋骨，腹部的傷差不多好了，只是偶爾牽動時還會疼一下。

    正準(zhǔn)備出門練劍，洞門禁制現(xiàn)出波動。

    她戒備的凝結(jié)護體真氣。

    夜游進(jìn)入洞府里來，走上前笑著道：“小樓，我回來了。”

    簡小樓木呆呆的看著他。

    夜游眨眨眼睛：“你這是什么表情，不是早知我要回來么，怎還一臉吃驚?！?br/>
    他尚未走到她面前去，她已經(jīng)疾奔幾步撲到他懷里。

    先抽噎兩聲，發(fā)出嗚嗚的低泣，最后將腦袋埋在他胸口開始嚎啕大哭。

    從在迷途寺時，她心里就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被傲視抓去復(fù)制海心，醒來天翻地覆，她一直都強忍住沒有掉眼淚。

    因為她早就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自己變得脆弱。

    她在抽噎時，夜游本想笑話她，自己不過昏睡休息一下而已，至于么。隨著她越哭越?jīng)坝?，他才開始慌了神，一連詢問了好幾句，都被她的哭聲淹沒。

    夜游不再說話，沉默擁著她。

    表情僵硬在臉上，心疼的同時，眼底溢出濃厚的殺意。

    小樓有時是很矯情，但很少會哭。

    能讓她哭成這幅樣子，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時候情緒壓抑的太重，容易導(dǎo)致變態(tài)，總得發(fā)泄出來，簡小樓哭完之后心里舒服多了，滿臉濕噠噠的，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被他胸口捂出來的汗水。

    直接攥著他的衣襟抹了把臉，也不管鼻涕流了多少，全蹭他身上。

    “你怎么才回來？”簡小樓哭的聲音沙啞，抬起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委屈又不滿。

    “我收到素和的信兒立刻就往回趕，因為走的官道，免不了要折騰一番?！币褂沃唤忉屢话?，走官道手續(xù)繁瑣是一個原因，棺材里的寶寶因為饑餓一直哭鬧是另外一件事，他每天都得停下來兩三次去給寶寶尋找食物。

    在她額頭吻了下，“路上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豈是一個“不好”能概括的，此一時，簡小樓回憶過去，真覺得那是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經(jīng)歷：“恩，不過都過去了，我只是憋太久了，心里難受?！?br/>
    “來，說給我聽聽。”

    “你不問我也得告訴你，你知不知道我們吃了多少苦?！?br/>
    簡小樓慣性抽噎了兩下，正準(zhǔn)備將此次時間之旅講給夜游聽，忽然發(fā)現(xiàn)他身后似乎背著什么東西：“你背著什么？”

    她想繞去夜游背后，夜游緊張的轉(zhuǎn)了個身：“沒什么，走半道撿來的?！?br/>
    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不對勁兒，簡小樓拽住他的手臂不許他動，探過頭看見他背上背著的是個灰白色、布滿紋路的小棺材。

    簡小樓一時沒有往“棺材法寶”上去想，畢竟她只是聽素和說起，并沒有真正見過。

    夜游硬著頭皮將小棺材取下，放置在案臺上，拿出他預(yù)想的一套說辭。先糊弄過去，等寶寶身上因他孵化留下的精氣散去，就容易解釋了。

    “我走半道救了個人，他順手送了此物給我。”

    “什么人這么缺德，送個棺材給你，咒你死呢？”

    “哪里，他說抽我一縷精氣放進(jìn)棺材里，就能養(yǎng)出個與我一脈同源的人形傀儡。”

    “人形傀儡？與我這具珊瑚肉身一樣？”

    “還是有區(qū)別的，你的珊瑚肉身只是一個殼子，這個傀儡自己有思想，還會長大，一開始需要人來照顧。等她長大以后，我就又多一個奴仆了，忠心耿耿那種?！?br/>
    夜游表情認(rèn)真，說的煞有介事，簡小樓被吸引住了：“竟有這樣的寶物，不過你還真抽了精元進(jìn)去，準(zhǔn)備養(yǎng)個傀儡出來當(dāng)奴仆使喚？”

    夜游訕訕道：“我沒見過，好奇之下試試看?！?br/>
    這倒是很符合他的個性，簡小樓盯著棺材：“你打開讓我瞧瞧?！?br/>
    “正在培育中不能打開?！?br/>
    “哦?！?br/>
    簡小樓也不勉強，準(zhǔn)備回歸正題和夜游說事兒，案臺上的棺材蓋劇烈抖動，要被掀翻了來，被夜游伸手按了下去。

    簡小樓聽見里面“咚”的一聲，不知怎么了。

    “我看著好像能打開?！?br/>
    “打不開?！?br/>
    “你把手松開?！?br/>
    “真打不開?！?br/>
    簡小樓越發(fā)覺得有幾分蹊蹺，強硬的將夜游掃去一邊，雙手抱著棺材蓋，稍稍一用力就給搬開了，軟蠕細(xì)弱的哭聲頓時傳了出來。

    夜游在她背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

    主要他心虛，說不出為什么，疼愛這個寶寶疼的過分，像親生的一樣。

    讓簡小樓得知那還得了，指不定亂猜他和哪個野女人生的。

    呼吸猛地一滯，簡小樓瞧見里面趴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一歲大點兒，穿的破破爛爛，許是餓壞了，手指塞進(jìn)嘴巴邊咬邊哭。

    “這、這是……”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難以置信。

    是彎彎，是她女兒，不是扔進(jìn)海心里去了，為何會被夜游給帶了回來？

    一定是素和傳訊時告訴了他，所以他應(yīng)該什么都知道了。

    簡小樓偏了偏頭，顫顫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夜游心里七上八下：“如何，這取了我一縷精元煉制的傀儡娃娃，是不是很逼真？”

    “騙著我玩有意思嗎！你這個死混蛋！”

    簡小樓狠狠瞪了他一眼，半嗔半怒半喜，以為夜游是要給她一個驚喜，故意在逗她。確實驚喜，天大的驚喜，不但將彎彎帶回來了，還給孵出來了，怪不得回來的這么慢。

    夜游喉結(jié)一動，他想了兩三個月的絕妙主意，這么輕易就被拆穿了。

    《小星域全書》說的不錯，再蠢頓的女人，對于“某些事情”，敏感聰明到令人咋舌。

    簡小樓紅著眼眶將彎彎從棺材里抱出來，嘗試把她的手指從口腔里掏出來，已生了不少乳牙，會把細(xì)嫩的皮膚咬出傷痕。

    她現(xiàn)在也顧不得詢問夜游怎么辦到的了，好歹平安回來了。

    即使遭場大罪，也是他為人父該受的。

    “和我想象中的一個模樣，夜游，你看女兒多漂亮啊?！焙喰亲呷ヒ巫幼?，將奶聲奶氣哭個不停的彎彎放在腿上哄著。

    彎彎貼著一團軟肉后，稍稍安靜了些，小手開始在簡小樓胸口亂摸，啵啵蠕著嘴唇想要喝奶。

    沒足月被剖了出來，簡小樓哪有奶水給她吃。

    心頭又是一陣酸楚，抬頭看著夜游：“你都喂她吃什么了？”

    “我抓了些魚苗、蚯蚓給她吃……”

    簡小樓驚訝的瞪大了眼睛，踹死他的心都有了，又聽他說，“她不肯吃，于是我找了些狼、虎、豹子的乳奶，她都不吃，只肯吃驢奶和羊乳?！?br/>
    夜游從儲物戒中摸出一個玉瓶，遞過去。

    他意識到寶寶會餓之后，搗翻了無數(shù)個山頭，幾乎把所有哺乳類的動物都抓了個遍，才試出寶寶喜歡喝這兩種奶。

    有去找過母乳，被當(dāng)成流氓拒絕了。

    還好還好，簡小樓松口氣接過手中，拔開瓶塞，被一股膻重的羊奶味熏的想吐，彎彎卻立刻伸著小舌頭要往瓶子里舔。

    看來真是很愛喝，簡小樓嫌棄的瞅一眼她這一身破布條：“你給她穿的什么呀？”

    “我只有這件?！?br/>
    “你回來的路上不會去買？別告訴我你連買件衣服的錢都沒有?！?br/>
    夜游不是沒想過，但他覺得沒必要。這法衣是十方聯(lián)盟特意做給十方精英們穿的，質(zhì)地極好，外面買都買不到，他才會一直留著。

    法衣的事情拋去一邊，此刻夜游心里瘆的慌。

    他看不穿簡小樓的狀態(tài)和意圖。

    謊言被拆穿了，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寶寶，為何她連問都不問一句，一口一個“女兒”，而且還對她很關(guān)愛的樣子，這是什么情況？

    越是猜不透，看不懂，他越是緊張。

    甚至擔(dān)心她會不會突然發(fā)瘋，站起來把寶寶砸地上摔死。

    簡小樓一邊喂著羊乳，一邊板著臉斥責(zé)他：“額頭又是怎么碰的，紅了一大塊，你這個爹究竟怎么當(dāng)?shù)?，有沒有一點責(zé)任心？”

    形勢詭異啊，夜游決定老實交代：“小樓，她是我從藍(lán)星海心里帶出來的，不是我的孩子?！?br/>
    給彎彎順背的手一頓，簡小樓黑著臉道：“你這話什么意思，不是你的是誰的！”

    “我哪里知道是誰的，總之不是我的?！?br/>
    “模樣都長成這樣了，你說不是？”

    “絕對不是?！?br/>
    “你……！”

    “我孵她出來，看著像我的孩子，那是因我孵化的氣息還在，遮掩了她原本的氣息，等氣息散去，我就知道她是誰的……”

    手背青筋暴起，若非彎彎還在抱著瓶子吧唧吧唧喝羊奶，簡小樓已經(jīng)沖上去扇他的臉了：“夜游！你把話給我說清楚，知不知道為了生下彎彎，我、素和，你的父母，我們都遭遇了什么？！你今日竟敢當(dāng)著我的面說不是你的種，你有沒有良心，你要不要臉！”

    夜游被罵懵了頭。

    “我真是瞎了眼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渣！”氣急敗壞的簡小樓已經(jīng)騰出手抓起案臺上的書簡，抓到什么砸什么，統(tǒng)統(tǒng)朝他臉上砸，“你不認(rèn)，行，以后我們母女與你半點關(guān)系也沒有，滾，趕緊給我滾！”

    被劈頭蓋臉一頓砸，夜游的臉色漸漸凝沉下來。

    他已經(jīng)意識到，這其中必定出了什么難以預(yù)料的茬子。

    而在此時門禁出現(xiàn)波動，聽見素和的聲音：“渣龍，你是不是回來了？”

    夜游揮手解開門禁，素和走進(jìn)來，入目就看到案臺上的蛋殼棺材，渾身肌肉僵了一僵。

    再看到簡小樓懷里抱著的、正舔瓶口的小丫頭，他眼里驟然升起一簇光，欣喜道：“渣龍，你竟將彎彎取出來了？你是怎么知道她在藍(lán)星海心里的啊！”

    聽素和這一句話，簡小樓的怒氣卡在了喉嚨里。

    原來素和沒有告訴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前一刻我還覺得這一切匪夷所思。我被符嬌抓住扔進(jìn)了海心，在海心內(nèi)發(fā)現(xiàn)這具蛋殼小棺材，看她可憐，于心不忍，便將她孵化后帶了出來?！?br/>
    袖子下的拳頭緊緊捏了捏，盡管夜游尚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已經(jīng)確定了兩點，第一，這個寶寶是他親生女兒。

    他看向彎彎，嘴角掛著白汁，舌頭舔著瓶口，舔不到奶了急得又在蓄淚。

    難怪在海心里一看見她，心底的憐愛控都控不住。

    第二，有人剖了簡小樓的肚子，將他寶貝女兒活生生取出來了。

    所以剛回來時，小樓哭的那么痛苦。他的目光從彎彎身上緩緩移去簡小樓腹部，心焰騰騰燒著，眼底殺意翻滾，冷沉沉的道，“是誰干的。”

    他這一句“誰干的”，簡小樓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在問什么，已聽素和道：“是我干的?！?br/>
    夜游愕然轉(zhuǎn)頭：“什么？”

    簡小樓明白怎么回事了：“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夜游自然不會懷疑素和。

    簡小樓不想搭理他：“素和，你講給他聽?！?br/>
    素和正準(zhǔn)備說話，沒奶喝的彎彎“啊嗚”哭起來，有力氣了之后連哭聲都響亮了許多。簡小樓站起身哄著彎彎，不耐煩地道，“你倆去外頭說，我看彎彎是不是想睡覺了。”

    于是兩人被轟出了洞府。

    ……

    素和有幾分納悶：“渣龍，你這才回來，還把彎彎救出來了，她為何一副臭臉？”

    “我不知道。”夜游是真不懂，既然彎彎是他們的女兒，就不存在誤會，怎么她還是一副很生氣的樣子？“你又不是不清楚，她脾性差，很多時候我只知道她要發(fā)火了，但根本不知道原因?！?br/>
    “她的確脾氣不小，但不是不講理之人，你肯定惹著她了，不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絕對不會同你慪氣?！?br/>
    兩人說著話飛到山頂上，這里有株枝繁葉茂的古樹，看不出樹種，不知長了幾萬年，無數(shù)條粗壯的根須破開巖石，露在地面上，像一大匝蜿蜒盤繞的巨蛇，簡小樓看一眼都覺得恐怖，很少上來。

    但夜游經(jīng)常盤在根上吸收月華。

    素和屬于羽族，對靈樹自然也喜愛。

    他倆從前閑來無事經(jīng)常在這山頂一待好幾天，一個盤著樹根睡覺，一個坐在樹杈上修煉。

    “說吧?！币褂巫诶p成藤椅的樹根上。

    “我和小樓將你送去煙波海之后，準(zhǔn)備走邊境前往十方界，小樓孕吐的很厲害，便在一個小城歇下了，我們在靈獸園里，買了一頭花斑色的驢子，出城時，遇到了第五清寒……”

    素和背靠著樹干，雙手環(huán)胸，嘴唇開開闔闔，從頭開始講起。

    向晚時分，漫山夕照，繚繞云霞。

    夜游原本是坐著的，默默聽著，他站了起來，走去山崖邊上，臨崖而立。

    他將神識放的很遠(yuǎn)，因為沒有遮擋物，幾乎可以窺探到遠(yuǎn)方一座人族城市。漸漸地，暮色收攏霞光，薄薄的夜色蜿蜒而下，小城開始上燈了。

    素和的聲音落下半響，夜游轉(zhuǎn)過身，背后已是萬家燈火。

    “我父親去了哪里？”

    “時光沒有告訴我。”素和搖搖頭，看向他的金眸，“我還以為你會激動一下，你父親生你出來竟是為了應(yīng)劫?！?br/>
    “或許是彎彎讓我感知到了親情，我感覺得到，我父親心里應(yīng)該十分疼愛我。”夜游重新走過去樹根坐下，“這個劫，我應(yīng)的心甘情愿?！?br/>
    “你能這么想最好。”

    “實在預(yù)料不到，當(dāng)年逃命時遇見金羽，匆匆一瞥的斑斕線條竟是時光獸，竟是我的母親?！币褂慰酀囊恍Γ拔覀儺?dāng)時打亂了金羽的節(jié)奏，等同將尚未凝結(jié)成型的時光獸給放走了，所以冥冥中一切皆是緣分，一切皆是因果?！?br/>
    “是啊。”

    素和望著夜幕，“因果這東西，真是可怕?！?br/>
    忽地想起什么，素和忙不迭道：“對了，時光臨走之前，托我轉(zhuǎn)告你兩句話?！?br/>
    “什么？”

    “第一，千萬收好七日時光簽?！?br/>
    “七日時光簽，什么東西？”

    素和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第二，歷史不可更改，卻擁有假象。歷史有時并不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而是由勇敢者創(chuàng)造的?！?br/>
    “似我父親這樣？”

    “恩?！?br/>
    夜游點了點頭，第一句聽不懂，第二句聽得懂但沒有意義，他一個作為“果”存在的人，本身就是歷史創(chuàng)造出的產(chǎn)物。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帶著寶寶連天趕路，夜游精疲力竭，“回去休息了?！?br/>
    又回頭道，“素和，這一次謝謝你?！?br/>
    你是該謝我，素和心里想著，不過嘴上卻冷笑一聲：“我是不是聽錯了，你也會說謝謝？”

    “我欠你的，你不是都給我記著的么，回頭還給你。”夜游指了指他的儲物戒，素和專門弄了個玉簡，不說出生入死的大事了，哪一天自己借他幾塊星晶，他都得立刻寫下來記上。

    有一些還得紅筆加粗。

    素和嘲諷：“拉倒吧，我看你這輩子都還不起?！?br/>
    夜游呵呵笑道：“這輩子還不上，不是還有下輩子么。”

    素和瞥他一眼：“你瞧你這一臉窮衰樣，真以為下輩子你就能發(fā)家致富，還得起了??？”

    夜游折返回樹下，順手搭上他的肩膀，笑容滿面：“大不了下一世我投胎做女人，嫁個還得起的丈夫?！?br/>
    素和嗤之以鼻：“嫁給誰能背得起你這一屁股債？”

    “那倒是?！币褂螢殡y的摸了摸下巴，“看來我唯有嫁給你了，我認(rèn)識的男人里，數(shù)你最有錢，你應(yīng)該還得起。”

    “我當(dāng)然還得起……”

    等等，素和被他繞進(jìn)去了，轉(zhuǎn)頭瞪著他，“原本就是你欠我錢，憑什么讓我替你還？”

    夜游拍拍他的胸口：“就這么說定了?！?br/>
    展袖跳下懸崖，回自己洞府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什么定了？！”

    素和在后面連喊他兩聲，氣著氣著搖頭笑了一聲。

    他很清楚，夜游是察覺出他有心事，和從前每一次一樣，不會逼著他說出來，只故意逗著他玩兒。

    從前他的氣性很短，沮喪不過三秒，逗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是現(xiàn)在……

    素和回到自己的洞里去。

    他如今白天修煉，夜晚也需要休息。

    ***

    夜游回去洞府時，簡小樓側(cè)躺在龍皮榻上，懷里的彎彎已經(jīng)睡著了。

    簡小樓一眨不眨的看著她，聽見夜游回來頭也不抬。

    夜游剛想說話，簡小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傳音。”

    “睡了？”

    夜游走去床榻邊，半蹲在地上，扒著床沿也凝視彎彎粉嫩嫩的小臉蛋，“這么小，卻受了這么多苦。”

    復(fù)抬起頭看著簡小樓，深情且滿目愧疚，“我很恨我自己，這樣境遇下，竟然沒有陪在你身邊。”

    簡小樓沒有說話。

    夜游神色黯然，深深嘆氣：“這恐怕將會成為我此生最大一場遺憾?！?br/>
    簡小樓低頭：“都知道了？”

    夜游恩了一聲：“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還不知道?！?br/>
    簡小樓不明所以：“打什么啞謎？”

    夜游金瞳凝起一縷暗光：“素和有事瞞著我?！?br/>
    “可能有些事，他知道的也不詳細(xì)，回頭我再給你講一遍。”

    “不是，恐怕連你都不知道。”

    “恩？”

    “前面還好，說到你被剖腹昏厥之后，彎彎的養(yǎng)分供養(yǎng)時，不太正常。”

    簡小樓蹙了蹙眉：“是么？我覺得沒什么啊?！?br/>
    夜游低眉思忖：“或許是我父親出了什么事情，不準(zhǔn)他告訴我們?；蛟S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不想告訴我們，總逃不開這兩樣?！?br/>
    “不會吧？”

    “當(dāng)然，也許只是我太多心，他不過因為剖出彎彎遭了點刺激。不管怎樣，我會查清楚的?！?br/>
    夜游伸出手來，露出慈愛的笑容，準(zhǔn)備摸一摸彎彎的小臉蛋。

    簡小樓冷呵呵地道：“夜游，你現(xiàn)在腦子真是越轉(zhuǎn)越靈光了啊?！?br/>
    夜游縮了下手：“因為我太了解素和……”

    她的聲音冰凍過似得：“你也挺了解我，知道我腦子不太好使，用什么傀儡娃娃來騙我？”

    夜游難堪的耳根子都紅了：“我真是怕你多心?！?br/>
    “你是心里有鬼！”簡小樓坐起來一腳踹在他肩胛骨，給他踹坐在地上，“傀儡娃娃！去你的傀儡娃娃！如果這不是我的女兒，是你和哪個野女人生的，回來你就打算這么騙我，讓我?guī)湍沭B(yǎng)著？！”

    “這個假設(shè)根本不成立?！币褂沃榔饋磉€會被踹坐下，索性坐地上不起來了，“如果不是我們的女兒，我不會疼愛她，自然也不會帶回來騙你?！?br/>
    “總之你騙了沒有？”

    “騙了，但是……”

    “滾出去！”

    簡小樓指著門口，眉間橫滿怒意，“給我滾出去！立刻！馬上??！”

    ……

    素和才剛在床榻躺下來，門禁動了。

    夜游？

    他擰了下眉，將門禁打開。

    夜游揉著肩胛骨二話不說走到床邊，將他往里面一推，倒頭就躺下了：“借宿一宿?！?br/>
    從前簡小樓沒來時，素和、夜游、阿猊三個常年擠在一個山洞內(nèi)，素和也很習(xí)慣，只是奇怪：“你這是被趕出來了？”

    夜游語重心長：“素和啊，往后你娶妻，一定要娶個溫柔嫻淑些的?！?br/>
    第一次與她親近時，因為不愿意睡她，一連被她扇了幾巴掌，臉都打腫了。還好這次只是踹了肩膀，不然他都不敢過來借宿。只能隨便窩個山洞藏一夜了。

    從前夜游哪里都能睡，現(xiàn)在也有些挑了，不是軟榻睡不著。

    素和雙手枕在腦后：“你到底干什么了，將她氣成這樣?！?br/>
    夜游也將雙手枕在腦后，兩人胳膊肘擦著胳膊肘，幾番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將“傀儡娃娃”的事情說了出來，為自己辯解：“我的確是怕她多心，哪里知道這其中的曲曲折折？”

    素和側(cè)過頭，看著他的側(cè)臉，聽的驚訝：“傀儡娃娃？”

    夜游也側(cè)過頭，盯著他的眼睛斥道：“你先前傳音時為何不告知我真相？害我一路想了三個月的辦法，進(jìn)門一下就被戳穿，現(xiàn)在可好了，你準(zhǔn)備長時間跟我一起睡吧?！?br/>
    “什么鬼娃娃，虧你想的出來啊，你他媽全是活該，自找的！”

    素和拍著大腿笑的快要岔氣，許久沒有這么暢快過了。

    這人世間能將他氣死又笑死之人，還真是只有一個夜游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