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情之夢斷玉軒（中）
</br>
</br>她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一直照著她的希望走下去。可是在那一天，池越溪聽到其他院的丫環(huán)在說，三老爺升官了。
</br>
</br>池父給文泰帝選中，做了四皇子的蒙學老師。
</br>
</br>這本來沒什么，池父有多少風光，池越溪也不稀罕，但是，人們說，池家應該會選姑娘和四皇子結親。這本來也沒什么，姑娘都是要嫁人的，皇子么也是要娶小老婆的。
</br>
</br>但是，千不該萬不該，選中池家長女，池越溪的大堂姐。
</br>
</br>如果她真與四皇子結親事，那池越溪固以為驕傲的身份就會動搖，因為沒有人可以比天家子女更尊貴。
</br>
</br>池越溪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就被池家其他姑娘狠狠地冷嘲熱諷、奚落一番。
</br>
</br>甚至，還被迫跪下，向那位即將與四皇子結親的池家長女磕頭。
</br>
</br>盡管池越溪挺直了腰板堅決不從，但抵不過他們?nèi)硕鄤荼?。池越溪的額頭，抵住泥土面的時候。心中的屈辱感幾乎就把她所有的驕傲沖垮淹沒。
</br>
</br>她從沒像這一刻般清晰地恨過這個家！
</br>
</br>還有這些名義上的親人。
</br>
</br>池越溪抱住那只踩在她頭上的堂姐的腳，用嘴用牙狠狠地咬，用頭去撞，用盡她所有的力氣反譏，哪怕發(fā)髻被撕亂、臉孔被抓破，也不放開。她是寧老的親外孫女，身份絲毫不比那些世子公主低，為什么要受這些腌臜潑才的鄙夷氣。
</br>
</br>其他人怪叫著去請長輩，池越溪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br>
</br>漆黑陰冷的祠堂，細長的竹笤、還有沒有休止的謾罵欺凌，池越溪無法再呆在這個叫人厭惡、讓人窒息的痛苦地方，她推開那些擋在前面所有障礙，向外沖。
</br>
</br>她就算死，也不要死在姓池的地方。
</br>
</br>“大膽，敢沖撞皇子！” 宦官尖細的聲音微微劃開池越溪腦海里的迷霧，她的額頭被人砸了個洞，血色迷離了她的眼，也迷離了她的意識。
</br>
</br>“請?zhí)t(yī)。”有人扶住她。
</br>
</br>“殿下，您身嬌體貴的，咋地抱著這臟東西?？旆砰_，哎喲喲，貴妃娘娘曉得了，可饒不得奴婢。”
</br>
</br>“少廢話，叫太醫(yī)！”
</br>
</br>池越溪知道是個男子抱著她，她應該反抗，她卻醒不過來，移動了一段路。池越溪耳尖地聽到池家人的聲音，她猛然清醒三分，睜開眼：“不要、不要。。”
</br>
</br>“什么？”
</br>
</br>“走，走?！?br/>
</br>
</br>池越溪的話很零碎，抱著她的人卻理解了她的意思。
</br>
</br>他悄悄地把她帶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他學習的書房，又找了絹帕捂好傷口。池越溪清醒許多，這才看清楚，救她的人，正是池府上下嘴里的熱門話題人物。
</br>
</br>池越溪道謝后，自己捂著傷口，略略退開，并不與四皇子親密相間。
</br>
</br>四皇子也極守禮，悄步走到書房外。
</br>
</br>池越溪蹲坐在書桌角落，只有這個狹小的地方才能讓她放松，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池越溪用手狠狠地擦，一邊告訴自己沒什么好哭的，一邊眼淚不聽話地冒出來。
</br>
</br>她為什么要有那樣的父親，那樣的長輩，她為什么要在這樣的家里受折磨？
</br>
</br>四皇子不知在什么時候來到她的身前。遞給她干凈的手帕。
</br>
</br>“我想回家，”池越溪也不知道為什么她會對一個陌生的人說這樣的話，她不停地呢喃重復，她想回家，回到她真正的家，那里有四季簇放的鮮花，花園里有吃不完的美味點心，人人美好而善良。
</br>
</br>“這里不是我的家，我家在那個有六扇大門的地方?！?br/>
</br>
</br>四皇子是個很好的聽眾，池越溪嘮嘮叨叨那些她從沒和人說過的夢想，咒罵那些欺負她的人。說到后來，她都微微臉紅：“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br>
</br>“不會?！?br/>
</br>
</br>“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壞，我不聽話，我沒規(guī)矩——”
</br>
</br>四皇子和她并靠縮坐在書桌柜下的踏腳板上，忽然和她說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的母妃還不是貴妃，他上面有兩個皇兄，外面還有很多有權勢的王侯公勛子弟，像他這樣出身一般的皇子，只有受欺負的份。
</br>
</br>“那時候，我也和你一樣，只能躲起來，自己一個人摸著傷口，哭?！?br/>
</br>
</br>池越溪完全想不到外表風光的皇子，幼年遭遇也像她一樣凄慘。她小聲問：“那你還痛不痛？”
</br>
</br>四皇子笑，池越溪臉大紅，囁嚅問：“那現(xiàn)在他們還欺負你嗎？”
</br>
</br>“有是有的，不過。我會想辦法，”四皇子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用別的地方偷偷地報復。不讓他們知道?！?br/>
</br>
</br>池越溪驚喜道：“你好聰明?！?br/>
</br>
</br>她探頭探腦向外看了看，附在皇子耳邊說她干過的那些小壞事，比如拿走廚房里的魚塞到大伯母的小廚房里；比如把二伯母的首飾扔給她的死對頭的狗窩里讓她們吵翻天，還有把堂哥堂姐的書筆畫之類的扔進水里等等。
</br>
</br>固然事后會受懲罰，但是，成功的剎那心里什么悶氣都沒了。
</br>
</br>四皇子也與她分享他做的那些小壞事，兩人邊說邊偷偷地笑，池越溪不小心弄到傷口，疼得眉頭皺成一團，四皇子以為她擔心傷口會留疤，說就算這樣，她還是最好看的。
</br>
</br>池越溪開心地笑出一對彎彎的月牙眼，小聲地告訴對方，她母親有靈藥絕不會留疤，這也是她挨這么多次打都沒事的原因所在，快把那些壞蛋給氣死了。
</br>
</br>四皇子驚奇地問，她有這么好的東西哪里還要再挨打。
</br>
</br>池越溪說當然要打，老妖婆巴不得把她打死呢。四皇子笑，湊在她耳邊嘀咕，池越溪聽了眼睛越睜越大，水汪汪的漂亮眼睛。閃閃地看著四皇子，驚嘆：“殿下，你好厲害！”
</br>
</br>兩人離開書房時，相視一對眼，就像擁有了共同的秘密一樣，心照不暄。
</br>
</br>池越溪的激烈反抗，在池家長女腿上和臉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br>
</br>她自己額頭上，那么大的一個血窟窿，在用了母親寧氏的家傳祖藥后，卻什么印子都沒有。池家大伯和兄弟提過這事的處置，池父總不能再打女兒一頓給長侄女賠罪的。
</br>
</br>池家長房媳婦到池老太太前頭哭鬧?？烧l也不能逼迫寧氏拿出秘藥。
</br>
</br>至于婚事，貴妃的兒子，是不可能要一個“破相的”姑娘的。
</br>
</br>四皇子倒是跟母妃提過，先生的嫡女還不錯，兒子去看過了。
</br>
</br>李貴妃就托人跟池家老三提了提，池父覺得也行，當時太子文德武功都是眾臣稱贊的，壓根兒沒有什么中宮危機東宮險逼之類的事，也就不會出現(xiàn)太明顯囂張什么皇子黨派之爭。
</br>
</br>池父回府，說了這事兒。
</br>
</br>從池家老太太到池家老三的通房丫頭，統(tǒng)統(tǒng)反對。
</br>
</br>他們各有各的利益考量，所以要反對，這很正常；但是，池越溪本人也反對，就有點不同尋常了。照池父的說話，四皇子與池家女有很美好的青梅竹馬之誼。
</br>
</br>寧氏也見過四皇子，覺得那男娃不錯，問女兒怎么不喜歡。
</br>
</br>池越溪只管做刺繡，沒回答這個問題。
</br>
</br>寧氏見她倔強，不忍強壓，便幫她推了這樁婚事。
</br>
</br>另一面，因為出了池家長女破相的事，內(nèi)院鬧騰得厲害，池父自與妻決裂多年后，頭次踏入她的院子，索取藥品。
</br>
</br>要說寧氏向來秉承以夫為綱的，池尚書說什么她都是不會反對的。
</br>
</br>但她的女兒池越溪卻一把奪過那藥，寧愿把藥倒進糞坑里，也不會給自己的仇人。池父氣得大罵這個忤逆女。池越溪伶牙俐齒地和他對嘴仗，最后才施施然提出條件，拿藥去疤臉可以，一要池家長房那頭賠下跪磕頭禮道歉，二她要搬到寧府去！
</br>
</br>池越溪贏了。
</br>
</br>她搬進了寧府，還照寧府姑娘的排名，和四皇子一起選了個新名字，小宛，好像這樣。就能完全地拋棄池家那所有陰暗的一切。
</br>
</br>四皇子叫著她的新名字，問她為什么不愿與他定親。
</br>
</br>池越溪下巴一翹，道她只嫁一個人：太子。
</br>
</br>四皇子驚疑不明，池越溪道你是很好，但是，她發(fā)誓再也不要受人欺負。所以，她這輩子只嫁太子，來日入主中宮母儀天下。否則，寧可不嫁，一輩子青燈伴古佛。
</br>
</br>“好，祝你成功?！彼幕首悠ばθ獠恍Φ卣f道。
</br>
</br>“你、你怎么這么笨，”池越溪臉紅通通的，跺著腳，小聲地類乎耳語，“你做太子，我們就能在一起了?！?br/>
</br>
</br>四皇子眼神變幻莫測，板臉正色道：“我當沒聽到，記著，這種話不要再說。傳出去，即使是寧大爺也救不得你的命?！?br/>
</br>
</br>池越溪嚇得臉色蒼白，四皇子離開后，有整整兩年時間都沒有和她聯(lián)系。
</br>
</br>九歲那年，酈山侯府九公子顧照光與李貴妃的侄女，江陵第一美女李香蓮成婚。
</br>
</br>池越溪跟著寧大爺夫婦赴宴，這是一場真正的豪門盛宴，婚禮的奢華與鋪張，女眷們對李香蓮的艷羨，都讓池越溪再次確認心意：來日，她要比李家女人站得更高。
</br>
</br>中途，她離席解手。
</br>
</br>她在花園里碰到了久違的四皇子，他有點落寞，有點陰郁。不過，在看到她的時候，明顯心情變好了。池越溪卻不想理他，她只說錯了那么一句話，當然，他那么聰明，完全應該聽得懂，她那句話是在表明心意，而不是別的其他。
</br>
</br>他卻什么也不表示地就消失了。
</br>
</br>四皇子又和她說心事，這回說的是他的表姐，李香蓮才十三歲，顧照光卻已經(jīng)二十多，既粗魯又無理，根本配不上他樣樣完美的表姐。
</br>
</br>“你說遠山哥？”池越溪是認識顧照光的，她覺得顧照光沒四皇子說的那么糟，“你一定是偏見，遠山哥人很好，他還很威風，特別是穿將軍袍的時候，他打勝仗回來，我在城頭看到的。”
</br>
</br>四皇子用一種她不懂的眼神看著她，池越溪有些慌亂，四皇子又微笑問道：“你和顧卿很熟？”
</br>
</br>池越溪低聲道：“酈山侯侯爺夫人跟我舅母商量過親事，不過，我?guī)讉€表姐早就訂過娃娃親。兩家就沒談了?！彼肓讼耄籽鄣?，“誰叫你不理我，原本你早該知道的。這件事就發(fā)生在你不理人后，沒幾天?！?br/>
</br>
</br>“你覺得顧卿很好？”
</br>
</br>“是啊，遠山哥還帶我去掏過鳥窩呢，”池越溪不掩嬌色地賣弄道，酈山侯府和寧府有親戚往來，顧照光到寧府做客時，池越溪躲在簾子后面偷偷看。
</br>
</br>顧照光身形體貌不像她平時見慣的文官，他特別地魁梧，盡管只是穿著很文人的衣袍，但是筆挺的坐姿難掩他的武將風姿。
</br>
</br>看著他冷峻肅然的樣子，池越溪總會想起那天在城頭看到的騎著大黑馬進城的黑甲將軍，威武，強大，無向無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