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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無跳訂, 可清除緩存后重開APP  賀征待人冷淡疏離, 齊嗣源都看得出來,沐青霜心里自然更是明鏡一般。

    其實不止講武堂甲班同窗, 賀征從中原流落利州至今九年有余,在沐青霜的記憶里, 無論是沐家人, 還是當初循化書院那些同窗, 甚至包括她,賀征對所有人幾乎都是客氣疏淡的。

    在利州這九年多, 賀征與周遭所有人都只維持不遠不近的關系, 從不深交。若旁人向他求助, 他會量力出手, 但誰要是指望他熱絡相交,那是癡人說夢。

    他一直都只當自己是過客游子, 不愿與此地的人或事有太深的糾葛。

    這些年來, 若非沐青霜百折不回、死纏活賴非與他綁在一處,兩人之間或許一年都見不上幾面,更不可能走到先前躲著眾人的那般親昵相處的地步。

    想到這些, 她彎了彎唇。

    無論從前如何, 至少如今的賀征總算是敞開心扉結(jié)交了令子都這個朋友,也肯放棄固執(zhí)頑抗, 任由她親近, 這種種轉(zhuǎn)變或許就意味著他心中有些想法已然不同, 這在她看來是極好的兆頭。

    ****

    待到齊嗣源手中烤著的魚開始飄香, 兩班同窗們陸續(xù)回到火堆旁,賀征與令子都也就消停了。

    大家就著干糧分食了烤魚,嘰嘰喳喳笑談著今日種種,間或痛罵兩句“趙旻這狗東西”,七嘴八舌揣測著汾陽郡主怎么會放這樣一個混蛋弟弟進考選場地。

    從前兩班人之間的彼此誤解與相互嫌棄,就在這和樂融洽的同仇敵愾中無聲消解。

    吃過東西后,沐青霜將戊班人叫到一旁說小話。

    二十一個人圍成一圈蹲在地上,腦袋全往圈中間湊,看上去有點好笑。

    “……青霜這安排沒毛病,”紀君正環(huán)視同伴們,小聲道,“你們想,這回的考選咱們原本就是所有人眼中陪跑的,汾陽郡主壓根兒不會從咱們中點將,就算咬牙撐著完成考選,除了保住面子被人贊一句‘雖敗猶榮’之外,還能得什么好?”

    莫說趙絮不可能從他們中點將,就算趙絮眼瞎點了他們中的誰,他們也不會答應跟趙絮走。

    畢竟這群人祖祖輩輩都在利州扎根,個個有家有業(yè),誰會想要提著腦袋背井離鄉(xiāng),去戰(zhàn)火連天的中原闖蕩。

    敬慧儀點頭,接著紀君正的話尾:“若沒跟趙旻那狗東西杠上,咱們撐著就撐著了。如今既跟他鬧了那么一出,就等于撕破了朔南王府的臉面。若人家要撒氣報復,咱們在赫山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風險,隨時叫人一鍋端?!?br/>
    待他們各自回到家中,趙旻便是要撒氣報復,也只能一家家挨個兒找麻煩。都是在本地有頭有臉的門第,若真一家家地去杠,那半個利州都得雞飛狗跳。

    眼下正是朔南王府在利州征兵的緊要關頭,想來不會放任趙旻鬧出這么大動靜。

    “就是慧儀說的這理兒,”蘇雅道,“若留到夏季長休之前,他們要折騰咱們就很容易。只需咬死了說咱們在考選中有什么差池,只要不出人命,主事官也不敢硬護著,事后咱們家中也不好鬧太過分?!?br/>
    畢竟赫山講武堂是培養(yǎng)將官之地,學子出了差錯受點嚴厲懲處,哪怕帶傷掛彩也是情理之中。

    沐青霜捏著拳頭揮了揮:“所以咱們先賣慘為強,明日直接叫人抬到主事官面前將事情說開,再迅速各回各家。到時咱們放棄最后兩日的考選就成了被逼無奈,趙旻若是要找麻煩,咱們家里也好及時緩頰?!?br/>
    都是通透的機靈鬼兒,這么一番合計下,眾人就齊齊定了主意。

    隨后,沐青霜單獨找了周筱晗,將今日收獲的所有官軍頭纓,以及戊班的二十一條頭纓全都一股腦兒塞給她。

    “林秋霞他們的頭纓被拔了,按理該立刻退出考選,我方才瞧見她偷偷抹眼淚來著,”沐青霜輕描淡寫道,“這些都給你們,你們自己商量著分吧。”

    周筱晗愣?。骸澳銈円胪径鴱U?”

    “對啊,你看我們都傷成什么鬼樣子了,方才商量好,都想早些回家養(yǎng)傷,”沐青霜滿不在乎地笑笑,“后兩日主要是各班混戰(zhàn),我們懶得費那勁了,愿你們求仁得仁吧?!?br/>
    說完,她也不等周筱晗答復,轉(zhuǎn)身就要走。

    “沐青霜!”

    周筱晗怒其不爭的啞嗓讓沐青霜止住了腳步,疑惑回首。

    “你知道我為什么討厭你嗎?”

    沐青霜“呿”了一聲:“不想知道?!?br/>
    “兩年前講武堂的入學考選,我最好的朋友原本排名正好是一百零一!若不是沐家臨時將你塞到赫山來,你這名額原是他的!他為了進講武堂,認認真真準備了大半年!你憑著家世強奪去別人眼里寶貴的機會,可你從不珍惜從不上進!”

    周筱晗說著說著,就哭了。

    年少之心最是純粹,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卻不能忍受這種與生俱來的不公。

    原來,這就是周筱晗兩年來處處與她針鋒相對的根源。沐青霜正色回身,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個師長眼中的明日將星。

    周筱晗出身獵戶之家,若非赫山講武堂在沐家的資助下全免束薪學資、供給食宿、每旬還會發(fā)放薄薄銀錢補貼,她大約也就只能承了祖輩手藝,做個出色的獵手。

    她既如此,那位不幸落選、在她心中顯然十分重要的朋友,想必出身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沐青霜自小要風得風,沒體會過因家世門第不如人而錯失寶貴機會的痛苦與辛酸。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能體諒周筱晗和她的朋友這兩年來是多么憤懣不平。

    沐青霜眼帶悲憫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認真又坦誠:“我沒強占任何人的名額。赫山講武堂籌建三年,從始至終定好的學子名額就是一百個。當年若沒我,你的朋友原本也不會入選?!?br/>
    周筱晗怔住了。

    “最初我沒想來,臨到入學時因為一些緣故我非來不可,家中這才與各方斡旋將我塞進來。也就說,這第一百零一個名額,只會是我沐青霜,旁人根本摸不到邊兒?!?br/>
    沐青霜想了想,又道:“給你透個風。明年開春后,講武堂就會開始第二屆學子的考選。還有大半年時間,叫你朋友好生準備。若他家中因他準備考選無法為做事貼補家用而反對,長休時你得空帶你朋友來循化找我。”

    她想,既周筱晗的朋友兩年前就能從五六百人中脫穎而出,得了第一百零一的排名,那也是個人物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倒也不是大事。

    ****

    翌日清早,賀征堅持要留下來護送戊班,并將自己的頭纓拔下來扔給令子都,以示放棄考選,眾人大驚。

    賀征不愿多做解釋,最終還是令子都出來幫他找補:“阿征本就不愿投汾陽郡主麾下,這才讓出咱們班的領軍權,昨日也一直藏頭露尾,就怕被挑中。若咱們與趙旻那一戰(zhàn)傳到汾陽郡主那里,說不得真要選他,到時可就尷尬了?!?br/>
    “畢竟戊班也是為了幫咱們才受傷,阿征既不愿繼續(xù)考選,那就替大家將救命恩人護送到主事官那里吧?!饼R嗣源也道。

    于是,周筱晗帶著甲班其他人,順著沐青霜指示的方向撤出金鳳臺古道,重新走上考選路線。

    待甲班走遠,沐青霜召出沐家軍暗部府兵的首領,讓他調(diào)出一批慣行山路的矮腳馬,戊班眾人便趁著斬魂草藥力未退,一路快馬加鞭抄近路,于黃昏之前趕到赫山西郊。

    他們在林中下馬后,沐家軍暗部府兵悄無聲息將馬匹牽走。

    賀征知道斬魂草的藥力快要過了,不敢耽擱,果斷飛奔至主事官扎營處去找人。

    待賀征帶著人再折回來時,斬魂草的藥力已退盡,小紈绔們已徹底虛脫,二十一人皆無力匍匐在地,加之身上傷口又后知后覺開始遽痛,他們便頗為故意地痛苦低吟,場面看起來很是慘烈。

    雖賀征趕來的除了講武堂主事官、夫子印從珂和他們帶來幫忙的一隊人外,還有汾陽郡主趙絮與她的兩名親隨。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哪隊人違令帶了開刃兵器進山?!斥候為何不報?!”

    趙絮是領兵之人,一眼就看到戊班學子們身上有不少開刃兵器造成的傷口,這讓她大為震怒。

    她的親隨還沒吭聲,賀征厲聲冷笑:“原來還有斥候冷眼旁觀?郡主的斥候們,就那么眼睜睜看著自稱‘朔南王府小公子’的人,帶著官軍對考選學子灑迷.藥、砸芥子汁水球、亮開刃兵器……試圖虐殺!汾陽郡主治軍還真是嚴厲!”

    賀征很少當眾一口氣說這么多話,字字直指趙絮,連嘲帶諷,半點面子也不給。

    此時眾人都被他所陳事實驚到,也沒誰呵斥他對趙絮的不敬,便是趙絮自己也顧不上這些。

    “速速安排人帶他們?nèi)ゾ汀壁w絮神色冷厲地對親隨吩咐道。

    她的話還沒說完,沐青霜便低低出聲:“我們……回家……那個人……他會追來的……”

    她是故意賣慘,卻也是真疼,說起話來氣若游絲,都不必裝。

    因她怕水,昨夜便未去河中泡過,芥子汁造成的灼傷此刻便發(fā)作得比誰都厲害,通身紅腫,其狀凄慘無比。

    主事官與印從珂眼底皆有怒氣,只是礙于趙絮身份不得發(fā)作,只得雙雙捏緊了拳。

    “回家,”印從珂走過去扶起沐青霜,讓她靠在自己的懷里,“夫子們親自護送你們回家,誰來咱們都不怕!”

    主事官則轉(zhuǎn)頭吩咐人去多找些馬車來,將他們歸家路線順道的人兩兩安置到一起,講武堂教頭們騎馬隨護。

    沐青霜與敬慧儀都是回循化的,就被送上同一輛馬車,賀征也跟上去隨行照看。

    趙絮牙關緊咬,執(zhí)手對學子們行了一個鄭重的軍中之禮:“是趙絮疏忽,必定還你們公道?!?br/>
    語畢,轉(zhuǎn)身對親隨吩咐:“立刻帶一隊人馬進山,若查實跟隨趙旻的五名督軍坐視他胡作非為,將五人就地斬殺!至于趙旻,將他綁到我跟前來,我親自行刑,軍棍杖百!”

    趙絮親隨地下了頭,小聲道,“王妃那頭怕是……”

    趙絮怒不可遏:“打了再說!”

    馬車內(nèi),疼到小臉擰成一團的沐青霜模模糊糊聽到趙絮這話,心中立刻冒出個幸災樂禍的小人兒開始轉(zhuǎn)圈圈。

    趙絮親自動手,還軍棍杖百,那趙旻怕不是要給打殘嘍。真是個叫人歡欣鼓舞的好消息呀。

    “你還笑?”賀征側(cè)坐在坐榻的外側(cè),心疼又惱火地握住沐青霜的手,“眼睛閉上!”

    沐青霜立刻聽話地閉上眼,軟軟將臉貼到他的腿側(cè),聲氣淺淺像受傷的小奶貓:“征哥,我疼。”

    賀征強忍心疼地閉了閉眼,沒說話,只輕柔地將她的頭挪到自己腿上,又從荷囊里拿出那個小藥瓶子。

    躺在軟榻里側(cè)的敬慧儀艱難抬起無力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小霸王沐青霜突如其來的撒嬌討哄……她聽不下去了,真膩人。

    “求你們……成親,趕緊成親。”

    “蘇雅!打掉左翼弓箭手!”

    “鶴林!繳他們后排長矛!”

    “紀君正!右軍回撤五步,破中軍盾陣!”

    “遜之護住敬慧儀后方!”

    這處空地并不算開闊,官軍近七十人列陣參戰(zhàn),與戊班二十一人裹在一處,刀光劍影,鏗鏘作響,亂得不知誰是誰。

    沐青霜的嗓音被芥子汁嗆得漸漸沙啞,音量卻不小,足夠在場的每個人聽到。

    黑袍小公子在兵卒保護下退到中軍帳前運籌帷幄,狹長眸中的輕狂笑意被狐疑惶惑取代。

    他狐疑于這隊人竟如泥塑金身,不怕刀劈劍刺、不畏芥子汁火燒般的痛楚;又惶惑于——

    敬慧儀誰啊?紀君正誰啊?蘇雅、鶴林、爭鳴、遜之……

    這都誰跟誰啊?!

    領頭那家伙一開始喊的不是左軍破陣嗎?怎又變成右軍破盾陣了?!

    說好的搶布袋呢?!這些人根本就對布袋視而不見?。?br/>
    對方領軍人一直連珠似地在發(fā)令,他聽得分明,按理說提前知道對方的所有意圖,該很好變陣應付才是。

    可他根本看不懂這班人到底是個什么打法,所有調(diào)度應對全部走空。

    這讓他心生暴躁惱意,同時又隱隱有點扭曲的興奮。

    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挺有趣啊。

    ****

    周筱晗也看不懂戊班的打法。

    “沐青霜你一句三個變的在瞎喊什么!”

    她啞聲隱著惱火與擔憂,氣沖沖放出一箭,精準擊中那個試圖從背后偷襲沐青霜的官軍。

    那官軍被無簇的箭正中后背,按考選規(guī)則就算“陣亡”,該自覺退出戰(zhàn)局。

    可這隊官軍顯然沒將規(guī)則當回事,那人回頭笑瞪周筱晗一眼,反手揉了揉后背痛處,繼續(xù)在混戰(zhàn)中沖殺起來。

    利州人常說,不要臉的怕不要命的。

    官軍人數(shù)占優(yōu),又將臉面規(guī)則徹底扔開,卻越打越懵。

    這些頭頂可笑草環(huán)帽的年輕人在遭遇芥子汁水球攻擊后,明明雙目血紅淚流不止,卻半步不退。

    未開刃的戈矛刀劍劈刺在他們身上,皮開肉綻、瞬間見血,可他們沒發(fā)出半點吃痛之音,從神情看來也不是硬撐,是真不覺痛。

    他們新傷累累、血跡斑駁,卻勇武如傳說中“雖斷頭亦不止干戈”的刑天古神。

    有人驀地想起先前沐青霜說的那句——

    你見過鬼嗎?

    原以為只是陣前叫囂的無稽狠話,此刻親眼見此種種,就讓人不由得后背發(fā)涼。

    這種無稽的驚懼一旦冒頭,很快便瘋狂滋長,無聲蔓延至所有人。

    兩軍交戰(zhàn),高熾的士氣與堅如磐石的軍心至關重要。

    這些人雖是官軍,卻是沒上過戰(zhàn)場的新兵。當他們被恐懼支配,近七十人的陣型在戊班二十一人的來回沖擊下,很快就被分割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