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日生悠悠蕩蕩回到家門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迷迷蒙蒙，仿佛這一晚是一場漫長的噩夢，心里更如荒草一般雜蕪。

    瘦狗驚悚的面容歷歷在目：“日生哥，郡守……郡守是假的……”

    電光一閃，假郡守陰狠的面容一下子竄了出來，正持刀撲向自己，他心里一陣的噗噗狂跳；陡然又看見自己在搖風(fēng)電閃間偷偷摸進(jìn)二堂，更是心有余悸……

    他自己怎么出的衙門，走的是哪邊的角門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郝老四冷水一樣的言語：

    “一定要大人的手令！”

    “哎呀！是親手寫的，蓋了章的！”

    ……

    他抬頭看著黑沌沌的蒼穹，臉上細(xì)雨蒙蒙，反而讓他覺得絲絲涼涼的，死就死吧，他不禁想起瘦狗經(jīng)常說的言語：“咱們這是命，犟不得，人不能搬石頭砸天吧?！?br/>
    院內(nèi)一片安靜，他僵尸一般直愣愣的一步步的走著，陡然，他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微微緩過神，才發(fā)現(xiàn)院子里今天特別的安靜，他嘴里念叨著：”翠兒？”緊接著心一下子又是一提，高聲喊了一聲：“翠兒！翠兒！”

    屋內(nèi)屋外一片安靜，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家里還有個逃犯呢！他一把推開房門，一眼望去，里面雖然亮著燈，木柜衣櫥都給翻過了，卻空空如也。

    他四下張望，終于在敞開的小柜上，看到了在籠子里蹦跶的八哥，他松了口氣，原來昨夜里把八哥放在屋內(nèi)了，可他又覺得奇怪，怎么今天翠兒不叫了？

    他楞著眉頭一步步朝木柜上的八哥走去，那八哥撲棱棱的直扇翅膀，錢日生才瞧見，鳥的嘴上竟然被人用棉線綁了起來！

    錢日生心里一陣陣的拱火，料想就是那逃犯干的，一想到那人的模樣，就一陣的煩心，現(xiàn)在瘟神走了，他終于也算撂下了一樁事。

    他伸手安撫著八哥的羽毛，小心翼翼的把鳥嘴上的棉線一圈圈繞了下來，眼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終于落了下來，他無聲的把八哥握在胸前慢慢的撫摸著。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八哥突然開口，驚得錢日生撞了鬼似的，一把松了手，那八哥撲棱棱的飛到了柜子上，嘎嘎的叫著：“平安是福，平安是福?！?br/>
    “啊——！”

    錢日生癡癡的瞪著眼，雙手死死抓著自己頭發(fā)，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他和瘦狗歷來挨人冷嘲熱諷，受人欺負(fù)，從來都知道哭的再響也不會有人勸慰，他們早就習(xí)慣了，賤民就是這樣，沒人在乎。

    瘦狗經(jīng)常說：“還能怎么辦呢？咱們總不能搬石頭砸天吧？”

    錢日生雙手緊緊摳著地上的磚縫，頭不停的磕著地面，發(fā)出墩墩的悶響，哭的撕心裂肺，發(fā)出咬牙切齒的低吼：“翠兒?。〈鋬喊?！”

    他發(fā)瘋一般的捶地，驚得八哥又是撲棱棱的飛到桌上，啄著盤子里的殘渣，又是幾聲：“平安是福，平安是福?！?br/>
    “啊——！別說了，別說了，翠兒，別說了?！卞X日生頭發(fā)散亂，雙手不停的亂扯著，淚水鼻涕橫流，哭的聲音都含糊不清。

    這時候一聲大喝在腦后響起：“你干嘛呢！”

    錢日生跪在地上，肩膀不住的抽動，只是嚎哭，并不答話。

    那大漢站在錢日生身后多時，單刀在手，都準(zhǔn)備往下砍了，只是被眼前錢日生的模樣弄的有些發(fā)蒙，心里泛了嘀咕：“這不像是帶人來抓我的模樣啊，怎么跟個鳥兒較上勁了？”

    他還特地出去看了一圈，的確一個人影都沒，這就更加奇怪了，一下子想到下午來錢日生家里的三個人陌生人……

    心里思索著：“難道不是來抓我的？”

    他心里這才有些釋然，隨即看著錢日生失魂落魄的模樣突然有點(diǎn)想笑，那三個人總不能是故意來逗鳥改口惡搞這個仵作的吧。

    不過這樣一想，他又覺得這個錢日生怪可憐的，雖然只和他認(rèn)識兩天，他能看出來，這個仵作是個遭人白眼，打罵不回的窩囊人，沒人照顧也沒人幫襯。

    就這樣的老實人，竟然還給人欺負(fù)，大漢想到這里都覺得有點(diǎn)看不下去了。

    他把刀默默的放回刀鞘，微微嘆了口氣，拍了拍錢日生的肩膀。

    可剛想安慰兩句，豈料對方陡然站起來，抓狂似的一把卡向自己的脖頸，嘴里帶著哭腔，卻拼命似的嚎道：“我給你治傷，帶你出城，你為什么要害我翠兒！你為什么要耍我！”

    那大漢不好下死手，只得腰胯一擰，同時右手從他肘下穿過，朝外一隔一壓，輕輕松松把錢日生一把推開，怒罵道：“喊什么喊，你想要周圍都聽見嘛！草！我他媽……”

    話還沒說完，錢日生竟然不管不顧，又撲了上來，大漢呀一聲，立刻腳步一滑一讓，側(cè)身撞他肩膀，緊接著一個崩步，把錢日生推倒在地一腳踩住。

    錢日生還在大口喘氣，掙扎著要站起來廝打，跟不要命似的。大喊用刀鞘頂著他的頭說道：“我跟你說明白了，這個破八哥，不是我弄的！”

    錢日生掙扎了兩下沒能起來，只是手摳地面的較勁兒，嘴里帶著哭腔嗚嗚咽咽。

    大漢想想這仵作終歸還是個老實人，也的確有些不忍心，便嗨的一聲松了腳，隨即放緩了語氣：“晚上，來了個師爺模樣的人，還帶了倆人，不知道他們在這里干了什么，我以為是你帶他們來抓我的?！?br/>
    他歪著頭琢磨了一會兒，好似回憶似的看著天棚望眼欲穿：“那個師爺?shù)故莻€棘手人物，好功夫啊?！?br/>
    錢日生這時才一下子止住了聲，扶著床沿慢慢坐起了身子，他明白過來了，八哥的言語不正是假郡守在斂房里對自己說的話嗎？

    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個假郡守的言語：“人吶，最重要的就是平安?！?br/>
    “師爺帶了人來的？進(jìn)了我的屋子？”錢日生極其認(rèn)真的問道，他咬著牙，言語穩(wěn)穩(wěn)的吐出，仿佛在確認(rèn)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對啊，”大漢看了看錢日生，發(fā)覺他此時語氣已經(jīng)和以往大不相同，不禁撓了撓頭，這鳥兒有法術(shù)不成？怎么這仵作為了只破鳥兒跟換了個人似的？

    “那你躲在哪里的？”錢日生追問了一句。

    大漢嘿嘿一笑，顯得極為得以：“你院子就這么大，屋子就這么兩間，我能躲哪？”

    錢日生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大喊笑嘻嘻的歪了歪頭：“我躲在井里，撐著井壁，怎么樣！藝高人膽大吧！”

    錢日生抽噎著吸了口氣，慢慢的竟然站了起來，眼神里已經(jīng)帶了幾分兇狠：“你要出城，是嗎？”

    大漢一聽，默默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詫異的盯著錢日生：“是啊。你有法子了？”

    錢日生不講話，慢慢走到燈下，雙拳緊握，火燭映臉，他死死盯著微微搖曳的燭火，耀眼生花……

    “翠兒！翠兒！我回來了！”他看見曾經(jīng)的自己手上拎著鳥籠竄進(jìn)屋內(nèi)。

    燭火闌珊，他恍惚間又看見翠兒了，憔悴的病容就在眼前，她斜躺在床上，盡量強(qiáng)撐著眼皮正癡癡的看著自己呢。

    他不禁微微叫出了聲：“翠兒?！?br/>
    風(fēng)吹燭影，室內(nèi)忽暗又明，翠兒咳嗽著，衣襟上血跡斑斑，錢日生看見自己放下鳥籠，一把沖到床邊：“翠兒，翠兒，哥給你買的，看！哥沒用，鸚鵡買不起，我買了只八哥，喜歡嗎？”

    翠兒只顧著咳嗽，頭發(fā)散亂，他撫摸著翠兒發(fā)黃的頭發(fā)，深深的埋在翠兒的臂彎里，悶著頭哭：“哥沒用，哥沒用……”

    微風(fēng)鉆入窗角，好像當(dāng)時翠兒涼絲絲的手溫柔著撫摸著自己，顫顫悠悠的燭火中，翠兒身子也隨之咳得一顫一顫的。

    翠兒似埋怨似溫存又好似帶著最后的眷戀：“哥，你怎么才回來啊，你怎么才回來啊，你怎么，才回來啊……”

    ……

    大漢直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仵作，燈影將他的身影映照在墻壁上，直拐天棚，異常的高大。

    他莫名的感受到對方身上透出來的一股陰冷決絕的殺氣。他陡然想到小時候好勇斗狠的自己，父親訓(xùn)誡的話語映在腦海：

    “會功夫就不要欺負(fù)人，更不要欺負(fù)老實人，因為老實人一旦給逼急了，非死即傷！”

    他不忍打斷錢日生的思緒，就默默的站在一旁，靜悄悄的打量著。燈芯啵的一響，只見錢日生捧著鳥籠，不言聲的拿出屋子，隨即又進(jìn)屋關(guān)門，就這么怔怔的立在燭火旁。

    大漢越發(fā)的捉摸不透這個仵作，只是覺得對方跟換了個人似的，臉色又青又黯，瞳仁映燭，鬼火一般閃爍不定。

    “要想出城，你要幫我。”

    大漢嗯的一聲，隨即一詫，上下打量著問道：“兄弟，我看你這情形，身上的事情估計也是挺麻煩的啊?！?br/>
    “幫我殺個人?！卞X日生陡然打斷他的話語，側(cè)過臉，語氣冷森森的問道。

    可能是一種直覺，大漢隱隱約約的從這個仵作身上看到一種別人沒有的氣質(zhì)，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不由得有點(diǎn)重視起來：“你要?dú)⒄l？”

    錢日生揚(yáng)起臉，神色在昏黃的光中顯得明暗不定：“郡守，賀大人，”他逼視著大漢，嘴里吐出兩個字：“敢嗎？”