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在自己面前一貫是笑語盈盈的妻子失態(tài)的模樣,賈赦也有些愣怔了,不過這么多年來他經歷的事情也不少,心理素質還是強大的。扶住妻子豐潤了不少的腰坐下來,他看著張氏通紅的眼睛與止不住的淚水,從袖子里掏出條帕子給她擦淚。
“大爺——”張氏看著他手里那塊帕子,晃了晃神,少有地帶了些羞赧:“是我失儀了!”
看著妻子已經許久不見的小女兒情態(tài),賈赦頗覺得有幾分驚喜懷念,想著方才自己一路上想的事情,他握住她的手:“說什么失儀不失儀的話?咱們是夫妻,又有什么不能坦誠相對的?咱們這個家里究竟是什么樣子——”他帶了幾分薄涼的苦笑,繼續(xù)道:“我難道能不知道么?”
聽了他這話,張氏險些又要落下淚來。與賈赦成親兩年了,雖說談不上琴瑟和鳴,可夫妻倆之間也算的是相敬如賓,只是這些掏心掏肺的話卻是沒說過的。
“大爺別多心了,雅言這丫頭素來脾氣耿直,說話難免有些沖得慌,失了分寸!”張氏對著賈赦扯著嘴角微微笑了笑:“只不過是害喜有些厲害,并沒有別的大事情呢!”
“你不必再說了——”賈赦嘆了口氣,視線落在妻子微凸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將手掌附上去。感覺到那里隔著幾層衣衫傳來的溫度,他有些失神,良久之后方才喃喃道:“我從小一直不明白,為何母親對待二弟十分親近,而每次見到我卻都是冷冷淡淡;那時候,我回去問祖母,祖母當時便抱著我,抹著眼淚,說——沒事兒,赦兒是祖母的心肝兒,她不疼祖母疼!”
張氏垂首,看著他回憶往事時,懵懂似孩童一般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心酸起來。
賈赦咧嘴笑了笑:“所以那時候我也不覺得有什么,只是后來,祖母走了——”他仿佛要哭出來一般:“然后,我在榮國府里面就成了個不尷不尬的人物。平常讀書的時候,就算我再怎么用功,母親夸贊的都只會是二弟;母親日日都會讓人去問二弟日常起居,可是對我,平日里瞧見搭理兩句也就算了;祖母剛剛去世的幾年,父親還會記得問問我的學業(yè),問問底下人伺候得周不周全,可后來,父親逐漸也不再管我了……”
張氏聽著他的敘述,終于忍不住將他一把抱住,淚如泉涌:“大爺別再說了,別再說了!還有我、我心疼你啊!”
“明明是想著好好寬慰寬慰你的,怎么、怎么倒還把你給惹出眼淚了呢?”賈赦看著將腦袋伏在自己肩頭,一抽一抽哭得稀里嘩啦的妻子,不由得自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發(fā)覺自己臉上有些涼涼的。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掌心的水跡,抿了抿嘴,突然覺得有些疲憊,原來,自己的怨念竟然已經如此之深了么?
張氏抽噎著不能自已,賈赦隨便拿衣袖將臉上淚水擦干凈,瞧著她眸子紅彤彤水汪汪的,卻還斷斷續(xù)續(xù)地念叨著什么。聽清楚她的話,賈赦瞬間覺得心柔軟了下來。
好不容易在賈赦的勸慰下停止了哭泣,張氏緩過神來,驚覺方才自己做了什么,一下子漲紅了臉。
“別擔心那么多,母親——她若是為難你了,你只管與我說!”賈赦滿心憐愛地看著妻子羞羞怯怯的情狀,輕輕將她攬在懷中:“這是我們的長子,榮國府的嫡長孫,父親是絕對不會隨著母親的性子來的!”自兩年前成婚至今,她這般模樣,也只有在嫁給自己的頭三個月才能瞧見,等后來管了家,每日里要保有當家人的威嚴,倒是越發(fā)端莊自持起來。
張氏只覺得仿佛是在夢中一般,丈夫如此溫存體貼,倒有些不真實了。聽了賈赦的話,她搖搖頭,很是鄭重地答道:“就像我剛剛與雅言說的一樣,出嫁女子孝順公婆是理固宜然,同樣,子女哪里能說父母的不是呢?大爺若是為了我的事情,叫人傳出不孝的壞名聲來,我便是萬死,也難贖其罪了!”
聽著妻子一心一意只為了自己考慮,賈赦心中熨帖得緊,何況妻子的話也有道理,若是自己真的在父親面前因此事指責母親,只怕妻子也會被冠上不孝的罪名來。
他沉默了。
瞧著賈赦的神色有些郁郁,張氏勸道:“大爺別太憂心了,我雖說如今只能在自己院子里調度,可如今掌管家事的,多還是三位姑娘!我和她們平素關系還算親近,想來也不至于為難我這嫂子吧!”
左思右想,賈赦點點頭,這倒是不假,大妹妹賈敏雖說與自己不親近,可是與張氏這位嫂嫂卻很是談得來,二妹與三妹,倒是向來對自己頗為恭敬的,妻子照拂她們良多,想來也不至于有什么鬼蜮心思。
夫妻倆這一番哭笑與商量后,比之往日,感情上更是親密許多。
兩人談論著日后孩兒出生后的事情,賈赦看著妻子笑靨溫柔慈和,渾身沐浴著夕陽的余暉,帶著一種說不清楚、卻令人心安的恬靜平和,下了個決心。
……
入了秋,外面西風已經開始恣肆,一整夜的時間,窗前的石榴樹上,葉子落了不少,露出綠葉掩映之中已經成熟的石榴果兒,瞧著碩果累累,頗為喜人。
“哦?今日在點心鋪子遇見了榮國府大公子?”史清婉滿頭青絲松松地挽成個慵懶髻,身上只簡單穿了件對襟羽紗衣裳,系著碧霞聯(lián)珠寬幅的錦裙,顯得很是隨意。自打家中事務全丟給幾個大丫鬟后,她們忙得陀螺一般停不下來,史清婉卻是日日清閑得很了,加上外頭天氣日冷,除非例行地去花園子里散步,她都是一概窩在屋子里了。
貓兒般懶懶地歪在美人榻上,她瞇著眼兒,津津有味地捏著盤子里切成小塊兒的酸梅糕朝嘴里送去。
王子騰任勞任怨地坐在塌旁矮矮的小杌子上,給她揉著后腰,昨天夜里史清婉腿抽筋,痛了將近一個時辰方才松緩些,連帶著腰也酸麻不已,引得王子騰很是心疼。
“正是呢!婉兒不是也知道?榮國府大奶奶有了四個月身子,我聽坊間傳言實在不大好聽,故而提醒了他幾句!”王子騰瞅著史清婉手都不停地往嘴里送酸梅糕,只覺得光看上一下,都感覺到那東西酸的倒牙。也不知道怎么這樣愛吃酸的,每天都不膩么?他搖搖頭,手上動作停下,將身旁小幾上一盞放得溫溫的白水送到她嘴旁。
史清婉想著那個清麗儒雅的少婦,思索了片刻,遲疑著:“咱們之前往榮國府走了那趟,我心里還想著,這位大奶奶面色怎么不大好呢?原來如此,想必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身子!”帶著些憐憫與可惜:“不過我瞧著那天,國公夫人對她的態(tài)度,只怕這位大奶奶日子不是太輕松呢!”
“嗨!榮國府的事情——這么些年來,咱們幾家能不清楚?”一抹諷刺的笑容隱沒在嘴角,王子騰站起身來又在史清婉身邊坐下,一如既往地將手掌附在史清婉的小腹,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最喜歡干的事情了。
王子騰眉眼溫柔地端量著妻子顯得潤澤許多的面頰,輕輕地捏了捏她臉上養(yǎng)出來的一點肉:“以為哪個都像你這么好運氣?碰上個把你捧在掌心寵著慣著的夫君?”
聞言,史清婉眉尖一挑,眼中波光瀲滟,百媚叢生,她本就是江南女子,將聲音放軟后,輕輕一笑,更是嬌媚欲滴,**蝕骨。她慢條斯理地擺弄著手腕上一枚碧玉鐲子,丟了個眼神過去:“有妻有子,難不成還叫二爺吃虧了么?”
王子騰愣愣地聽著,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瞇著眼兒覷著對面笑得歡快的嬌人兒,恨恨道:“悠著點別引了火!”
小夫妻兩個人黏黏糊糊地又互相打趣了幾句后,便重新言歸正傳。
“說起來,榮國府大奶奶與我倒還有些親戚關系呢!”史清婉想起自己昨天查看張氏娘家情況時發(fā)現的事情,吃吃地笑了起來:“七拐八彎的,倒也勉強能算上!”
王子騰來了興趣,江南史家哪里有張姓親戚?自己陪著妻子三朝回門的時候,因為妻子在家中受寵的緣故,可是大大小小的親友都過去見了一遭呢!
“你還記得我二伯娘么?她姓楊,二伯娘的母親卻正是姓張的!”史清婉歪著頭想著:“楊家老太太是張家的女兒,是張盛安張大人的姑姑,是榮國府大奶奶的姑婆呢!”她抬眼看向王子騰:“這樣算來,便是沖著二伯娘疼我,也該和她多多來往,你說對不對?!”
失笑地瞧著小妻子很是認真還帶著些威脅的眼神,王子騰強忍著不叫自己笑出聲來:“行!你說來往就來往吧!我和賈赦打小也是處得不錯的,兩家多走動也好!”他也很是認真地答道。
王子騰發(fā)現,自打妻子懷孕以來,那股子嬌氣是愈演愈烈,一個不開心,就敢甩冷臉給自己看,不過——縱容寵溺的目光落在她彎彎的眉眼上,王子騰微微抿嘴一笑,他卻是甘之如飴。
不知道王子騰的想法,此時的史清婉想著紅樓夢中的發(fā)展軌跡,思緒飄遠了。
身為襲爵長子的賈赦住的地方不是榮禧堂,是另開門戶的小院子,反倒是次子賈政住在那兒,還光明正大地在前堂會客。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后世有一種猜測,說賈赦是庶長子;可是若真是如此,古人從來重嫡子,無嫡子才能看長幼,尚有嫡子在世,哪里輪得到庶子襲爵?
這樣一來,便只能解釋成賈母對幼子的偏心了。
想著賈赦的境遇,雖說是襲爵的嫡長子,可是不得父母寵愛那是人盡皆知,在賈母面前,卻還是一樣得奉承討好;妻子去世后碰上個邢夫人,兒子風流,女兒懦弱,自己還被發(fā)配邊疆……史清婉微微嘆了口氣,雖說其中有他自己作孽,可是這里頭若是沒有旁人的推波助瀾,哪里又會到這等不堪的地步呢?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